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理物權構造的初探

向東春，羅剛，徐園紅

(1.西南政法大學 法學院，重慶 401120；2.西南醫科大學 法學院，四川 瀘州 646000)

古羅馬法在物的定義上存在“泛物說”、“金錢說”的觀點，隨著知識產權、網絡虛擬財產、生命倫理物等概念的不斷沖擊，傳統民法將物權的客體限于有形物體已不符合現代權利物的概念。民法上物的種類亟待進一步優化。我國《物權法》受到德日立法體例的桎梏，對物的范圍仍停留在動產與不動產的區分[1]，倫理物權便是對物的傳統分類的突破而應當予以法定的權利。目前我國《民法典·人格權編(三審稿)》在器官捐贈上存在較大爭議，如何確定處分權源至關重要。“倫理物說”是楊立新教授在論述冷凍胚胎法律地位時提出的[2]，與部分學者提出的“生命倫理物”如出一轍。[3]不妨在法律上將脫離人體的器官、血液、精子、冷凍胚胎等生理活性的物質與一般財產物體相區別。在此基礎上，鑒于實踐中債權救濟途徑并不徹底，筆者提出倫理物權以規范涉及倫理物的法律關系，不同于一般財產物體的規范路徑。[4]

一、倫理物權構造的基礎

(一)倫理物權理論基礎

1.倫理物權以倫理物為客體

將倫理物作為倫理物權的支配客體，首先需要明確倫理物之上能否設定物權。德國聯邦法院及德國學界通說主張人體分離之部分可成為法律上之物、權利之標的；我國臺灣地區王澤鑒、史尚寬、鄭玉波等知名學者均持相同觀點，將人體分離組織視為動產對待；日本學界及司法實務界多數認為人體分離組織能成為物，并直接根據其來源作為所有權歸屬標準；美國學者對人體分離部分能否成為物權法上的“物”有較多論述，但尚無明確的結論[5]；我國大陸地區梁慧星教授、楊立新教授、尹田教授等知名學者均主張在一定范圍內與人體分離部分也可成為權利的客體。即便有學者主張人體組織也具有財產性質，筆者認為物的種類不應當僅以財產利益作為標準，只要存在受法律保護的絕對利益均可受物權法調整，例如對冷凍胚胎、離體器官等倫理物享有的支配力源自于倫理利益也可適用部分物權原則。我國《物權法》第二條第二款、第四款僅僅依據物理性標準，規定了物權指權利人對特定的動產或不動產依法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權利，并沒有限制在財產利益的物體；《民法總則》第一百一十四條、一百一十五條作了相同規定。筆者認為只要我們能在物的認識上達成一致便有適法的空間。物權法調整物的歸屬關系和利用關系，對倫理物的支配緣何能稱為物權，因其能對脫離人體的器官、骨髓、血液、精子、卵細胞及冷凍胚胎等倫理物的絕對支配表現于外部，彰顯其權利人獨特地位。[6]

2.倫理物權優于債權保護

多數學者對冷凍胚胎的植入、器官的捐贈、骨髓的移植等情形中的處置，均以處分權的行使的角度論述。處分權是作為一種權能存在，其權源歸屬于民法物權規范體系還是債權規范體系尚未有具體界定，探究處置倫理物的權源必繞不開物權與債權這兩大民法基礎體系。在物權與債權的區分上，僅從權利指向對象來看，“對物關系說”更具合理性，主張物權屬于人對物的支配關系，而債權屬于人與人之間權利義務關系，因此在倫理物的支配中不能完全用債權的規則來調整。對倫理物的支配并不直接體現為債務人的相對義務，筆者不否認在醫療服務合同中圍繞倫理物的處置問題存在債權債務關系，但這只能反映由倫理物的利用關系產生的動態層面，而不能涵蓋倫理物的靜態層面——歸屬關系。譬如冷凍胚胎糾紛中，債權救濟體系只能解決因違約、不當得利、無因管理等負擔的債務，并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冷凍胚胎的權屬關系；又如臍帶血治療疾病引發的糾紛中，對臍帶血的權利歸屬主體是母體還是子女的，屬于公共財產還是個人財產，從而引發何者享有訴權等問題上債權無法作出解釋。[7]反之，采用倫理物權調整規范并沒有否定因倫理物利用關系引發的各種債權的適用空間。相比而言，對冷凍胚胎、離體器官等倫理物支配權來源于物權，應借助物權法調整規則，完善倫理物權構造以解決司法實踐中因倫理物引發的倫理、法理的雙重爭議，未來醫事立法中有關倫理物權的內容可作為《民法典·物權編》之特別規定。

