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和恐懼情緒也會傳染

劉郝

疫情洶涌而來。像病毒一樣，恐懼、孤獨、厭倦等種種情緒也在公眾當中不斷傳染彌漫。相比疫情造成的身體威脅，心理問題具備更普遍和隱秘的摧毀性。

在各行各業的應援行動里，活躍著心理危機干預隊伍的身影。作為隊伍中的一員，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于1月27日面向全國民眾開通了免費疫情心理支持熱線和網絡輔導服務。

心理支持行動開展至今，前來求助的被隔離人員占20%，普通群眾占50%，而高壓狀態下的一線醫護人員僅有5%。與地震等災難不同的是，傳染性疫情帶來的心理損傷往往更加復雜和普遍，并可能在更大程度上造成社會分歧。

以下是《南風窗》記者與北京師范大學此次防疫活動團隊成員之一林釵華博士的對話。

這次關系每一個人

南風窗：你們怎樣開展工作？具體的心理援助形式包括哪些？

林釵華：熱線在開通當天，就是近乎爆滿的狀態。目前來看，社會對心理支持的服務需求是非常大的，全國各地的一線醫務人員、病患和家屬都承受著巨大的身心壓力，隨著時間延伸，普通公眾也出現恐慌焦慮等情緒。我們都能明顯地感覺到，疫情帶來的消極情緒在不斷蔓延。

援助形式主要分為心理支持熱線4001888976和網絡心理輔導兩類，公眾可根據不同的問題情況和交流偏好進行選擇。熱線和輔導團隊目前共有200余名心理咨詢師，全部在各自住所內進行線上工作。

一般情況下，每通熱線大概會服務30分鐘左右，雖然時間相對較短，但這也是心理支持的一種類型。我們首先會建立關系，盡可能傾聽來訪者的聲音，了解對方的困擾，然后進行共情和共同探討，提供具體建議來緩解心理問題。

預計在疫情危機結束一段時間后，我們的工作仍會持續展開。這是因為，在社會層面來講，公共危機過去后，后續的心理干預活動仍然非常重要，在個人層面來講，應激狀態結束后，創傷性事件對個體的心理影響也不會在短時間內消逝。

南風窗：但凡大災難，都會帶來大量需要心理援助的人群，比如2008年汶川地震時也是如此。與汶川地震等災難相比，此次疫情帶給公眾的心理創傷會有哪些特點？

林釵華：“傳染性”是這次疫情帶來的心理創傷的明顯特點。汶川地震的實際受災人群是在非常特定范圍內的，但疫情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會造成全民恐慌，大家都擔心自己受到病毒的影響和威脅。

對于地震等災難的受災人群，公眾更多是一種同情、支持和關懷的態度，更容易形成心理層面的社會合力。但在這次疫情里，每個人的心緒中都摻雜著被染病的恐慌。因此，我們總是看到，公眾對那些故意傳播者有非常多的指責、憤怒、歧視甚至是排擠等態度，湖北人被污名化就成為一個非常突出的問題。

在心理上，英雄也不好當

南風窗：不同類別的咨詢群體大概各占比多少？

林釵華：普通群眾最多，大概占比50%，被隔離人群占比約15%，自行隔離人群約5%，一線醫務人員約5%，其他情況占比約25%。從地區來看的話，排在前三名的省市分別是北京、廣東和湖北。

南風窗：一線醫護人員出現了怎樣的心理問題？在繼續保持高壓工作狀態的同時，他們應當如何應對？

林釵華：有一些醫護人員來電的時候，已經完全累到說不出話來，沒有辦法去表達什么了。他們在一線工作，身體非常疲倦的同時，也會出現明顯的焦慮和恐懼情緒，這其實是人在面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但和普通人不一樣的是，他們尤其難以接受自己的此類情緒。

地震的實際受災人群是在非常特定范圍內的，但疫情的不同之處在于，它會造成全民恐慌，大家都擔心自己受到病毒的影響和威脅。

醫護人員背負著英雄的名號，他們往往會給自己建構進一步的壓力，覺得不應該害怕，甚至為這種害怕而感到羞恥。更嚴重的是，他們身體處于隔離狀態，害怕親友擔心而選擇隱瞞心理問題，沒有時間、空間和對象去處理自己的情緒需求，因而心理問題也就比其他人更難以得到排解。

此外，各種復雜的情緒都會出現在他們當中，比如因為長期隔離導致的孤獨和無助感，面對大量病患的無力和內疚感，以及擔憂染病的恐慌和悲傷等。總體來說，這個群體是處于非常高壓的狀態之中。

