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蘭
(四川大學 法學院, 四川 成都 610021)
1993年我國《公司法》首次頒布時,其中第三十五條把有限責任公司的股權轉讓區別為對內轉讓和對外轉讓。股東之間轉讓股權適用自由轉讓的原則,股東對外轉讓股權則要受到“同意規則”和“優先購買規則”的兩重限制。[1]2005年《公司法》進行第三次修訂,除完善了股權對外轉讓的規則外,還補充增加了第四款,允許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另作規定。現行2018年《公司法》第七十一條一成不變地保留了前述規定。因此,法律許可有限公司就股權轉讓事項在章程中設置與公司法不同的限制性措施。與此同時,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效力問題往往成為司法實踐中相關案件的爭議焦點,而不同地區不同法院的裁判觀點和對法律的適用并不統一。①最高人民法院于2018年6月20日發布的第18批第96號指導案例②,就是為了解決社會廣泛關注的、疑難復雜的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效力問題,以期統一法律適用,對未來類似案件的審理提供指導作用。但是,該指導案例具有特殊的改制背景、裁判文書說理過于就事論事,極大限制了其對“人走股留”以外的其他類案的指導價值及示范意義。本文將結合指導案例96號就有限公司對股權轉讓設置限制的章程條款效力問題進行分析評價。
指導案例96號“宋文軍訴西安市大華餐飲有限公司股東資格確認糾紛案”,所涉及的案件事實如下:西安市大華餐飲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大華公司)于1990年4月5日成立。2004年5月經國有企業改制,企業性質變更為有限責任公司。作為大華公司改制前的一名職工,宋文軍在公司改制時入股2萬元取得了原始股東身份。大華公司章程第三章第十四條對股東轉讓股權設置了限制性規定,即“持股人若辭職、調離或被辭退、解除勞動合同的,人走股留,所持股份由企業收購”。大華公司所有股東在該公司章程上進行了簽名。后宋文軍要求解除與大華公司之間的勞動關系并申請退股。經法定代表人同意,大華公司于2006年8月28日向宋文軍返還了2萬元出資款,并于2007年1月8日召開股東會,決議通過宋文軍等股東的退股申請且由公司購買其股權。之后,宋文軍認為大華公司的股權回購行為違反法定程序和公司法關于不得抽逃出資的規定,以及“人走股留”的章程規定侵害其股東權利等,起訴至法院,要求確認其仍然享有大華公司的股東資格。該案經三級法院審理,一審判決駁回宋文軍的訴訟請求,二審予以維持,之后山西省高級人民法院再審裁定駁回宋文軍的再審請求。
該案主要的爭議焦點是:大華公司章程有關“人走股留”的限制性規定,是否違反了公司法的禁止性規定而無效?對此,指導案例96號詳細闡述了三點裁判理由,明確了法院在對有限公司章程相關限制性措施進行審查時,應當綜合考慮公司章程是否為初始章程(或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以及有限責任公司的封閉性和人合性要素,并排除禁止股權轉讓的效力。
根據指導案例96號適用的“相關法條”,即我國《公司法》第十一條“設立公司必須依法制定公司章程。公司章程對公司、股東、董事、監事、高級管理人員具有約束力”,及第二十五條第二款“股東應當在公司章程上簽名、蓋章。”指導案例96號第一點裁判理由認為, 有限公司的章程屬于公司成立時經全體股東共同制定,并對公司及所有股東產生拘束力的規則性文件。宋文軍也在該公司章程上進行了簽名,即是承認和贊成“人走股留”的規定,因此,也應當受到大華公司章程的拘束。
同時,從該點裁判理由所使用的“設立時全體股東一致同意”及裁判要點、關鍵詞明確使用的“初始章程”等詞語來看,指導案例特別強調初始章程的約束力。[2]139初始章程對全體股東有效的法理依據在于,公司發起人在設立公司、制定章程時,為實現各自利益最大化,可以對章程條款進行反復協商。如果股東不同意對股權轉讓設定限制或設定何種限制,認為這樣的條款將來可能影響其轉讓股權的自由,就不會達成這樣的條款。因此,即使股東在初始章程中放棄了自己的權利,其自行處分權利的行為也應當受到法律的尊重。[3]100