3.倫理物權優于人格權保護

倫理物權與人格權因功能上的差異而存在本質上的不同：首先從客體入手，倫理物權的客體是倫理物，不具備法律人格，處于人體與一般物體的中間狀態，其所保護的是倫理物自身存在的價值及法律地位；人格權是“權利主體基于法律上獨立人格依法所享有的與其人身不可分離的和以人身利益為內容的權利”[8]，根據《民法典·人格權編(二次審議稿)》內容可見其客體范圍較為廣泛，涉及生命、健康、榮譽等方面，緊緊圍繞權利人自身密切相關的抽象法益，體現的是對權利主體人格的尊重。學者冷傳莉提出了“人格物”的概念，以解決因承載人格利益的物品損害引發的精神損失賠償問題，但是其“人格物”指的是承載人格利益或精神利益、道德利益等倫理性價值的物，不能涵蓋離體器官、血液、骨髓、冷凍胚胎等兼具有生命倫理和人格利益的倫理物，前者仍屬于人格權保護的范疇。[9]其次，從權利性質上觀察，《侵權責任法》第二條規定的民事權益范圍包括人格權和物權，兩者同為絕對權，但人格權的法律保護程度更高。然而兩者功能上存在差異并不能割裂兩者的聯系：從兩者關系上看，人格權可成為倫理物權的起源，沒有權利主體對人格權的處分——例如對器官的移植是權利人對身體健康權的處分——便不會有倫理物的存在。[8]6換言之，器官、骨髓、干細胞等在脫離人體前屬于人格權保護范圍，一旦分離便進入倫理物權的保護范疇。最早關注權利與權益的德國是根據所有權的法效特征建立的，并非所有受法律保護的權益均能稱為權利，需要經受所有權法力特征建立的權利模型——絕對權的考驗，才能上升為權利。有學者提出《侵權責任法》第二條所規定的民事權益保護順序是以所有權為分界線，也作為“其他人身、財產權益”能否納入《侵權責任法》救濟的判斷標準，越靠后的權益，法律保護程度越低。[10]器官、骨髓、血液、生殖細胞等倫理物自離體時起，其法律保護程度已不及人體組成部分。從所有權法力特征進行觀察，只能回落到物權保護水平線上，若是物權保護水平線以下，歸屬效力與排除效力便會減弱，不利于倫理物的保護。因此，倫理物權才是權利人依法對倫理物享有支配和排他性的權源。

(二)倫理物權的特征

在物權的特征上，學者表述不完全一致，但整體上歸納為以下四種：一是客體為物；二是物權的絕對性；三是物權屬于支配權；四是物權具有排他性。[6]63-64除具有一般物權特征外，筆者結合倫理物的特點重點對倫理物權具有的絕對性、時效性、公益性進行詳細論述。[11-12]

1.倫理物權的絕對性

倫理物權應具有一般物權的絕對性特征，其效果是不特定主體均應當尊重權利人的倫理物權，不妨礙、干涉倫理物權人依法捐贈器官、骨髓、血液、生殖細胞等行為。絕對性的常態是行使支配權，一般物權人對物享有占有、使用、收益、處分的支配形式，如果能將恢復身體健康、身體機能等效果稱為“收益”，則在形式上倫理物權與一般物權不存在差異。但是在具體層面，一般物權可由用益物權人、擔保物權人行使對物的支配力，而倫理物權不存在用益物權，僅可存在留置權這一類擔保物權。保證倫理物權絕對性的方式是物權請求權，倫理物權人基于對倫理物的所有權而享有物上請求權，以便排除非權利人對倫理物的不當處置，恢復倫理物權的圓滿支配狀態。返還原物、消除危險、排除妨害之時、恢復原狀等請求權仍可適用于倫理物遭受的妨害。

