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人識英雄?

周建軍

最近幾天，小小的北碚城被炒翻了天，不但各大報刊網站輪番報道，連CCTV也有專題新聞。出名不是因為北碚城本身，而是因為山上出了個“活神仙”（李一道長）。

閉關了，辟谷了，名人們花巨資來神仙處養身修福，能不能延年益壽還不知道，但神仙卻先翻了船。像以往裝神弄鬼故弄玄虛的各色大師一般，活神仙也仿佛如泥塑菩薩般轟然坍塌。盡管還不知道結局是什么，但起碼縉云山又要寂靜下來，北碚城又會落入寂寂無名的塵土中去。但請你不要小看了北碚城，七八十年前它就曾名滿天下，靠的卻不是什么神仙。

盡管僅是重慶的一個小郊區，在上世紀二三十年代，小小的北碚城卻是聲名鵲起。到抗戰時期，北碚城更是聞名遐邇，號稱“小陪都”，聲名甚至在重慶之上。“聯合國的世界地圖上只有三個中國城市，北京、上海和北碚。”北碚不但云集了國民政府機關和科研機構，接納眾多名人，“幾乎囊括了當時中國學術界、文化界所有代表人物”。例如梁實秋、陶行知、梁漱溟、翦伯贊、老舍等人都曾生活工作在北碚。

為什么小小的北碚城有那么輝煌的過去，有那么讓人緬懷的歷史？這是因為，北碚城有了盧作孚。

北碚僅是一個非常普通的川東小鄉鎮，地處四縣交界，歷來是土匪出沒，民不聊生的窮困之地。1927年盧作孚出任四縣特組峽防團務局局長。因其深受“五四”新文化精神浸染，滿懷“改造國民，改造國家”之大志，勵精圖治，短短數年便開一代新風，讓北碚成了“一個生產的區域，文化的區域，游覽的區域”。在當時全中國混亂頹唐的局面中獨樹一幟、新風撲面，以至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于1948年將北碚定為“基本教育試驗區”。幾十年過去了，北碚風光不在，北碚人民乃至全國人民還能記住盧作孚否？假如陶行知、晏陽初等老人再來北碚，肯定不識路了。當年的法國梧桐還在，但已被高樓擠壓得變了形；火焰山的公園也還在，但整個變成了麻將館，連老虎豹子的獸籠里也擺上了自動麻將機；美麗的北溫泉也還在，但已改了名字，叫SPA，價格貴得平民們進不去了。倒是老友盧作孚，名至實歸住進了北碚公園，在最好的地方建了“作孚園”。

到“作孚園”走走，你會看到這里有人打太極，有人跑圈鍛煉，有人在這里眺望山下的公路大橋和大橋下面緩緩流淌的嘉陵江。卻很少有人專門來拜謁盧作孚，除了他的家人或者現在民生公司的員工們。

偶爾逛到這里的游人，特別是年輕人或者外地人，不知道矗立在這里的是誰，為什么要為他修一座墓。盡管上下左右的石刻上已經鐫刻了盧作孚生平介紹和名人贊語，但年輕情侶還是僅僅在碑刻前留個影，面對那尊漢白玉雕像，茫然無知地問，這是誰？

盧作孚推崇新思想，提倡新風氣，打造民族實業，造福一方水土。他才是本土英雄，值得我們紀念、值得我們緬懷。盡管北碚有“作孚園”、“作孚大道”、“作孚廣場”，但盧作孚的生平事跡，至今不落伍的思想和管理理念，我們老少皆知嗎？盧作孚的故事，我們世代相傳嗎？相反，那些現代名人使勁鼓吹“活神仙”，不遠千里來朝拜，卻不知道這里有真英雄。

魯迅在《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一文中說：“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虛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時就找不出分明的結果來，它可以令人更長久的麻痹著自己。”

通過北碚縉云山上出神仙的事情，我們不難看出，有那么一些人，收獲了社會發展的成果，卻精神空虛到要靠尋仙拜佛來自我麻醉。假如以他們的財力或者影響力，能學習盧作孚一二，腳踏實地做造福于民，不是更能讓我們的社會進步嗎？

插圖 ／ 無信仰年代 ／ 侯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