指導案例96號的第二點裁判理由認為,大華公司系經過企業改制成為有限公司,宋文軍基于與大華公司之間的勞動合同而成為原始股東之一,即宋文軍與大華公司之間存在勞動關系是其成為改制后大華公司股東的前提條件。因此,大華公司章程作出“人走股留”的規定,把是否與公司存在勞動合同關系作為享有和保持股東資格的條件,與有限公司人合性和封閉性的特征相符,體現了有限公司的自治性,沒有違反公司法的禁止性規定。
指導案例96號的該點裁判理由,顯示了司法對有限公司自治原則的尊重。首先,有限公司固然具備資合性,同時更具有較強的人合性,股東之間基于相互的信賴創建公司。其次,有限公司股東人數較少,具有一定封閉性,所有權與經營權之間通常聯系緊密,多數甚至所有股東親自參與公司經營管理,使公司具有“公司合伙化”特點。[4]62因此,法律對有限公司的內部事務干預過多沒有必要。
指導案例96號的第三點裁判理由認為,大華公司章程關于“人走股留”的規定,只是限制股東轉讓股權而不是禁止股權的轉讓,因此,沒有侵害宋文軍轉讓股權的股東權利。該裁判理由雖然沒有明確指出,卻暗含以下裁判規則:法律許可有限公司在章程中對股東轉讓股權設置限制而不得予以禁止,否則所作規定無效。也就是說,有限公司自治原則并非沒有合法邊界,一旦章程規定超越合理界限則可能被判定為無效。
指導案例96號頒布不久,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為規范和指導全省各級法院審理公司糾紛案件,于2018年7月17日發布《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以下簡稱《解答》)。其中涉及限制和禁止轉讓股權的章程效力判定問題③,與該指導案例確立的規則導向一致。可見,指導案例96號對統一法律適用確實提供了指導價值。
就具體案件的解決而言,指導案例96號具有值得稱贊之處,論證亦屬邏輯自洽,但是其審查所考慮的要素,存在未能涵蓋實務中紛繁復雜的限制性規定、未能闡釋章程限制股權轉讓的合法邊界、以及沒有明示對異議股東進行權利救濟的法律依據等不足之處,極大限制了其對未來類似案件的指導價值及示范意義。
指導案例96號涉及的初始章程規定“人走股留”的效力問題,具有特殊的改制背景。20世紀90年代初,我國在對國有企業進行現代企業制度改革時,通過對美國等西方國家員工持股制度予以借鑒,確立了我國員工持股制度。[5]44通過這一制度,讓原國有企業的員工享有公司一部分股權,取得改制后公司的股東身份,從而共享企業利潤。[5]44同時,為了限制部分股東尤其是公司的高管和技術人員離職后,從事與公司類似或相同的經營業務,維護有限公司的穩定和發展,公司在章程中規定股東離職后必須將其持有的股權讓渡給公司或其他股東。[5]44
可見,“人走股留”條款僅是紛繁復雜的章程限制轉讓股權中的一種情形。司法實踐中,章程設置的股權轉讓限制性規定各種各樣。其一,禁止轉讓股權,包括直接禁止轉讓股權,間接或變相禁止轉讓股權。[6]138如章程規定,無論何種情況股東都不能對內或者對外讓渡股權,或者要求轉讓股權必須取得其他所有股東的一致同意等。其二,強制轉讓股權。按照不同的觸發原因,此類強制股權轉讓條款可以分成三種情況:(1)身份綁定型。[6]138如章程規定,股東離職、被辭退或者解除勞動合同的,必須將其持有的股權讓渡給公司。指導案例96號即屬于此類情況。(2)違法情事型。[6]138如章程規定,股東因違法而遭受行政處罰或被追究刑事責任的,必須將其股權轉讓給工會或其他股東。(3)條件嚴苛型。[6]138如章程規定,女員工懷孕或產假期間,必須將其所持有的股權讓渡給工會或其他股東。其三,施以限制股權轉讓價格或程序等其他限制性措施。如章程規定以較低價格或原價轉讓股權,或者增加轉讓股權的程序,加大轉讓股權的難度。[7]511
《解答》第七條第一款規定“有限責任公司的章程可以限制股權轉讓但不得禁止股權轉讓”,而在第二款中,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對股份有限公司章程相關限制性措施確立了不同的效力規則,即“股份有限公司章程不能限制或禁止股份轉讓。”可見,有限公司相對股份公司擁有更多的章程自治權。除《公司法》第七十一條第四款的賦權外,其法理依據仍然是有限公司的人合性、封閉性特點。因此,指導案例96號爭議的實質問題是:有限公司的自治范圍有多大?