2.倫理物權的時效性

倫理物權以倫理物的存在為基礎，而倫理物用于醫學目的才有價值，在體外存續有一定的時間限制。其生理性的喪失或植入人體而失去其倫理物地位，因此倫理物權存在一定期限，具有時效性。倫理物權存在期限受醫療技術水平、倫理物生理屬性、權利人意志等多種因素的影響而有所不同，離體器官存續時間一般為24小時、冷凍胚胎保存期限一般為5年、紅細胞懸液最長保存35天，可見倫理物的狀態對倫理物權的期限起決定作用。雖然一般鮮活易腐物品也存在時間限制，但其價值放置與時間成負相關，而倫理物的價值不因為存續時間長短而過度減損。筆者提及倫理物權的時效性旨在提醒權利人及時支配，不影響損害賠償請求的訴訟時效，在倫理物存續期間遭受損害的，并不會因倫理物權的終止而喪失訴權。

3.倫理物權的公益性

倫理物權旨在解決倫理物的歸屬關系及利用關系，除了包含一般物權“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的思想外，還有維護公共利益(倫理道德)的一面，倫理物權不得進入市場流通買賣，這便是單獨設定倫理物權的重要因素之一。一般物權旨在保護私有財產秩序，主要遵守誠實信用原則，權利人不得濫用支配權，義務人不得肆意剝奪他人合法財產。而倫理物權旨在保證倫理物的合理利用，主要遵循公序良俗原則，梁慧星教授曾在民法典草案建議稿中表示人的骨髓、器官、血液、精子等在不違背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前提下，可以成為民事權利的客體。[15]所有權人不得違反法律禁止性、限制性規定，不得違背當前社會倫理觀念，例如法國禁止將試驗過的臍帶血用于醫學治療活動便是防止在人體進行風險未知的試驗。義務人也不得違背所有權人意志作出處分行為，否則將承擔法律與倫理的雙重責任。因此，保護倫理物權便是保護公共利益。

(三)倫理物權的作用定位

以往學者更多的討論冷凍胚胎、臍帶血、器官、血液等倫理物的法律地位，在主張客體說的流派中雖有提及所有權歸屬和處分權的行使，無非以財產或者其他民事權益對待，沒有置于現行民法權利體系之中進行表述，以至于《民法典·人格權編(三審稿)》審議過程中多名委員對處分權來源表示質疑。基于前文論述，以“倫理物說”為理論基礎上，筆者首次提出對倫理物所享有支配之本權稱為倫理物權，區別于一般物體的支配權。通過與倫理物最接近的人格權、債權的對比分析，倫理物權更適宜作為倫理物歸屬關系和利用關系的請求權基礎。倫理物權既然是對倫理物的處分權利來源，自然受倫理物的法律屬性和物理狀態而具有絕對性、時效性、公益性，作為倫理物權適用的重要考量因素。

二、倫理物權的適用原則

德國學者梅迪庫斯教授認為離體器官、血液、骨髓等倫理物應適用動產物權的調整規范，作為流通物進行買賣。[13]筆者贊同采用部分動產物權規則，但不贊同作為流通物進行買賣，否則便喪失其倫理地位。倫理物權本質上屬于物權，對倫理物的占有、使用、處分首先應當遵循民法誠實信用原則、權利不得濫用原則、公序良俗原則等基本原則，與一般民事權利相比，倫理物權更注重公序良俗原則的規制，通過上文倫理物權的公益性即可看出；同時還遵循物權法上物權法定原則、一物一權原則、公示公信原則等基本原則。相比較其他物權原則，倫理物權構造首先必須經受物權法定原則、一物一權原則的考驗，因此筆者以下分為兩部分結合公示公信原則進行闡述。

(一)物權法定原則的適用

物權法定原則是指物權的種類和內容由法律作出規定，倫理物權本身是否符合物權法定原則是值得思考的。多數學者認可人體分離組織在一定范圍內作為民法上的物存在，楊立新教授采用“倫理物”的概念與一般物相區分，這并不影響權利人在倫理物上建立所有權關系，以應對新型醫療活動的需要。此舉并沒有創設新的物權種類、也沒有違反現行法律物權內容，僅僅只是對司法實踐需要作出的合理回應。為避免物權法定的僵化理解而限制市場經濟發展，日本學界存在兩種主流觀點并受到我國許多學者的贊同：其一，習慣法也可作為物權創設的直接依據，或者認為物權法包含習慣法在內；其二，物權法定緩和說認為物權法定應作從寬解釋，社會新型物權只要不違反立法宗旨，有公示手段不作為新物權種類對待。[14]盡管我國《物權法》沒有明確規定倫理物權，僅在部分法規可見處分權能，例如《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七條規定公民享有捐獻或者不捐獻器官的權利，不受強迫、欺騙或者利誘。物權法定緩和說對物權法定原則作出了恰當的修正，為鞏固倫理物權的法律地位提供理論基礎。

