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岳飛傳

［元］脫脫 等

初，檜逐趙鼎，飛每對客嘆息，又以恢復(fù)為己任，不肯附和議。讀檜奏，至“德無常師，主善為師”之語，惡其欺罔，恚曰：“君臣大倫，根于天性，大臣而忍面謾其主耶！”兀術(shù)遺檜書曰：“汝朝夕以和請，而岳飛方為河北圖，必殺飛，始可和?！睓u亦以飛不死，終梗和議，己必及禍，故力謀殺之。以諫議大夫萬俟卨與飛有怨，風(fēng)卨劾飛，又風(fēng)中丞何鑄、侍御史羅汝楫交章彈論，大率謂：“今春金人攻淮西，飛略至舒、蘄而不進(jìn)，比與俊按兵淮上，又欲棄山陽而不守。”飛累章請罷樞柄，尋還兩鎮(zhèn)節(jié)，充萬壽觀使、奉朝請。檜志未伸也，又諭張俊令劫王貴、誘王俊誣告張憲謀還飛兵。

檜遣使捕飛父子證張憲事，使者至，飛笑曰：“皇天后土，可表此心。”初命何鑄鞠之，飛裂裳以背示鑄，有“盡忠報國”四大字，深入膚理。既而閱實無左驗，鑄明其無辜。改命萬俟卨。卨誣：飛與憲書，令虛申探報以動朝廷，云與憲書，令措置使飛還軍；且言其書已焚。

……

獄之將上也，韓世忠不平，詣檜詰其實，檜曰：“飛子云與張憲書雖不明，其事體莫須有?！笔乐以唬骸啊氂小?，何以服天下？”時洪皓在金國中，蠟書馳奏，以為金人所畏服者惟飛，至以父呼之，諸酋聞其死，酌酒相賀。

飛至孝，母留河北，遣人求訪，迎歸。母有痼疾，藥餌必親。母卒，水漿不入口者三日。家無姬侍。吳玠素服飛，愿與交歡，飾名姝遺之。飛曰：“主上宵旰，豈大將安樂時？”卻不受，玠益敬服。少豪飲，帝戒之曰：“卿異時到河朔，乃可飲?！彼旖^不飲。帝初為飛營第，飛辭曰：“敵未滅，何以家為？”或問天下何時太平，飛曰：“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原文據(jù)中華書局1985年版《宋史》）

【譯文】

當(dāng)初，秦檜將趙鼎逐出朝廷，岳飛常常對幕僚感嘆惋惜，又把恢復(fù)中原作為自己的責(zé)任，不肯附和同金議和。岳飛閱讀秦檜奏章，到“德行沒有一定的師法標(biāo)準(zhǔn)，只要主張為善就可以師法”這句話時，厭惡秦檜對皇帝的欺騙蒙蔽，憤怒地說：“君臣之間的倫常，根源于天性，臣下怎么能忍心當(dāng)面欺騙他的主子呢！”兀術(shù)在送給秦檜的信中說：“你每天都在請求和議，但岳飛卻正在謀取進(jìn)攻河北，必須殺掉岳飛，然后才能夠議和。”秦檜也認(rèn)為岳飛不死，終究要阻礙和議，自己也必然會遭到災(zāi)禍，因此極力圖謀殺死岳飛。因諫議大夫萬俟卨與岳飛早有怨仇，就暗示萬俟卨彈劾岳飛，又指示御史中丞何鑄、侍御史羅汝楫接連上章彈劾論說，大意是說：“今年春天金軍進(jìn)攻淮西，岳飛進(jìn)軍至舒州、蘄州而不再前進(jìn)，近來他和張俊在淮河一帶視察軍隊，又打算放棄山陽而不加防守?！痹里w多次上章請求罷免自己的樞密副使職務(wù)，不久又交還兩鎮(zhèn)節(jié)度使的官位，充任萬壽觀使、奉朝請。秦檜的意圖還沒有得到滿足，又指示張俊下令逼迫王貴、引誘王俊誣告張憲策劃迫使朝廷把兵權(quán)交還岳飛的事情。

秦檜派遣使者逮捕岳飛父子以證實張憲的事情，使者來到時，岳飛大笑說：“皇天后土，可以表明我的心跡?！鼻貦u最初是令何鑄審訊岳飛，岳飛撕開衣服露出脊背給何鑄看，上面有“盡忠報國”四個大字，字跡深入皮膚之中。不久查實缺乏證據(jù)，何鑄表明岳飛是無辜的。秦檜又改命萬俟卨審理。萬俟卨誣蔑岳飛曾寫信給張憲，讓張憲謊報敵情以聳動朝廷，岳云也寫信給張憲，讓張憲采取措施讓岳飛回到軍中；并且說這些書信已被燒毀。

……

岳飛一案準(zhǔn)備上報時，韓世忠憤憤不平，到秦檜那里質(zhì)問是否有真憑實據(jù)，秦檜說：“岳飛兒子岳云寫信給張憲這件事雖不明確，但這件事情或許有的?！表n世忠說：“‘或許有’三個字，怎么能夠使天下人信服？”當(dāng)時洪皓正出使金國，派人迅速送回一封蠟書上奏高宗，說金國所畏服的只有岳飛一人，甚至稱呼他為岳爺爺，金國將領(lǐng)聽說他已被處死，舉杯互相慶賀。

岳飛十分孝順，母親留在河北老家時，岳飛派人尋訪，迎接母親南歸。母親長期生病，岳飛必定親自調(diào)理藥物。母親去世后，岳飛連續(xù)三天滴水不沾。岳飛家中沒有姬妾侍奉。吳玠一向佩服岳飛，愿意同他結(jié)交，妝扮了一位姿色出眾的美女送給岳飛。岳飛說：“皇上早起晚睡，日夜憂慮，現(xiàn)在哪是大將享受安樂的時候？”推辭不受，吳玠更加敬服。岳飛年輕時能喝酒，高宗告誡他說：“你將來軍至河朔地區(qū)，才可以暢飲。”岳飛從此戒酒不喝。高宗當(dāng)初下令為岳飛營造府第，岳飛辭謝說：“敵人沒有消滅，怎么能夠為家庭籌劃呢？”有人問天下什么時候太平，岳飛說：“文官不愛錢財，武官不惜生命，天下自然太平。”

【簡析】

《宋史》是由元朝丞相脫脫和阿魯圖先后主持修撰的官修正史，其中的《岳飛傳》記錄了岳飛及其子岳云領(lǐng)兵抗金，精忠報國，最后卻為奸臣所害的歷史資料。

綜觀《宋史·岳飛傳》，“忠義智勇”為該篇主旨。正如秦檜開始命令何鑄審訊岳飛，岳飛撕開衣服把脊背給何鑄看，“盡忠報國”四個大字深入皮膚；又如，岳飛每次辭謝朝廷加官進(jìn)爵，必然說：“全軍將士出力，我有什么功勞？”凡是朝廷的封賞犒勞，都分給部下軍吏，不私拿一絲一毫；張俊曾經(jīng)詢問岳飛用兵的方法，岳飛回答說：“仁義、智謀、誠信、勇敢、嚴(yán)格，缺一不可?！狈泊朔N種，皆常為后人津津樂道、仰慕不已，成了中國士大夫精忠報國的光輝典范。誠如孫中山所言：“岳飛魂，是中華民族的精神代表，也就是民族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