1.章程規定禁止轉讓股權是否一律無效的問題
《解答》與指導案例96號暗含的裁判規則一致,均許可有限公司在章程中對股權轉讓設置限制性規定,而對禁止股權轉讓的效力不予認可。《解答》所持裁判意見與主流學術觀點一致,都認為“任何財產權皆具有處分權能,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的限制不得違反財產權的本質。”因此,例如規定“股權轉讓應經其他所有股東同意”的章程條款,應當認定為無效。但是,在司法實踐中也有法院判定禁止股權轉讓的章程條款有效。如在“付麗娟與劉建、劉萬晉、王明澤、許兆杰、劉金霞、陳冰、馬寶軍股權轉讓糾紛二審案”中④,案涉焦作銳智管理咨詢有限公司章程第十五條載明: “公司的股東之間不能自行轉讓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權,也不能向股東以外的人轉讓股權。”即該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設置了禁止性規定,直接禁止股東轉讓股權。但是,該章程也對股東退出公司的事由進行了明確約定,股東若存在“(1)不履行本章程規定應盡義務的;(2)調離本公司的;(3)因病、死亡以及違法而喪失民事行為能力的;(4)違反本章程規定給公司造成經濟損失或嚴重影響的,并經三分之二以上股東表決通過的”等情形的,必須退出公司。因此,河南省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即使公司章程規定了禁止股權對內轉讓和對外轉讓,但是上訴人付麗娟仍然有其他退出公司的途徑。因此,法院沒有把章程有關轉讓股權的禁止條款一律認定為無效,顯示了司法對有限公司章程自治的尊重。
2.后續章程是否對全體股東有效的問題
指導案例96號確立了初始章程對全體股東有效的裁判規則,那么章程修改是否對異議股東有效?如果有效,法律或法理依據是什么?如果無效,效力僅及于異議股東,還是包括全體股東?因此,這一系列問題的核心是:公司多數決原則是否應當在限制股權轉讓這一事項上被合意原則所取代?
公司社團法人理論認為,公司雖然由多數股東創建,但是,公司是社團法人,其根本性質在于其“加總”的意志獨立性。[8]公司享有與股東不同的獨立主體地位,具有獨立的權利和義務,以其獨立的財產承擔全部責任。因此,公司的議事和表決規則與具有合同關系的合伙具有重大差異。有限公司一般實行資本多數決,章程也可以規定“人頭”多數決,無論是普通事項的簡單多數還是特別事項的特別多數,凡是經過投票表決機制形成的公司決議,只要履行了正當程序、內容合法,對贊成股東及異議股東均具有約束力。[9]56我國《公司法》第十一條的規定,也明確了章程不僅對公司股東、還對作為社團法人本身的公司以及公司的利益相關者如董事、監事和高管人員都具有拘束力。而合伙一般通過合意原則才能達成合伙決議,如我國《合伙企業法》第十九條第二款規定,合伙協議的修改或補充原則上均需要獲得全體合伙人同意,才具有法律效力。如果異議合伙人不同意修改或補充合伙協議,則合伙協議的修訂無法達成,不能成立。另外,《合伙企業法》第八十五條明確規定若合伙人不具備法定人數的,則屬于合伙企業應當解散的法定事由之一,而公司則不會因為其股東退出而導致解散。“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正顯示了公司擁有比合伙更能長久存在的制度優勢。[9]57因此,有限公司后續章程的修訂體現了從股東意思到團體意思的轉變,應當對包括異議股東在內的所有股東都具有普遍約束力。
公司契約理論不承認公司是一個獨立的法律實體,而認為公司的本質屬性是股東及利益相關者之間設定權利和義務關系的,一系列明示或默示契約所構成的契約網。[10]公司法的重要作用是降低這個契約機制的締約成本,其根本特征并非強制性規范而應當是任意性規范。[4]19國內也有學者從合同角度對公司法進行研究,認為章程是不完備的開放合同。[11]142公司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股東的進入與退出意味著章程必須始終處于一種開放的狀態。新股東入股公司,必然要求自己的意志被反映在章程中,這也是其加入公司時所保有的心理預期。[11]143雖然修改章程的程序本身是股東訂立初始章程不可分割的部分,但是章程的修改只須達到一定持股比例,而無須獲得全體股東一致同意,在此意義上,章程修改不是一項合意充分的標準合同。法律中的標準合同要狹窄的多,其要求意思表示一致。因此,相較于初始章程,后續章程通過決議修改來限制股東轉讓股權,其正當性存在瑕疵,應受到更多的限制。[11]164
