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進入『互聯網大學』

張茸

每年春節前的一段時間，詹納都奔波在各種辭舊迎新的互聯網論壇中。反正是贈票邀請來捧場的，她一般都是坐在最后幾排，心里永遠焦急地等待著茶歇或者開飯。

“你們是做什么的公司啊？”坐在詹納身邊的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士小聲和她搭訕。

詹納兩三秒都沒回過神兒來，緩慢地扭過頭，在確定不是有人叫她開飯之后，也小聲兒回答：“我們是一家軟件公司……你們呢？”

“我們是網校。”

詹納報以禮節性的微笑，繼續看向講臺和投影大屏幕方向。過了幾十秒，她的大腦又反芻了這個信息，追問道：“是課外補習班還是奧數類的提高班？”

“我們是網絡大學……”對方回答的聲音好像更低了，不過詹納這次反應卻十分清醒，表情堅定地問：“你們不是中國公司吧？”

對方點頭認可，同時遞上一張名片：“散會可以賞光吃個飯嗎？”詹納有點兒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

“呂先生這么熱情，我是受之有愧啊！”吃飯時，詹納看著一桌子紅油川菜，不得不客氣兩句。

“我在美國負責一家私立大學網絡課程的市場推廣。這次組委會的一個工作人員是我大學同學，他說你對中國和美國的情況都很了解，特意安排我坐在你身邊，爭取會后能和你私下交流。”老呂伸手示意詹納動筷子，詹納心想，原以為的巧合居然也是套路啊。

“我前一陣子看新聞，說美國的大學入學人數近些年每年都略有下降，而能授予學位的網絡大學的入學人數卻爆炸式增長。排前兩三位的學校，每年都能收幾萬學生。某個大學的網絡課程在讀人數都超過小州的全體大學生數量。而且網絡大學的水平越來越高，都有在線的博士課程了。雖然我沒親自接觸過，但感覺是一個很有發展前途的產業。”詹納對這個行業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

“詹小姐果然有見識啊，我還真是找對人了。”老呂恭維道，“那依您所見，網絡大學在中國市場有發展空間嗎？”

“美國私立大學是沒有教育部監管的，中國就不一樣啦。理論上來說，大學畢業證都是教育部發的。所以這事兒在中國是非常非常困難的，尤其對于外資進入教育行業，短期內還是在美國發展市場更好。”詹納的回答也很坦率。

“那你說……美國網絡大學的課程，在中國能有市場嗎？”老呂追問。

“啊，你是這么想的啊？這想法也太有……創造力啦！”詹納好意外，“我能問一句呂先生的個人經歷嗎？您中文這么流利，是移民嗎？”

“對，我是在浙江長大的。我在中國讀初中的時候，父母靠親屬移民，帶上我和姐姐去了芝加哥。”老呂也很坦率，“我覺得芝加哥太冷了，工作之后帶著父母搬去了德克薩斯，一直生活到現在。”

“怪不得，您對中國的國情還是不太了解啊！”詹納回報以一個微笑，“您說，如果一個中國學生想讀大學，為什么要花那么多錢讀一個美國私立學校？”

“因為教學質量好啊，”老呂毫不猶豫地回答，“美國最好的學校都是私立的，常春藤大學也大部分是私立的。上網絡大學和美國本土學生一樣，他們可以半工半讀，這樣在不影響自己日常工作的情況下，還能抽時間完成學位教育。”

“按您這個理論，是不是在不遠的未來，美國就沒有中國留學生的存在了？大家靠上網讀大學就可以了？”詹納再次提問。

“那當然不是啦，在美國還可以感受不同的生活方式，了解當地社會。”老呂也笑著回答，“畢業之后還可以有留在美國實習和工作的機會，但這些留學生和網絡大學的學生完全是不同的目標群體啊。”

“您還沒有意識到核心問題在哪里。就算是美國的網絡大學，只要想拿文憑還是要花不少錢，總體來說，比中國的全日制大學學費還高不少。學出來的文憑，卻既去不了美國本土的公司，又不被中國的社會認可，不管是評級還是評職稱，完全都沒用啊，還不如中國傳統的成人教育來得實惠呢。”詹納娓娓道來。

“但能學到在中國大學里學不到的知識啊，還可以和不同國家的同學在線交流，提高外語水平。除了不能去美國，其他的都和在美國讀大學沒有區別啊。”老呂真誠地看著詹納，“難道真才實學不比文憑重要嗎？”

“道理是這樣。”詹納搖搖頭，“那為什么你們的學生不去那個EDX網校讀書呢？那都是美國最頂尖的大學的公開課，和真實的課堂里講的完全一樣，而且還100%免費。”

老呂一臉無奈地聳聳肩，不知道怎么回答。

“在互聯網世界里，知識已經不是最難得的產品了。就像以前說的，一流公司做標準，二流公司做品牌，三流公司做產品。私立學校如果也是營利性公司的話，賺錢最多的永遠都是標準制定者，而且在成本允許的情況下，他們為了打壓其他競爭對手，甚至可以免費發放教育產品。”詹納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也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你把市場分析得太透徹了啊！”老呂再次稱贊她。

“但既然是朋友介紹你來找我，我就坦率地跟你說我的想法。在這個國際學術期刊都開始用中文發表論文的時代，沒人能利用信息不對稱來賺錢了。”詹納停了一下，“我這樣一個局外人都能簡單理解的道理，您作為專業人員，不可能分析不出來。”

“雖然我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您的一番話，對我來說也有很重要的意義。”老呂似是而非地認可了詹納的觀點。

看著盤子里的魚，詹納又有點兒出神。互聯網真是神奇的東西啊，它不但能夠把實體產品送到全球的消費者手里，還能把無形的知識送往世界每個角落。就像每次科技革命都將帶來世界大變革一樣，互聯網將把各行各業引領向什么方向，是值得每個人考慮的課題。 不管你意識到了沒有，其實每個職場人都已經開始了在“互聯網”這所大學中的課程。至于什么時候能夠畢業，還是要取決于每個人的努力和悟性。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