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慶巖,張其成,劉圓圓,張慶祥
(1.北京中醫藥大學,北京 100029;2.山東中醫藥大學,濟南 250355)
運氣理論以“運氣七篇”為藍本,是中醫學重要的組成部分。然而運氣理論同當今醫學在理論和實踐上都截然不同,它是如何產生的、它的理論內涵是怎樣的、今后對運氣理論的研究和發展道路是怎樣的,成為了當今運氣理論研究不可回避的問題。解決上述問題的根本方法之一,即對《黃帝內經》運氣理論進行發生學研究,從源頭上闡析五運六氣,因而必須探求運氣七篇成文的節點,這個節點預示著運氣理論形成時的歷史和社會環境,對運氣理論接下來的研究和發展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
五運六氣理論同中國古代天文學密切相關,古代天文學的宇宙觀是中國古代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重大范疇,中國古代天文學的宇宙觀直接決定這五運六氣理論的基本面貌[1]。
1.1 從運氣理論的宇宙觀探討 運氣學說的宇宙觀是宣夜說,認為宇宙形態是無限大的,其中充斥著元氣,日月星辰在其中漂浮著,在氣的推動作用下維持位置恒定,周旋運行,即《素問·天元紀大論篇》所云:“太虛寥廓,肇基化元”。因此,有學者認為運氣七篇出現在宣夜說之后。宣夜說具有明確記載的時代大約是公元前1 世紀前后,因《晉書·天文志》記載宣夜說為“漢秘書郎郗萌記先師相傳”,在此之前“宣夜之學,絕無師法”。雖然郗萌為史料記載的宣夜宇宙觀第1 位傳承人,但是宣夜說源遠流長,早至《莊子》就已經對無限宇宙進行了發問和猜測,如《莊子·逍遙游》云:“天之蒼蒼……其遠而無所至極邪?”[2]
時至戰國,哲學家宋钘和尹文統一了精氣學說,提出了元氣一元論,認為宇宙的最本源物質是元氣,其無形可見,運動不息,充斥于宇宙之中,是對宙本原的樸素唯物認識,因此宣夜說的形成也經歷了發展和積累。宣夜說的宇宙觀在很長一段時期也被天文學者和哲學家所思索,且運氣理論中蓋天說、渾天說、宣夜說并存。故而,單以宣夜說出現的時間節點作為七篇大論形成的時間點是有待商榷。
1.2 運氣理論未體現歲差 人們依據歲星運行將黃道分為十二等份,即十二次,二十八星宿是分布于黃道上的天文坐標系,其作用是標度天體位置,西漢時期天文學家就已經將星宿同地支和星次進行了聯系[3]。《素問·天元紀大論篇》通過二十八星宿和十天干說明五氣經天,來闡釋天干化五運的理論難題,可以說五氣經天是運氣學說的一個理論模型,具有指導性和適用性。
二十八星宿用來標度黃道上太陽的位置,即日躔,如《漢書·律歷志》載:“星紀,日至其初為大雪,至其中為冬至”,即當太陽運行至黃道星紀(牛宿初度)這一星次時,進入大雪和冬至兩個節氣,見圖1[4]。因為歲差的概念尚未出現,西漢時期認為星辰位置是永恒不動的,春秋戰國測定了冬至時太陽在黃道上的位置是牛宿的初度,即星紀的中點[5],所以西漢時期仍認為牽牛初度是黃道上冬至節氣點。但東漢時期賈逵發現星辰的位置并不恒定,時值冬至點位置已從戰國時期的牛宿遷移至斗宿21.25°,(《后漢書·律歷志》)人們方才意識到天象是在不斷變動的,而五運六氣理論始終沒有提及歲差,且如果當時的人文意識到天象在時刻變化,就很難掌控,而無法成為運氣學說的說理工具,以星宿為參考系的五氣經天也就不能被運氣理論所采用。因此可以佐證,運氣學說所運用的古代天文坐標系沒有涉及歲差,其理論形成時期應在后漢賈逵之前。

圖1 二十八宿、十二地支、十二星次對應圖
物候學是對周期性生物現象的科學研究。中國物候學研究起步很早,《詩經·幽風》中就闡釋了1 年氣候的變化規律。先秦史籍《逸周書·時訓解》把1 年劃分成72 候,形成了較早的物候歷法。古代中國的物候學實際是基于象思維的自然觀,它的研究意義在于通過人們肉眼可見的物候現象來推論背后的本質,并進一步概括氣候變遷和動植物生長變化的客觀規律,形成物候歷法,供人們掌握以指導農業生產和生活實踐。