以上兩種理論,首先均認為公司或者股東可以對自己的權利進行處分。因此,無論初始章程,還是經全體股東一致同意的后續章程有關限制股權轉讓的效力,應當得到法律的尊重。其次,在修改章程應否對異議股東具有約束力方面,公司社團法人理論更具有說服力,也與我國公司法的規定一致。公司是社團法人,有權根據自身利益通過修改章程對股東轉讓股權進行限制,經法定程序表決通過的后續章程,是所有股東共同意志的體現,也是公司自治的結果,應當對公司和所有股東都具有拘束力,不能因少數異議股東反對就否定其效力。第三,對不合理的后續章程,公司契約理論具有啟發性。根據禁止權利濫用的民法理論,大股東如果通過修改章程剝奪或限制小股東權利的,法律應當進行利益平衡,對章程限制性規定進行合理性審查。
3.合理限制的認定標準問題
《公司法》第七十一條第四款、指導案例96號裁判理由及前述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的《解答》,均許可有限公司根據自身情況在章程中對股東轉讓股權設置某些(或一定)限制。那么,判定這些限制合理與否的標準是什么?
有學者從比較法的角度研究,建議從是否存在違反股東平等原則、股東有無退出的合理通道、以及公司或其他股東尤其是大股東是否因股東退出獲得了不當利益等方面上對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規定進行合理性判斷。[3]102
也有學者認為在認定章程對股權轉讓的限制是否合理時,可以借鑒美國普通法上流行的“合理性標準”,即法院在審查時,須考慮“其一,公司是否具有人合性,且在何種程度上具有人合性;其二,公司是否需要通過限制轉讓以維護人合性;其三,公司選擇的手段與其目的之間是否符合比例。”[2]147
以上觀點均具有參考意義,法院在審查有限公司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規定是否合理時,應結合具體案情,參考以上因素,綜合予以判定。
根據前述分析,修改章程因欠缺充分的合意及存在大股東濫用權利的可能,其正當性存在瑕疵。因此,股東對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修改決議有異議的,可以《公司法》第二十二條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司法>若干問題的規定(四)》第一條為依據,向法院提起公司決議糾紛,訴請決議無效、不成立或撤銷。而關于修改章程決議無效的法律依據問題,司法實踐中,異議股東通常選擇的訴訟方案是,以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條款或股東會決議內容違反公司法的強制性規定為由主張無效。這樣,法院審理裁判的思路也主要是圍繞著審查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條款或股東會決議內容是否違反了公司法的強制性規定,進而判定是否屬于無效條款或決議。比如指導案例96號,宋文軍就是以《公司法》第三十五條和第七十四條為依據,認為大華公司強制收購其股權的行為構成抽逃出資,并且章程有關“人走股留”的規定侵害了其股東權利,而應當認定為無效。
事實上,在有限公司中,大股東欺壓小股東的一種有效工具便是在章程中設定股權轉讓的限制性規定。[4]283但是,法院在審查認定修改章程的決議無效事由時,若把《公司法》第二十條作為兜底性條款的話,則不具有妥當性。[7]510《公司法》第二十條第一款、第二款規定了禁止股東濫用股東權利的原則和應當承擔損害賠償的法律責任[12],不能產生決議無效的法律效果。此外,異議股東若依據《民法總則》第一百三十二條“民事主體不得濫用民事權利損害國家利益、社會公共利益或者他人合法權益”的規定,認為章程對股權轉讓的限制性規定屬于大股東權利濫用的情形,從而主張決議無效,則法院需要對法律抽象原則進行解釋,并結合公司法具體條款及具體案情才能適用。[7]510
基于對有限公司人合性和封閉性特征的充分尊重,法律允許章程對股權轉讓設定某些限制性規定。同時,股權的自由轉讓具有重要意義,它不僅為股東退出公司提供了有效機制,有利于改進公司的經營管理水平,而且還能最大程度地體現財產的價值,從而使得公司能夠動態存續和穩定發展。[4]13因此,如何在尊重有限公司的章程自治與股權的自由轉讓之間尋找適當的平衡點是司法審判不可回避的問題,這也是指導案例96號所要解決的問題。如前所述,指導案例96號雖然在規則導向上存在不足,但仍給我們很多啟發。