倫理物權的取得方式分為原始取得和繼受取得。依據倫理物產生來源取得所有權為原始取得，由繼承、贈與取得所有權屬于繼受取得。倫理物權的取得仍然遵循物權法定原則，即遵循動產物權變動規則，動產一般以交付占有作為物權變動公示手段，特殊動產買賣以登記作為變動公示方式。倫理物雖然名為特殊動產，但不同于買賣關系中的輪船、航空器這類特殊動產，如果以登記作為倫理無權變動公示手段，在未移轉占有時，不利于所有權人行使撤銷權；反之，以占有作為變動公示方式，既有利于所有權人行使撤銷權來保證自身利益，又可以維持移轉占有后的新的法律關系。所以，倫理物權的變動便以移轉占有發生效力最為恰當。例如《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八條規定捐贈器官的意思表示可以撤銷，按照筆者的觀點，撤銷的時間應在移轉器官占有之前才是合理的。如果以登記作為變動公示方式，如果器官已經植入受體而未登記，已經不具有撤銷的條件，以實際占有狀態作為變動方式更符合倫理、法理。

(二)一物一權原則的適用

一物一權起源于古羅馬法，是對物權絕對性最簡潔的闡釋，已經由調整靜態物權關系為主轉變為著眼于動態物權關系。出于防患醫療糾紛的角度講，倫理物權迫切需要一物一權原則的調整。學界對一物一權原則存在兩種解釋：其一，日本及我國臺灣學者將一物一權理解為一個物上只能設定一個所有權；其二，我國大陸地區部分學者解釋為一個物上只能設定一個物權，不能設定不相容的多個物權。筆者認為這兩種解釋目的一致，均強調一個物只能建立一個所有權，他物權不能與所有權沖突，否則他物權設立行為無效。同一倫理物上只能存在一個所有權關系，并不因為醫療機構治療行為的介入而改變其歸屬關系，醫療機構基于醫療服務合同享有部分權利，屬于債權性質，不能對抗倫理物權。因此，醫療機構對倫理物采取的醫療侵襲行為都需要經過所有權人的知情同意便是對倫理物權人絕對支配地位的保護。

雖說僅存在一個倫理物所有權，但其存在形式可分為獨有和共同共有，因倫理物具有不可分性而按份共有存在份額，所以不存在按份共有形式。論及倫理物權共同共有人的關系，區別于一般物權共有人，前者各共有人依據其倫理關系而享有法律上的支配和排他性的權利，相互之間不能轉讓，源于倫理關系，終于倫理關系。以冷凍胚胎為例，因雙方倫理關系的存在，待孕夫婦不分份額的享有所有權，轉讓權利、義務并不會改變倫理關系，對冷凍胚胎也不可能請求分割。

三、倫理物權主客體之識別

倫理物權構造不同于一般物權主要體現在構成要素識別的邏輯順序上，主體、客體、權利內容作為倫理物權構造的三要素，倫理物的主體、權利內容需要根據具體的倫理物種類進行確定，如何周延地確定倫理物權的客體便是保證倫理物權構造邏輯的首要任務，而倫理物權的主體是調整倫理物權歸屬關系和利用關系的中心，其權利便是主體對客體的合理支配形成的內容體系。筆者以倫理物權客體作為邏輯起點，對各要素的識別提出幾點想法。

