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系辭上傳

《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精氣為物，游魂為變①，是故知鬼神之情狀。與天地相似，故不違；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安土敦乎仁，故能愛。范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圣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②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③之謂神。

（原文據中華書局2011年版《周易》）

【注釋】

①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精氣，是指陰陽聚合著生靈之氣。精氣不依附于實物，則為“神”，即精神。游魂，指精氣散去離開人身，故變而為鬼。

②極數：占卜時窮盡蓍策之數。

③陰陽不測：陰陽變化迅速微妙而不可測度。

【譯文】

《周易》中所蘊含的道理與天地之間存在的道理相似，所以能無所不包地涵蓋天地間的道理。而運用《周易》所包含的道理去仰觀天上日月星辰所垂示的天文，俯察大地上的山川原野所表現的條理，就能從中了解幽隱無形與明顯有型的來龍去脈；推究事物開始的情況，求取萬物終結的情況，就可以知道生與死的道理；精氣聚集在一起就會變成人身和生物，反之，精氣游離于魂魄之外就會改變這種情況，所以通過這種變化就可以了解所謂的鬼神之形狀與情況。明白了《周易》所含的道理與天地之間的道理類似，做起事來就不會違背自然規律；知識能遍布萬物之理，就會運用其中的道理成就天下的事業，行為也不會有大的過失；處事應變旁通而不流于濫淫，安于天道，知其天命之變數，就沒有憂愁；安分于所處的環境敦厚其仁愛之心，所以才能博愛天下之人。《周易》包容天地之變的自然規律，細致周密地成就天地萬物而無所遺失，通曉陰陽變化的規律而充滿智慧。所以說神妙的變化之道，不會拘泥于一種方法，而《周易》中道的變通也不會局限于一個卦體中。

一陰一陽的矛盾對立和變化統一就是事物發展的“道”，即規律性，繼承這個“道”的是美善，而成就這個“道”的則是事物內在的固有本質。有仁愛之心的人從這個“道”中發現的只是“仁愛”，有智慧的人從這個“道”中發現的只有“智慧”，百姓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在運用此“道”卻茫然不知，所以通達兼容的君子之“道”就更少為人所知了。陰陽之道往往顯示在成就萬物的仁愛之心中，隱藏在日常運用之中，“道”能鼓動化育萬物，但是因為它是純然客觀的自然體，故不像圣人一樣憂慮。由此可以看出，陰陽之“道”的盛美德行和宏大功業是多么的崇高而又博大啊！富有萬事萬物就可以稱作是“大事業”，每日都能使事物有新的面貌，這就是“道”育萬物的盛大美德。生生不滅就是陰陽相互轉化產生的“變異”，能呈現天象就稱作“乾”，能效法地勢就稱作“坤”，能窮極蓍策之數預知未來之事就稱作“占筮”，能通曉陰陽變化然后采取行動就稱作“做事”，陰陽變化莫測、微妙難識就稱作“神”。

【簡析】

《系辭傳》上下兩篇是《周易》思想的總論，本選段對《周易》的獨特思維與神妙智慧從發生學、邏輯學、倫理學的角度做了堪稱全書中最為精彩的概括。《周易》最基本的思想是天地人三才之道，人作為父天母地、頂天立地的三才之一，自然最大的智慧和德行就是效法天地之道、天地之德，圣人通過創作《周易》來實現人類這一偉大價值，所以本選段一開始就說《周易》之道與天地之道是相似的，可以包羅萬象、遍及萬物，緊接著從發生學的角度闡述，指出之所以《周易》能夠做到“與天地相似”“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是因為圣人仰觀天文、俯察地理、原始反終以及研究陰陽之氣的聚散變化，然后從倫理學的角度強調人居于天地之間，從德行上來效法天地，落實下來，就是要樂天知命、安土敦仁、范圍天地、曲成萬物。

雖然幾乎所有的儒家經典都在提倡這些基本觀念，但《周易》的獨特思維與神妙智慧在于：一方面，它的整個世界觀與人生觀都是建立在陰陽變幻莫測而又有規可循的基礎之上的，這一點與世界各大文明相比，可謂獨樹一幟；另一方面，它的整個倫理學與實踐論是直接從陰陽之道里面演繹出來的，認為宇宙的本體就是至真至善的，對陰陽之道的原初繼承就是“善”的表現，成就自我的真善本性與萬事萬物的真善本性即是將天地之道淋漓盡致地體現出來。因此，雖然世界上不同的人對天地之道的認識不盡相同，見仁見智，但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天地之道已體現于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了，也正因為如此，更需要圣人將《周易》顯仁藏用、盛德大業的生生之德光顯出來，從“成象”“效法”“極數”“通變”等角度來具體指導教化世人去把握《周易》的奇妙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