第一,要充分尊重公司章程自治。指導案例96號裁判理由認為有限公司章程屬于公司成立時經全體股東共同制定,并對公司及所有股東產生拘束力的規則性文件,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的《解答》也認為“公司章程是一種具有契約屬性的公司自治規則。”因此,凡是公司章程設置的限制股權轉讓的規定,應當原則上對包括異議股東在內的所有股東都具有法律拘束力。
第二,在尊重公司多數決原則上,注意對初始章程和章程的修改予以區分。根據私權基本法理,限制股權轉讓的規定若是事先已經征得股東的同意,則視為股東對自己權利的處分,法律應當予以尊重。[7]513初始章程中的限制股權轉讓條款,已經得到了所有股東的同意,一般不應認定為無效;后續章程的修改如果設置了限制股權轉讓的規定,必須得到該修改規定約束下的所有股東的同意。[7]513在公司法或公司章程未有明確規定之前,法院應當尊重公司法作為組織法的多數決原則,不能輕易用合意原則予以替代。法院在判定相關章程規定的效力時,可以參考《解答》的規定,要求“公司章程不得與公司法的強制性規范及公司法的基本精神、原則相沖突,如有沖突,所制定的條款無效。”
第三,合理性標準的引入。初始章程或者后續章程對股東轉讓股權所設定的限制,有時是量的分別,有時是質的差異。因此,在審查判定有限公司限制股權轉讓的章程效力時,須進行個案判斷,考察股權轉讓的限制性規定是否存在合理性,在股權轉讓的自由與限制之間求得平衡。其一,注意公司的人合性與封閉性程度;其二,探求公司章程對股權轉讓進行限制的目的;其三,審查公司選擇的手段與其目的之間是否符合比例,如是否違反股東平等原則,股東是否存在其他退出渠道,以及公司大股東是否存在濫用股東權利等。
第四,異議股東的法律救濟問題。為了避免大股東濫用股東權利,欺壓小股東,異議股東可以依據公司法及司法解釋的規定,向法院訴請股東會決議不成立、無效或者可撤銷,來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法院在對異議股東申請決議無效事由進行審查判斷時,首先應當尊重有限公司的章程自治權,其次應將前述合理性標準納入考量因素,平衡有限公司限制股權轉讓的自治權與異議股東自由轉讓股權的財產權,并結合具體案情,論證決議效力的法律依據,作出公正的裁判結果。
綜上,指導案例96號在司法判定章程限制股權轉讓的效力問題上,試圖對法律的適用進行統一。但是,由于該指導案例具有特殊的改制背景、裁判文書說理過于就事論事,難以對初始章程規定“人走股留”以外的類似案例提供普遍性指導,極大限制了其示范意義。鑒于此,本文通過分析論證,認為法院在對公司章程限制股權轉讓的效力進行審查時,應當首先充分尊重有限公司的自治權,其次須探討相關限制性規定合理與否,應注意有限公司的人合性與封閉性程度,區分是初始章程還是后續章程,限制性規定是否存在違反股東平等原則、股東是否存在其他退出渠道及大股東是否存在濫用權利等情形,綜合進行分析認定。第三,異議股東有權就限制股權轉讓的決議提起訴訟,法院應當結合一般法律原則與具體公司法條款,以及具體案情,論證決議效力的法律依據,并作出公正的裁判結果。
注 釋:
①參見安徽省滁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皖11民終字第2596號民事判決書(章天萍訴天長市中天實業有限責任公司股東資格確認案),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6)京01民終字第2094號民事判決書(中科專利商標代理有限責任公司訴齊曉寰股東資格確認案),前述兩個案例案件事實相似,但裁判結果迥異,均被國家法官學院案例開發研究中心編入《中國法院2018年度案例·公司糾紛》,可見司法實踐中的裁判標準和法律適用并不統一。
②參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發布第18批指導性案例的通知》法〔2018〕164號。
③參見《山東省高級人民法院民二庭關于審理公司糾紛案件若干問題的解答》(2018年7月17日)第七條第一款。
④參見河南焦作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焦民三終字第00355號民事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