(一)倫理物權客體識別

隨著醫療技術的革新，與人體組織相關的衍生物不勝枚舉，提出倫理物權的主要目的便是保護倫理物的特殊法律地位，以楊立新教授提出的“倫理物”為藍本，有必要進行準確概括。不妨按照筆者曾提出的倫理物的特征——生理性、可支配性——作為判斷標準。按照這一邏輯，倫理物須是作為支配對象的生命體，首先，便排除生物學死亡期及以后的尸體、骨灰、祖墳等非生命體作為倫理物(死者身體在生物學死亡期前還存在細胞活動，短期內具有倫理物屬性)，但其承載近親屬人格利益，可以歸屬到人格物的屬性中。其次，已經形成人體組成部分的非生理生成之無機物，例如假牙、假肢、心臟起搏器等物，即便是與人體分離，不符合筆者這里所指的倫理物。然而有學者質疑腫瘤、癌變器官能否成為保護對象，筆者認為生理功能的異化并不會改變其生理性、可支配性特征，仍存在保護權利人對該類物的支配權。最后，動物能不能成為民法上的物頗受爭議，但筆者認為動物不能成為倫理物權客體是可以明確的：其一，動物并非來自于人體部分，在生物學上屬于獨立的個體；其二，動物雖可以受人支配，但這種支配來源于長期訓練形成的條件反射，不同于傳統對物的支配力。由此，根據倫理物所具有的生理性、可支配性作為倫理物權客體識別標準符合倫理物保護的初衷。

目前學界討論最激烈主要是體外胚胎、臍帶血、離體器官的法律地位。體外胚胎因具有發展為生命個體的潛力，主體—客體之爭較為激烈，我國大陸地區多數學者認為體外胚胎作為客體。臺灣地區學者受德國法影響，在胎兒生命權起點上存在“受精說”“著床說”“階段說”等多種觀點，因此其能否成為楊立新教授所稱倫理物尚無明確結論。[15]另外，臍帶血因其所含造血干細胞極具臨床價值，人工干預造血干細胞分化、分裂可治療白血病、腫瘤等多種疾病，臨床應用價值越來越重視。臍帶血造血干細胞無發展生命個體的潛力，比胚胎干細胞引發的倫理爭議更小，更容易作為客體物被學者接受。談及作為人體組成部分的器官，不論是從活體還是臨床死亡期的尸體中移植，都難以賦予法律人格，甚至有學者提倡借鑒伊朗器官產品化模式緩解國內器官緊缺。[19]離體器官作為客體已成為主流觀點，納入倫理物權保護范疇更能尊重其倫理性質。

(二)倫理物權主體識別

德國學界及臺灣地區通說認為不問其分離緣由，應由所分離之人取得所有權，筆者借此認為以倫理物形成來源作為倫理物權主體的識別標準，不僅有利于保護該民事主體的人格權處分之利益，而且符合我國物權法認可的依事實行為設立物權之標準。根據事實行為參與者即可判斷倫理物的所有權歸屬，例如體外胚胎由待孕夫婦雙方生殖細胞受精形成，待孕夫婦共同共有體外胚胎的倫理物權才合理。對倫理物進一步分離所得之物仍應當由該最初所分離之人享有所有權，例如血液離心后分為血漿和血細胞，原倫理物權人對血細胞享有所有權；由器官組織制作的標本、玻片等，原倫理物權人未移轉時，仍享有所有權。[5]99

我國臺灣地區學者對臍帶血的所有權歸屬上尤為激烈，主要存在以下四種觀點：第一種觀點為臺灣地區學界通說，認為臍帶血所含基因與胎兒一致，其所有權歸胎兒享有，胎兒作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其權利由法定代理人行使。第二種觀點依據臨床醫學，臍帶血由母體和胎兒共同享有，基于臺灣“民法”規定的生命共同體原則，其所有權由母體和胎兒共同共有。第三種觀點認為臍帶血所有權歸母體享有，其一是基于解剖學判斷臍帶先與胎兒分離，后與母體分離，應視為母體之脫離物；其二是人格權重于倫理物權的角度上看，應當尊重母體的人格利益而由其享有臍帶血所有權。第四種觀點認為在胎兒尚未分娩時，臍帶血所有權歸母體，分娩后由胎兒享有所有權。[7]45-47筆者認為需要以胎兒娩出時為活體作為判斷標準，娩出時為活體(采“獨立呼吸說”)由胎兒享有所有權，若娩出時為死體由母體享有所有權。從臍帶血所含基因組看，臍帶血因交換母體與胎兒的營養物質而出現混合，并不完全同于胎兒的基因型，第一種觀點理由不成立。同時第一種、第二種、第四種觀點均忽略了胎兒并非獨立的民事主體，其前提條件是娩出時為活體才能回溯至胎兒期，如果胎兒娩出時為死體，其所有權歸屬又面臨爭議，筆者認為娩出前由于臍帶作為母體供應營養物質的紐帶，尚未與母體組織分離，不存在倫理物權爭議的條件。第三種觀點不合理之處是僅以臨床解剖順序作為判斷標準，胎兒應當在成為獨立民事主體后享有支配和排他性的權利。因此，筆者認為以胎兒娩出為活體作為臍帶血所有權歸屬判斷標準符合民法法理、醫學倫理。