二十四節氣是物候學的重要概念,其是太陽運行于黃道上的24 個特征點,在相應的特征點上,地面上的物候會出現較為明顯的變化。《素問·六節藏象論篇》所云:“五日謂之候,三候謂之氣,六氣謂之時,四時謂之歲”,即是對節氣的概述。五運六氣理論吸收物候學的節氣概念,將1 年劃分為厥陰風木、少陽相火、少陰君火、太陰濕土、陽明燥金、太陽寒水六氣,每一氣包含4 個節氣,五運六氣推算的起止時間也是以節氣為標志的。但二十四節氣的形成也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時期,商朝只有仲春、仲夏、仲秋和仲冬4 個節氣,周朝逐漸發展為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8 個節氣。《淮南子·天文訓》記載道:“十五日為一節,以生二十四時之變,”這是對二十四節氣最早的記載。五運六氣理論的推算已涉及完整的二十四節氣,因此其成文年代必晚于《淮南子》的成書年代[6]。
任何一種學說在其形成和發展的過程中會借鑒前人的學術觀點,并提出較為超前的學術思想,因此通過學術內容來研究五運六氣理論形成的時代,其準確性較差。但是理論文獻的產生要遵循當時社會的主流意識,其無法脫離當時的語言環境,也不可能出現不存在的名詞概念。因此從五運六氣理論應用的甲子名詞和《黃帝內經》運氣七篇大論音韻角度判斷其成文時代,要比通過學術內容和觀點進行判斷更為準確。
五運六氣理論應用干支歷法做為推演工具,《素問·六微旨大論篇》論述道:“天氣始于甲,地氣始于子”,即六氣與干支紀年的結合。干支紀年法是由東漢章帝在公元84 年頒布并登上歷史舞臺的,稱為后漢四分歷。因此,有學者認為,五運六氣理論出現在公元84 年之后[7]。
這種觀點是存在缺陷的。運氣學說的確以干支紀年為推演工具,但是甲子循環的紀年法并非后漢四分歷獨有,干支紀年法來源于太歲紀年法,從春秋至東漢均有其身影,如《史記·歷書》記載:“閼逢聶格提之歲”,就是太歲紀年法。閼逢為歲陽,對應天干中的甲,聶格提為歲陰,對應地支中的寅,實際就是甲子相合的六十年周期紀年法的原型。西漢時期太歲紀年法簡化為甲子紀年,以簡單的天干地支代替復雜的歲陰歲陽[8]。所以這種60 年為周期由來已久,因此單從后漢四分歷的頒布來確定五運六氣理論形成的年代是不嚴謹的。
甲子、干支名詞的出現是判斷運氣理論形成的一個關鍵。西漢時期《淮南子》最先用“甲子紀年法”代替太歲紀年法,其云:“太一在丙子,冬至甲午”(《淮南子·天文訓》),明確的運用甲子循環進行紀年紀日。《黃帝內經》所載的運氣七篇大論中也用甲子循環進行紀年,如“甲寅、甲申,其運陰雨。”
《淮南子》雖然將甲子循環引入紀年法,但此時并沒有天干地支的名稱,而干支之名首見于東漢《白虎通》與《論衡》之中。如《白虎通》曰:“甲乙者干也,子丑者支也”,這是最早記載“干支”這一名詞的歷史文獻。在中國哲學史上,干支這組名詞是等同于陰陽的概念,廣泛應用于古代中國各領域,而在七篇大論之中,僅見甲子的名稱,卻不見干支的名稱,故而可以推論,五運六氣理論形成年代的下限是在《白虎通》及《論衡》提出“干支”這一名詞之前,即公元79 年之前。因此,從歷法角度分析五運六氣理論形成的時間應是在西漢中期至東漢前期,這個時間段略晚于《黃帝內經》的成書時間。
音韻學是中國古漢語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其研究不同歷史階段中的古代漢語的聲、韻、調系統及其發展規律,可以通過作者撰寫文獻的語言習慣來確定文獻的形成時間。自明清時期,學者便開始通過音韻學來研究《黃帝內經》。現代,錢超塵教授[9]結合前人的學術成果對《黃帝內經》和五運六氣七篇大論的音韻進行了研究。研究結果顯示,《黃帝內經》所用的音韻方式是典型的漢代音韻。而通過《黃帝內經》中明與耕部字押韻的情況,判定七篇大論的成文年代略晚于其他各篇,盡管如此,七篇大論的成文時期也是在兩漢期間。因此從以上兩點可以推斷,五運六氣理論的形成時代大致在西漢中期至東漢初期。
