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洲
(天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300354)
2018年發生的中興事件,由于嚴重“缺芯”,毫無應對之力的中興公司,只能支付巨額罰款、重新改組公司和接受美國監管。2019年發生的華為事件,由于缺乏高端芯片、缺乏操作系統以及必要的產業技術生態系統,華為雖有“備胎”,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抗擊美國政府的打壓,但是隨著美國的打壓不斷升級,遭受國家力量瘋狂碾壓的華為,正面臨前所未有的發展危機。
中興和華為事件表明,在國際競爭中,一家公司無論市場份額有多大、專利數量有多少,如果沒有掌握關鍵核心技術,打造自主可控的產業技術生態體系,終將處處受制于人。中興和華為事件還表明,在大國博弈中,一個國家無論經濟體量有多大,如果沒有自主可控的關鍵核心技術優勢,就無法保證經濟上的持續強大和政治上的全面強勢。關鍵核心技術是國之重器,是一個國家的最大“命門”,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習近平總書記明確要求,“在關鍵領域、‘卡脖子’的地方要下大功夫。”[1]
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我國在關鍵領域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格局從根本上沒有改變。在中美博弈進入高度白熱化的背景下,我國亟須在短時間內突破發達國家積累幾十年的關鍵核心技術優勢。但是如何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受制于人的困境,單純依靠市場的力量,還是完全依靠政府的組織,抑或是其他模式?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理論和實踐問題。
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共產黨所直接面對的一方面是“一窮二白”的爛攤子,另一方面是帝國主義核威脅、核訛詐。為了迅速改變這種狀況,在中央的統一領導下,充分調動全國資源,依靠各部門、各地方、各部隊的大力協作,在當時國家經濟、技術基礎薄弱和工作條件十分艱苦的情況下,經過大批優秀的科技工作者、干部、工人、解放軍指戰員的共同努力和艱苦奮斗,攻克了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在1960年成功地發射了第一枚自主研制的導彈;在1964和1967年先后成功地爆炸了我國自行制造的第一顆原子彈和氫彈;1970年又成功地把我國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東方紅”送上了太空。“兩彈一星”計劃的勝利實現,鑄就了國家安全的戰略基石。
改革開放后,我國在1992年正式啟動載人航天工程。2003年中國首次載人飛行的神舟五號飛船返回地面,意味著中國用了11年的時間,實現了發達國家航天界幾十年的跨越。黨的十八大以來,載人航天工程奮力拼搏,掌握和突破大量關鍵技術,推動著我國從航天大國邁向航天強國。在20世紀90年代,我國還啟動了北斗衛星導航系統(以下簡稱“北斗系統”)的建設工程,并于2020年從無到有建立起了一套全面自主可控、技術一流、服務全球的衛星導航系統。其中,在北斗3號的建設過程中,共有400多家單位、30余萬名科技人員參與了研制和建設工作。正是依靠同舟共濟和密切協作,我國才徹底打破了核心器部件長期依賴進口、受制于人的局面,實現了北斗導航衛星單機和關鍵元器件的全面國產化。回顧歷史,舉國體制是創造國之重器、牢牢掌握科技發展和國際競爭“命門”的重要法寶。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核心技術方面雖然取得了很多突破,與發達國家總體差距也在不斷縮小,但也走了一些彎路。以芯片為例,我國先后啟動了1986年的“531”戰略、1990年的“908”工程和1995年的“909”工程。其中,“908”工程雖然試圖走出一條“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路徑。但是,“908”工程(1微米)在海灣戰爭后曾引起一度重視,但直到1995年才正式批準立項,在猶豫不決中整整拖了5年。而此時,國際上已經處于0.05微米的銷售高峰期[2]。1998年1月,“908”工程驗收時,其0.9微米超大規模集成電路開發生產工藝形成了月投6 000片6英寸硅片的生產能力。盡管“908”工程的實施使國內集成電路制造工藝水平從2~3微米提高到0.9微米,但已經錯失了緊跟國際先進技術的時機。實際上,英特爾公司在1997年已經實現了0.25微米集成電路的量產,即“908”工程生產線建成之時就落后于國際主流技術三代[3]。在芯片產業快速更新換代的國際競爭環境下,近7年漫長的立項審批、技術引進和建設投產過程[4],意味著“908”工程并將失敗,意味著傳統計劃經濟的運行體制已不能適應全球科技創新步伐。
國家在已經意識到“908”工程存在的嚴重問題時,又在1995年迅速啟動了“909”工程,并誓言“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把半導體產業搞上去”。“909”工程吸取了“908”工程的教訓,強調了市場導向,并與日本的NEC成立合資公司。雖然“909”工程使我國與國際的技術差距有所縮小,但是由于在起步之際就缺乏集成電路設計行業的配套,其結果與預期目標仍然有一定差距。與此同時,在與NEC的合作中,我國只是簡單的產品加工,并不掌握核心技術。“908”和“909”工程未能很好地實現預期目標,我國依然面臨技術進步主要依靠引進國外設備、產品自主開發能力弱等痼疾。雖然國家已經下了砸鍋賣鐵的決心,但是如果不與時俱進地發揮舉國體制的作用,不從產業技術的生態系統高度考慮問題,無論國家下多大的決心,也買不來關鍵核心技術。此后,工信部制定的《集成電路產業“十二五”發展規劃》已明確提出,要實施若干從集成電路、軟件、整機、系統到應用的“一條龍”專項,形成共生的產業生態鏈/價值鏈[5]。
芯片的失敗教訓和兩彈一星、載人航天、北斗導航等成功經驗表明,唯有依靠與時俱進的舉國體制、走自主創新的道路,才能創造出更多的國之重器,才能牢牢掌握科技發展和國際競爭的“命門”。