我們鼓勵他們及時尋求心理援助機構的幫助，積極關心自己的身體狀態。我也認為，醫護人員不要給自己強加太多的壓力和責任感，要多一些自我關懷與自我體諒。

南風窗：在心理援助行動中，你們發現普通群眾、被隔離人員和患病群體會出現哪些心理問題？

林釵華：對普通群眾來說，他們最關心整個疫情的發展態勢，因擔心染病而形成焦慮和恐慌，一些人在特別嚴重的情況下，會出現嘔吐、失眠、疼痛等軀體癥狀。他們出現的問題還涉及與家人關系等方面，包括擔心家人身體健康，擔憂家人不夠重視疫情等。總的來說，普通群眾會因焦慮和恐慌而形成一種比較強烈的“生活失控”感，伴隨這種失控感還會產生一些負面情緒，比如質疑為什么疫情還沒有得到控制等等。

被隔離人群和感染人群，現在面臨的一個突出問題就是，他們遭遇了污名化，并且受到其他人的歧視和排擠，一些隱私信息也被泄露，這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甚至是他們很難用言語來表述的。被隔離的人群不確定自己是否已被感染，這種強烈的不確定性會引起他們對死亡的焦慮。感染群體在此外還會有明顯的愧疚感和負罪感，他們擔心自己感染了家人或其他人。

另外，我們也要尤其關注此前有過精神障礙診斷，或者是過往受過心理困擾的各類人群。他們中的部分人可能會因疫情這一應激源帶來身心狀況的進一步惡化。

南風窗：面對疫情，普通群眾如何疏解心中的恐慌和焦慮？

林釵華：每個人首先要認識到，恐懼是一種非常的情緒，所有的情緒都有存在的意義，都在為我們提供一些信息。也正是因為種種看似消極的情緒，公眾才會有意識地出門戴口罩，避開公共場所，從這一點看，所有情緒都可能轉化為積極的行為。

如果大家發現自己強迫性地搜集疫情相關報道，反復查看自己的身體狀況，甚至出現一些不良的身體反應，這可能說明情緒已經陷入一個不良循環的狀態。這個時候，我們應該主動做一些事去緩解消極情緒，比如限制負面信息的過度瀏覽，安排一些積極的室內活動等。

不要歧視，人人都是弱者

南風窗：湖北人遭遇污名化，背后是怎樣的社會心理機制？

林釵華：面對疫情，社會大眾會產生強烈的恐慌和不安全感。實際上，所有人類在面對威脅的時候，都會產生憤怒情緒，這再正常不過，因為憤怒屬于我們作為生物所建立的自我保護機制。因此，當成萬上億的民眾產生集體性的憤怒感受時，他們就會下意識地尋找發泄憤怒的對象，或者尋找能夠攻擊的對象。應該意識到，湖北人被污名化背后的最直接原因就是社會大眾對于疫情的恐懼心理。

醫護人員背負著英雄的名號，他們往往會給自己建構進一步的壓力，覺得不應該害怕，甚至為這種害怕而感到羞恥。

“歧視”是全球范圍內一直存在的普遍現象，每一個少數群體都可能遭遇歧視，只不過是這次疫情放大了“歧視”，因此找出背后的社會心理原因非常重要。在國內，當部分人歧視湖北人的時候，他更應該意識到，在國外，現在幾乎所有的中國人都面臨著被歧視的風險。因為疫情，中國人如今在國內和國外遭受著辱罵和排擠等傷害。

所以，面對疫情，公眾必須意識到，從不同的范圍和不同的視角來看，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弱者，都是受害者，我們需要站在一起，團結起來共同抵抗疫情。

南風窗：此次疫情中，公眾輕信虛假信息，一些層面上的社會對立也在加強，背后的社會心理機制是怎樣的？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林釵華：疫情對公眾帶來的影響是方方面面的，最直接的就是，我們的工作、學業和生活出現了巨大轉向。絕大部分人被迫“困”在家里，雪上加霜的是，這時候你又要擔憂著自己的生命安全，并且懷揣對未來生活的種種不安。在這種陡增的心理壓力之下，我們一旦陷入某個群體之中，就會出現盲從的狀態，虛假信息就是在這個時候得以大肆傳播的。

在不了解真相或進一步確切信息的情況下，大眾會急切地想要找到一個確切真實的答案，虛假信息恰恰會偽裝成這樣的面貌出現。在群體的盲從心理下，越片面和危言聳聽的話語，反而越會得到關注，進而引發更多人的傳播。應對虛假信息，最直接的方法還是從個人做起，我們要對一般的網絡信息持存疑態度，主動地及時地接近權威信息源。

作為一個心理工作者，我很希望也很呼吁我們社會公眾之間避免網絡暴力與人身攻擊，這些行為只能是讓彼此遭受更多傷害，最終導致疫情的負面影響進一步惡化。災難時刻，公眾之間的相互寬容和相互扶持，才能讓我們更好地應對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