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

眼看女兒肖妍在身患白血病之際，卻心系病友，為病友籌錢奔波，作為母親，江心毓既心疼女兒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又感動于女兒的那份善良。

為了守護女兒那份純真和善良，她同女兒一起搭救病友。在肖妍不幸離世后，她更是將原本女兒的救命錢都贈予了病友，只因這是女兒臨終的囑托……

自行車上的病友，喚起女兒生的希望

2016年4月，江心毓帶著女兒肖妍住進了上海仁濟醫院血液科病房。入院第一天，一個女患者熱情地指引她們去小超市買東西，去水房打水……等她們住了下來，女患者才笑著對肖妍說：“姑娘，你長得真好看，我也姓肖，說不定我們是本家呢。”

肖妍無比沮喪地回答：“好看有什么用？得了白血病，遲早都會死。”一旁的江心毓聽了女兒的話，頓時忍不住潸然淚下……

時年42歲的江心毓是上海人，就職于上海一家圖書出版社。丈夫肖俊毅比她大兩歲，在上海電力研究所工作。肖妍是他們的獨生女。

三個月前，17歲的肖妍連續半個多月高燒不退，淋巴腫大，送到醫院檢查，最終被診斷出“急性白血病M2型”。家里親戚全體出動，來醫院給她做骨髓配型，卻沒有一個適合捐贈的。

江心毓夫妻倆有意瞞著肖妍，可她卻從網上查了很多消息，無比悲觀地對媽媽說：“我就像是一個等待死刑的犯人一樣，明知會被執行槍決，卻不知道何時輪到我。”

女患者見肖妍如此悲觀，搖搖手說：“你看我，我得白血病3年了，還不是好好的。我還不像你有人照顧，我每天得自己騎自行車來回醫院輸液，回去還要打工，還要照顧兒子。”

肖妍很震驚，感慨道：“阿姨，在全上海的白血病患者中，大概只有你是騎車來看病的吧。”

女患者名叫肖敏，時年32歲，來自江蘇省昆山市玉山鎮，原本是玉山造紙廠的工人。25歲那年，她與同村比她大兩歲的周剛結婚。夫妻倆在自家對面的山上，承包了一塊地，專門栽種果樹銷售。

3年前，肖敏在栽樹時暈了過去，被確診為急性白血病。醫生讓她準備30萬救命錢。肖敏夫妻倆都是沒什么文化的鄉下人，終日勤扒苦干，才勉強夠一家人的開支。30萬對他們來說，無異于天文數字。

肖敏想要放棄，可周剛卻以最快的速度賣掉了家里賴以生存的那塊地，將年幼的兒子交給了爺爺，帶她來了上海。他們租住在上海郊區的一個民房里。周剛給人搬運貨物、做建筑小工、做“蜘蛛俠”。然而，他賺錢的速度遠沒有消耗來得快。單單做了三次化療，夫妻倆就所剩無幾了。

幸好他們遇到了該院一位女院長。得知肖敏家條件不好后，院長根據肖敏的身體狀況，將化療程序、常規體檢省略，依據經驗只開了適合她的小劑量的化療藥，每月只需2000多塊錢，省下了不少錢。肖敏抱著試一試的心態開了藥，病情暫時穩定了下來。后來，她又找過院長幾次。院長每次都為她算計，開最小最便宜的藥劑，去病房輸液，輸完就可以回家。

有人告訴肖敏，說院長這樣做，涉嫌違規操作，具有很大的潛在風險。肖敏打心底里感激著院長，也重拾了活下去的希望。她與丈夫留在上海，靠加工編織袋為生。賺了錢，就去找院長開藥。肖敏跟肖妍說：“院長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有她在，我們的病都會被治好的。肖妍，你也要有信心。”

無錢治病的悲哀，驚痛一顆少女心

此后，肖敏每次來病房輸液，總會和肖妍聊上幾句，激勵肖妍：“咱倆名字就差一個字，你要跟我一樣想得開。有一次我騎車來醫院，輸液后血小板降到了零，免疫系統也降為零。院長再三叮囑我，要戴口罩，我才戴了口罩，也沒有騎車回家，而是花了幾塊錢，坐公交車回去的。可那一次，我居然也安全度過了。肖妍，你看我的命是不是很大？”

江心毓記得有一次，肖妍就是因血小板降為零差點掛掉。頓時，母女倆對肖敏佩服得五體投地，覺得她勇敢、樂觀。有這樣的病友在身邊，肖妍多次向母親感慨，稱白血病好像也沒有那么恐怖。

然而，2017年初的一天，肖敏像往常一樣來醫院掛院長的號，卻被告知院長出國考察，要一年后才能回來。她去掛其他專家的號，按照正常的流程，進行血檢、B超、CT、透視、骨髓穿刺等常規檢查。很快，她隨身攜帶的4000塊錢用光了，整個人呆坐在休息室，不知如何是好。