核心技術的較量,實際上是產業技術體系的整體性比拼。由于我國底層基礎技術、基礎工藝能力不足,單純依靠個別企業或科研機構在短時間內破解“卡脖子”技術,幾乎不具有可行性。特別是在市場經濟條件下,關于“卡脖子”技術的研發,存在明顯的市場失靈問題;在市場這只手不能有效發揮作用的條件下,只能進一步發揮政府的作用,應用我國的制度優勢破解“卡脖子”困境。
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我國社會主義制度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這是我們成就事業的重要法寶,過去我們搞‘兩彈一星’等靠的是這一法寶,今后我們推進創新跨越也要靠這一法寶。”[1]這一法寶在當下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其生動實踐就是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
大國的競爭,歸根到底是制度的競爭。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發展環境越是嚴峻復雜,越要堅定不移深化改革,健全各方面制度,完善治理體系,促進制度建設和治理效能更好地轉化融合,善于運用制度優勢應對風險挑戰沖擊。習近平總書記還明確指出,“要從體制機制上增強科技創新和應急應變能力,加快構建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6]舉國體制是舉國家之力攻克某一項世界尖端領域或國家級特別重大項目的工作體系和運行機制,是推動我國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法寶,充分體現了社會主義制度能夠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優越性。
關于舉國體制,既要善于運用這一法寶,又要將其因時而化,并賦予時代內涵。十八大之前,科技創新的舉國體制,被理解為國家創新體系的組成部分,其關注的重點是國家科技重大專項的管理科學化和資源的高效利用。十八大之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改革進入“深水區”和“攻堅期”,科技創新的舉國體制不再僅僅是國家創新體系框架中的一種制度安排(集聚全國之力、實現高效能創新的科技重大專項),而是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黨的十九屆四中全會,從國家治理的高度,首次明確提出“構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這一新型舉國體制,是以保障國家安全、提升國家綜合競爭力、推動國家發展為最高目標,以現代化重大創新工程聚焦國家戰略制高點,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堅持全國一盤棋,科學統籌、集中力量、優化機制、協同攻關的體制安排。
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加快構建和完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絕不是回到計劃經濟的老路上去,而是要發揮市場在科技創新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通過有效的市場,防范傳統舉國體制容易發生的科研攻關與經濟脫節問題,導致舉國體制的“政策失效”。加快構建和完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也決不能不克服市場的盲目性和失靈問題,而是要充分發揮政府的作用,引導和激勵各類科技創新的主體,更加主動地開展體現國家意志的協同創新,破解以芯片為代表的“卡脖子”困境。
加快構建和完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的核心問題就是在“有效的市場”和“有為的政府”有機統一的基礎上,把集中力量辦大事的制度優勢、超大規模的市場優勢,與發揮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結合起來,打通產學研創新鏈、產業鏈、價值鏈,從體制機制上增強科技創新和應急應變能力。當前,需要進一步加強研究,探索如何切實發揮好我國的制度優勢,以更有效的政策,加強統籌協調,促進協同創新,優化創新環境,形成推進創新的強大合力,切實提升國家創新體系的整體效能。一方面,按照習近平總書記要求,對一些方向明確、影響全局、看得比較準的,要盡快下決心,實施重大專項和重大工程,并組織全社會力量來推動[1]。另一方面,要以健全國家實驗室體系為抓手,加快建設跨學科、大協作、高強度的協同創新基礎平臺,強化國家戰略科技力量。
加快構建和完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還需要政府和相關單位進一步提高戰略思維能力。其中,政府應當在宏觀層面,針對產業技術體系的構建和優化,加強頂層設計,形成梯次接續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系統布局;補短板、強弱項、堵漏洞,出臺能夠激勵協同創新的政策,提升科技創新體系化能力。企業和科研單位應當摒棄短視思維,拓寬視野,進一步面向經濟和科技競爭的全局,面向自身的長遠發展,能夠超前部署核心技術研發戰略,制定協同創新方略和市場競爭策略。
舉國體制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突破西方技術封鎖、攻克關鍵核心技術難關、保障國家安全的制勝法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新時代,新型舉國體制是全面深化改革、提高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建設世界科技強國的戰略抓手。在新冠疫情發生期間,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舉國體制,明確要求加快構建和完善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這既體現了新型舉國體制在深化改革、健全制度、完善國家治理體系中的重要性,更意味著舉國體制需要因勢而謀、應勢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