5.1 指導運氣學說的理論研究 每一種學說或理論的形成都要經過漫長的發展歷史和實踐檢驗,五運六氣理論也是如此。研究運氣學說,必須探明其理論成形的時間節點,此時間提示著五運六氣學說形成時的歷史背景、社會意識、科技水平以及其參考的較早的學術成果。因此學者在闡發運氣學說理論內涵時就不能應用后世的學術成果或觀點進行佐證,這可以指導運氣學說的理論研究,并糾正現階段運氣理論中出現的偏差和錯誤。如《類經附翼》闡釋天門地戶理論時論述:“予嘗考周天七政躔度……天門為春分,地戶為秋分”,而被后世所尊崇。但是由于張景岳忽略了歲差的存在,其所運用的天文為明代天文,并非運氣理論形成時的天文,雖然張景岳通過陰陽消長變化說明天門地戶是陰陽出入之門戶,別出心裁,但是他所運用的天象有誤,由此所做的理論闡釋也需商榷。
5.2 增進對《黃帝內經》理論的理解 確立運氣學說形成的時間點,更有利于分析五運六氣理論與《黃帝內經》之間的聯系。運氣理論是否為《黃帝內經》原文尚有爭議,但是明晰運氣理論形成的時間點,可以明確它與《黃帝內經》成文的時代背景相當,同為醫學理論,運氣學說和《黃帝內經》之間就具有相通性。如《素問·六節藏象論篇》指出:“天以六六為節”,在《素問·六微旨大論篇》中更是以“六六之節”為核心,闡發“六六之節”與三陰三陽的相互關系,這無疑是對《黃帝內經》理論的深化。且運氣理論以甲子循環作為推演工具,探求未來一段時期內的氣候變化與生命活動的相互關系,是整天觀念在中醫學中的具體應用,更是中醫理論體系的靈魂所在。
5.3 深化現階段運氣理論研究深度 現階段,運氣學說理論的研究成果大部分集中在臨床應用,即某一疾病同當前運氣的關聯性研究,該類研究具有一定的意義,但同時也存在諸多缺陷。首先,此類研究不可重復,運氣以運和氣為基本單元,進行著年周期輪轉,60 年一周旋,相同的運氣狀態再度出現要經歷數十年時間,在此過程中疾病也在發生著變化。且運氣的狀態有符合運氣理論預測的“相應”之年,也有不符合理論預測的“不應”之年,因此數十年之后的運氣狀態是否如前是無法把握的。其次,也因為上述原因,導致了此類研究不可驗證。
同時,過多的關聯性研究導致了理論性研究的相對薄弱。運氣學說的理論研究得不到深化,會進一步導致運氣理論的其他研究停步不前。學者無法對運氣理論背后的深層含義進行準確把握,也導致了運氣理論應用錯誤。故深入研究運氣七篇形成的時間,確定當時的社會歷史狀態,是解決該問題的基本方法,也是豐富運氣學說理論的重要途徑。
綜上,在天文角度分析,宣夜說的歷史可上溯至春秋戰國時期,無法通過宣夜宇宙觀確定運氣理論形成年代,但運氣理論始終未提及歲差,這提示運氣理論所應用的天象是東漢賈逵發現歲差之前的理論天象,可推測運氣理論形成于東漢賈逵之前。在物候角度分析,運氣理論有完整的二十四節氣思想,最先完善節氣的是《淮南子》,這提示運氣理論應形成于《淮南子》之后。在歷法角度分析,運氣理論始終未提及“干支”這一重要名詞,反用“甲子”予以替代。同時,運氣歷也并非后漢四分歷,而是《淮南子》中運用的甲子歷,這說明運氣理論的形成必在《淮南子》提出“甲子”之名及甲子歷法之后,東漢《論衡》提出“干支”名稱之前,大致在西漢中后期至東漢前期,錢超塵教授音韻學研究也可予以佐證。研究運氣七篇成文年代具有實際意義,其不僅可以深化現階段運氣理論研究深度,糾正現階段運氣理論研究中出現的偏差,同時對分析《黃帝內經》其他理論也可以提供借鑒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