孫道榮
如果有一天我們變陌生了,那么我就重新認識你
過往的20多年,他們經常吵架,多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也多半是小吵小鬧。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場大吵,周期性的,像一個魔咒。
大吵之后,結局往往是這樣的——擱在20年前,她會一把抱起孩子,回娘家去;擱在10年前,她會在廚房里,將鍋碗瓢勺摔得稀巴爛;擱在5年前,她會搬到客房去睡,半個月不搭理他。
這一次,她甩手進了書房,“咯噠”一聲,將門從里面反鎖上了。當初買這個房子時,他就是看中了它有4個房間,最小的那間成了他的書房。那是他看書寫字的地方,與朋友們喝茶聊天的所在。為了不影響家人,或被家人影響,當初裝潢時,他特地選用了厚實的大門,隔音效果非常好。不過,這幾年,他已經很少進書房了。
慢慢冷靜下來的他,猶疑不決地站在書房門口,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在想,她會在里面干什么呢?將他的藏書一本本撕爛?或者砸碎他的煙灰缸?甚或,將他在各地旅游買回來的那些小紀念品都撕爛?這些他倒不擔心,砸了就砸了,撕了就撕了,毀了就毀了。他看了看表,她已經進去1個多小時了,他忽然有些擔心,她不會做什么傻事吧?他附耳貼門,希望能聽到里面一點動靜。房門的隔音效果太好了,什么也聽不到。他又拉了拉門把手,里面反鎖了,擰不動。他敲門,里面沒有應答。他拿出手機,給她發了一條信息,請她原諒。身后的餐桌上,卻響起了“滴答”一聲,她根本沒有帶手機進書房。他再次敲門,沒動靜,繼續敲。這次,里面終于傳出聲音:“你別煩我好不好,讓我靜一靜!”他的心落地了。
2個小時后,天黑透了,書房的門終于打開。她走出來。身體完整,說明她沒有自殘;眼泡沒腫,說明沒啜泣過。他飛快地瞄了一眼書房里面,還好,并非一片狼藉。她說,我餓了。他訕笑,我沒做飯,外面吃吧。平時大多是他下廚,今天,他哪有心思做飯。
晚上,他悄悄進了書房。幾乎沒什么破壞,除了一本被一頁一頁撕爛的書,那是他多年前自費出版的一本書。他嘿嘿笑了,沒想到自己的作品還能派上這個用場。他想象著她咬牙切齒,且一臉不屑地一頁一頁撕書時的樣子,真是解氣極了吧。
之后的某一天,趁她不在家,他將書房收拾整理了一下。書桌上的剪刀、裁紙刀、鎮紙等等“重器”,都被他藏了起來。那本自費的書,還剩幾十本,一直不知道怎么處理,被打包堆在書房的一角,看來今后都能發揮余熱啦,他拿出幾本,放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免得下次她遍尋不著,拿別的書撒氣。又在網上買了個懶人沙發,擺在書房一隅,供她發泄累了后,歇息一下。或許是得益于上一次的成功撒氣,此后,每次倆人鬧了不愉快,她就會不聲不響地走進書房,鎖上門,將自己關在里面。短則10分鐘,長不過1小時,當她再次走出書房,怒氣和陰霾盡散。當然,肯定是又一本他的書遭殃了。
每次都是他事后去打掃戰場。他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那本書的扉頁上,印著他的照片,年輕,帥氣。大多數的時候,只有那頁她不會撕爛。就這樣,書房成了他和她心照不宣的出氣屋。一臉怒氣地進去,一臉平靜地出來。有時候,沒有與他爭吵,她也會進去,默默地待上一會,那可能是在外面受了什么閑氣吧。不過,現在,她進去的次數是越來越少了。幾十年了,雖然一直磕磕絆絆,但他們終于還是適應了彼此。再說,一家人,一輩子,哪有那么多氣可生呢?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