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守仁

在我多年的編輯生涯中,面對有幾位大家的稿子,只有欣賞的份兒,他們的文本嚴謹得不能動一個字,比如鄧拓、孫犁、汪曾祺。
閻綱兄是資深老編輯,春節期間我向他祝賀乙酉新年吉祥時談起這種職業經歷,他對我說,他編葉圣陶、老舍的稿子,也是這樣的感受。
自從拜讀了汪曾祺先生的《受戒》《大淖記事》后,我多次央請汪老給《十月》寫稿。我發現,就是蘿卜白菜,他也寫得異常精彩。我曾編發過他的一篇散文《蘿卜》。他從從容容,娓娓道來,談及高郵家鄉的楊花蘿卜、蘿卜絲餅如何好吃。說北京人用小蘿卜片汆羊肉湯,味道如何鮮美。他說一位臺灣地區的女作家訪問他,他親自下廚,給她端出一道干貝燉蘿卜,吃得她贊不絕口。說天津人吃蘿卜要喝熱茶,這是當地風俗。寫到四川沙汀的小說《淘金記》里描述那么吵吵每天用牙巴骨熬白蘿卜,吃得一家人臉上油光發亮。還提到愛倫堡小說里寫幾個藝術家吃蘿卜蘸奶油,喝伏特加,別有風味。還寫到他在美國愛荷華中心附近韓國人開的菜鋪里買到幾個“心里美”蘿卜,拿回寓所一吃,味道和北京一切開嘎嘣脆的“心里美”差遠了。他隨隨便便地寫下去,我饒有興味地讀下去。一直讀到“日本人愛吃蘿卜,好像是煮熟蘸醬吃的”,文章戛然而止。我深感遺憾,嫌它太短了。讀完了,欣賞完了,也就編完了。那不是工作,是美餐一頓的享受。
其實,在旅游途中或到外地講學或開筆會,跟汪老共住一室,深夜無拘無束神聊,更來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