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廟（七首）

夕夏

西府院讀書

窗外群山陰沉

雪在草地上打滾，霧氣

彌漫森林，要去的地方

遍布荊棘，寒冷饑渴

讀到《聊齋》

紙張喂養書中小獸

我的雙肩

披滿藍色的星辰

暮色里，突然晃動的松林

針葉會在夜晚布滿山崗

薄涼山澗，神已經沉睡

星辰熄滅，我獨自

“棲居在夜的藍色靈光里”

我合上書，這一日

珍藏了

濕漉漉的露珠，以及

雨夜敬畏的神靈

父親的樹

這是居住鎮子的第二個禮拜

聽慣魚鳥竊語，我嘗試著夢見北方

那里有一棵高大的白楊

挺拔的身姿高聳入云

喜鵲在樹頂筑巢，繁衍生息

父親曾為它著迷

他丈量一棵樹，像丈量鄉下的房子

有一天傍晚，他靠著樹

打盹，昏昏欲睡

幾片落葉堆在頭頂，他的夢中

仿佛還有萬畝森林風中浮動

小 廟

小廟建在白馬鎮北面

那是驅邪避災、祈福求雨的廟

因為小，有人稱為小廟

因為有神，有人稱為神廟

因為女人求神懷孕

生下一名男嬰，有人稱為送子娘娘廟

我的母親一直信奉神靈

她去燒香拜祭，跪地磕頭

我也有幾次走進小廟

往功德箱投進錢幣

聽見了一枚硬幣善惡兩面的聲響

讓我羞愧地一個人

悄悄低著頭走出廟宇

故鄉詞

田野里的魚，像星河里的眼睛如此美好

女兒說剛才一只白鷺飛走了

在茂密的山林，一定還有漂亮的另外一只

風車和白樺林，它們是風的孩子

樟樹和香蕉林，它們是母親的孩子

我跟著母親穿過樟樹，是香蕉林

我跟著母親穿過樟樹，是開往北方的列車

鐵軌伸進稻田，像鉗子咬緊

這座山，我丟失了鞋子

丟失了滿身故鄉的氣息，今天在田野

我和女兒坐在田野，重新辨識星河

辨識穿過香蕉園的人

辨識越來越陌生的故鄉

城南記

你在城南，在一間屋子里

坐著讀書

你在一頁新章中開始新的生活

那一章的內容：

“透過步行街的百葉窗，那扇門是敞開的

神靈住進去，安慰了喪偶的老人

他又走了，封閉了花園”

灑水車正緩緩駛過金色的光線

街角向日葵燦爛，蜜蜂飛到書店

邊緣角落，兩個人在椅子上

彼此觀望，門口的鏡子和影子交談

命運包圍了我，日子圍繞著我

你知道，雨水是最好的記憶

居住地

遠山有寺，神在天空

說著繁雜的語言

一座小鎮的落日如此紅火

它掛在山峰間

像老人抽煙的炭火，緩緩熄滅

在靜謐中，鴿子飛回高聳的閣樓

我們相鄰而居

它們走出故鄉時

故鄉正在黎明的群山醒來

點燃的炊煙、淘米的小河

清澈的朝霞……

我關愛每天的蔬菜、糧油

我正回到一個喊著“媽媽”的年紀

秋天已經老去

黑色的云霧中，秋天已經老去

光從溫和的一面，像一枚硬幣

翻轉出，冰冷的一面

鏡子在黑色的框架上老去

烏鴉從北方而來

它替雪傳遞消息：白色的雪花

覆蓋一座座矮小的村莊

屋檐缺漏月光，祖父那個年紀的人

還會在夜晚來到這里

他們懷念雪，雪只在北方落下

南方暖流是熱淚，晚輩是溫室里的鮮果蔬菜

這里沒有一座山可以讓雪

在一夜之間白了頭

這里沒有一個冬天可以讓雪

帶著薄薄的憂傷

讓大地蠕動平靜的氣息

黑色的云霧中，秋天已經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