中國作為第二大器官移植國家，不禁引發學者對離體器官法律地位的思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器官權說”，將人對人體器官享有的權利視為器官權，或者稱之為身體權下的權能性權利——器官捐獻自己決定權。[16]不得不說民法學界對物的概念有了新的認識。筆者認為器官權比較局限，倫理物權更能解釋離體器官、胚胎、生殖細胞等倫理物在醫療活動中的法律現象：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自愿捐贈器官、遺體的，屬于對自身人格權的處分，贈與行為有效；而當宣告臨床死亡時，死者器官組織符合倫理物特征，其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共同對器官、生殖細胞等享有倫理物權，在死者生前未明確反對捐贈的前提下，可以共同作出捐贈行為，該處分權便屬于倫理物權的權能。

四、倫理物權的權利內容

倫理物權的權利內容屬于倫理物權構造的動態層面，需要結合一般物權內容和倫理物權的特征共同形成，筆者以下分別對倫理物權的共性與個性進行論述。

(一)一般物權的限制適用

第一層面：物權種類限制。我國《物權法》規定的物權種類分別是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筆者此前已提出倫理物權具有絕對性、時效性、公益性，不適宜設定他物權；同時，用益物權和擔保物權具有追逐經濟利益的一面，無疑是對倫理物上所凝結社會倫理道德觀的破壞，會導致對人類尊嚴的嚴重扭曲，除留置權外應當排除用益物權、擔保物權的適用。基于醫療糾紛現狀，有必要賦予醫療機構留置權，保存醫患糾紛爭議的倫理物，例如多余的體外胚胎存儲在醫療機構，其所有權人逾期未支付保管費用的，該體外胚胎所有權人對胚胎進行轉移時，醫療機構可以行使留置權。

第二層面：倫理物權權能。根據《物權法》第三十九條規定，倫理物所有權人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但不得進行盈利活動。倫理物存在一定時間限制和倫理限制，因占有、使用方式不當導致倫理物生理功能喪失時，倫理物權當然消滅；部分倫理物的處分必須限制在家庭成員之間，例如《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十條規定活體器官捐贈僅限于“配偶、直系血親或者三代以內旁系血親，或者有證據證明與活體器官捐獻人存在因幫扶等形成親情關系的人員”。醫學倫理原則中的知情同意原則便是指向倫理物權的處分權能，處分權在醫事活動中常表現為贈與，贈與人的利益優先獲得保護，享有單方撤銷權。

第三層面：倫理物權的請求效力。根據物權的請求效力及倫理物權的絕對性，當倫理物權人對倫理物的圓滿支配狀態陷入破壞、妨害之境遇，倫理物權人可行使物上請求權要求妨害人消除危險、排除妨害、返還占有恢復原支配力。倫理物權人發現醫療機構疏于保管其倫理物時，可要求醫療機構采取合理措施維持倫理物的生理功能。體外胚胎、臍帶血、離體器官等倫理物因醫療機構過失而毀損、滅失的，所有權人有權請求醫療機構承擔侵權責任，此處侵權行為不能與侵害身體權、健康權相茍同。

(二)特殊倫理物權內容

倫理物具有極大的臨床治療價值和醫學研究價值，倫理物權根據其生理性在行使上存在細微差異。筆者選擇了學界重點關注的體外胚胎、臍帶血、離體器官作為倫理物權行使的具體范式。

1.體外胚胎倫理物權的行使

體外胚胎倫理物權最重要的權利內容是植入孕體治療不孕不育，其次是捐贈給醫學研究所。從法國法的規定來看，體外胚胎作為權利客體對待，雖沒有明確規定為物權，但實際上存在物權規范，以待孕夫婦雙方作為所有權人，在體外胚胎贈與科學研究時，在研究開始前，倫理物權人享有撤銷權。我國《人胚胎干細胞研究倫理指導原則》規定體外胚胎所有權人享有決定權，缺少對撤銷權的規定，但仍可以按照合同法規定，體外胚胎尚未交付時，倫理物權人可以行使撤銷權，受贈方依照贈與合同僅享有合同債權，因倫理物權人造成的損害，可以主張損害賠償，但不可請求強制交付。體外胚胎來源于待孕夫婦生殖細胞，所有權形式屬于共同共有，不因婚姻關系的解除而改變共有狀態，僅當一方當事人死亡時，所有權形式變更為獨有。雙方當事人死亡時，其父母、成年子女可共同繼承體外胚胎的倫理物權。在我國禁止代孕的背景下因繼受取得該體外胚胎的倫理物權屬于個別繼受，其倫理物權人不得行使將體外胚胎植入孕體的權利，但在代孕合法化的國家中，仍有其適用的土壤。

2.臍帶血倫理物權的行使

臍帶血倫理物權最重要的權利內容是移植其中造血干細胞治療多種血液疾病，可通過概括繼受取得臍帶血的權利、義務，這一點上繼受范圍大于體外胚胎。根據我國《臍帶血造血干細胞庫管理辦法(試行)》第二條規定臍帶血不得用于盈利目的，臍帶血倫理物權人有權贈與、儲存臍帶血用于治療疾病目的，有關臍帶血贈與、儲存訂立的合同效力需要結合上述所有權的判斷。在胎兒未娩出時，對臍帶血的倫理物權尚未產生，孕婦及家屬訂立的合同處于效力待定。在胎兒娩出時為活體時，應當以該新生兒名義為合同當事人，新生兒父母作為法定代理人代為行使合同權利；娩出時為死體時，孕婦可作為所有權人對臍帶血行使倫理物權。訂立合同屬于債權行為，受贈與人尚未占有臍帶血時便不享有倫理物權。

3.離體器官倫理物權的行使

在器官捐贈權利的行使上，臺灣學者曾討論這樣一個問題：假設甲將其器官捐贈給乙，事后乙又將該器官摘出準備捐贈，此時誰享有所有權？如果以基因形態為標準，該器官的基因組與甲完全相同，應由甲享有所有權，乙身體占有該器官期間不存在倫理物權，在乙摘出該器官時，甲就恢復其所有權。如果以器官分離體作為標準，乙是該器官所有權人，因為甲移轉器官占有給乙后，乙繼受該器官所有權并植入身體便已消滅原所有權關系，再次摘除該器官時，器官分離于乙的身體，有權行使該器官所有權。[7]52筆者贊同第二種觀點，乙接受贈與并植入身體，原倫理物權法律關系消滅，后乙摘除該器官屬于原始取得，作為倫理物權人有權行使捐贈。這便提醒了實務界，倫理物權的追及效力與倫理物權的特點有很大關聯。按照一般物權的追及效力，不管該物輾轉幾次，除特別規定取得所有權外，原物權人有權直接支配該物。然而，倫理物權人行使物權請求權需要看倫理物是否仍獨立存在，如果器官已經植入他人身體、血液已輸入他人身體便徹底喪失倫理物權，此類情形可作為倫理物權特別規定，原倫理物權人遭受損害可以主張損害賠償，甚至會承擔刑事責任。活體移植器官與遺體移植器官均存在倫理物權法律關系，根據我國《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七條、第八條，公民對自己器官捐贈享有絕對支配權，屬于獨有形式，而遺體器官捐贈的權利，死者的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共同行使權利，該倫理物權存在形式為共同共有。

注 釋：

①有關倫理物的詳細論述請參閱筆者《試論冷凍胚胎的倫理物屬性》一文。

②生理性指人體分離組織由一定數量細胞構成的組織，具有分裂、分化、代謝等基本生物功能。其所含遺傳因子反應了特定的倫理性；可支配性指倫理物獨立于人身之外，能夠為人力所支配和控制，能夠滿足人們的某種需要。“物的范疇說”“器官權說”均將離體器官作為客體對待，“限定的人的范疇說”將離體器官過度擴張為人身權。詳見楊立新、曹艷春《脫離人體的器官或組織的法律屬性及其支配規則》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