江心毓帶著肖妍來到休息室，見到了神情恍惚的肖敏。肖妍無比悲傷地對媽媽說：“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竟然還會有人因為沒有錢，被拒絕治療！”

江心毓理解肖妍的感受，肖妍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里疼，內心單純善良。她和丈夫都有穩定的工作，并且很早就給肖妍買了保險。可是，女兒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命還危在旦夕，哪還能生出心思去管別人？一時之間，江心毓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肖妍說：“肖阿姨是M3型白血病，無須移植骨髓，有藥就可以活下去。我們跟其他病友商量一下，湊些錢，資助她。”可當她們回到病房將肖敏的故事告訴大家，有人提出異議，說：“她沒有勞保，即使救，能救一輩子嗎？院長還要一年才能回來，下次她還要走常規體檢流程，她逃不過的。”有人附和：“肖妍，我們都是白血病患者，都在想辦法搞錢維持自己的生命，怎么去幫她？”很快，有護士告訴肖妍母女倆：“你們別費神了，肖敏已經走了，休息室沒人了。”

肖妍和媽媽急急來到休息室，肖敏果然不見了。肖妍對媽媽說：“媽媽，我難受。”之后幾天，江心毓看到女兒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么也睡不著。

沒幾天，她們聽說隔壁病房一個叫小冰的女孩死了。小冰患白血病一年多，壞細胞還有80%。最終，她的爸媽決定放棄。同病房的人告訴她們，小冰臨死前還在哭求媽媽：“給我治吧，我想活下去。”

聽到這句話，肖妍哭了，哭過之后，肖妍對媽媽說：“小冰死了，我沒有辦法，但是肖敏阿姨還活著，我一定要救阿姨。”江心毓問醫生要來了肖敏的電話，打過去是肖敏的丈夫接的，她要來了肖敏家的地址，帶著肖妍趕過去看望。

當她們來到肖敏家時，肖敏已經連續燒了三天，她身無分文，只吃了幾片藥，希望能熬過這次磨難。肖妍跟媽媽說：“媽媽，我們救救阿姨吧，我把我這幾年存下的壓歲錢，都拿出來給阿姨買藥。”江心毓心里也不好受，無法見死不救，答應了女兒。

她們叫了救護車，將肖敏送回了醫院。一瓶近5000元的善唯達化療液，緩緩輸進了肖敏的體內，幾天來，被病魔摧殘的她，終于得到了救治。

肖敏醒了，病情穩住了，她對江心毓母女千恩萬謝。肖妍也很高興，可江心毓卻說：“我們救得了她一次，那下次呢？”

肖妍絞盡腦汁，幫阿姨在網上發求助信，申請“輕松籌”。她將每一天病房里籠罩的死亡氣息，以及阿姨目前面臨無錢醫治的窘境，和想要活下去的決心一一道來。“輕松籌”的工作人員很震驚：一個病人竟然在為自己的病友籌錢吶喊！遂將她的求助信轉發到了網上。短短兩天，這篇求助信獲得了數以萬計的點擊率，并被廣泛轉載，感染著每一位網友。大家都說：“天哪，自己是個病人，卻還為病友籌錢，太偉大了。”還有人說：“這封信里的真情實感也只有病友之間才能感受得到，太感人了。”

這些網友開始主動為肖敏募捐，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最終她收到了5萬多元捐款。就連醫院得知了肖敏的狀況，也主動為她免去了一部分費用，醫護人員湊錢幫她繳納了她之前的欠款。

曾經樂天派的肖敏又回來了。春節前夕，她親手包了100多個餃子，送到了江心毓母女家中。節后，她又去附近的靜安寺給肖妍求了一個平安符。

人去情依舊，將救命錢轉贈給生者

同病相憐，讓肖妍和肖敏對彼此多了一份了解。有一次，肖妍化療后，渾身疼痛。江心毓看著女兒痛得在床上打滾，不敢碰她，急得直掉眼淚。是肖敏憑著自己曾有過的感受，用雙手輕拂肖妍身體的后背、大腿，她的力度不重不輕，漸漸緩解了肖妍的痛感。那一天，肖敏半蹲在肖妍的床邊，整整為她按了3個小時，直至肖妍睡著。

有時候，趁著化療間隙，肖妍會讓媽媽帶著她陪肖敏阿姨一起去鄉下老家，肖敏阿姨會送給她很多很多的土特產。就連肖敏11歲的兒子桐桐也很喜歡肖妍，喊她姐姐。兩家人漸漸親如一家。

雖然有捐款，肖敏卻知道不能做寄生蟲，一直拖著病體加工編織袋。編織袋有強烈的毒味，肖敏的壞細胞上來很快，不得不到醫院輸液治療。

那段時間，肖妍的白血病癥狀也加重了，醫院幾次下達病危通知書。昏迷間隙，她聽說阿姨的狀況，又開始琢磨著在網上給她發帖。當時，她高燒39攝氏度，江心毓幾近崩潰，扯過她的上網本，吼她：“你在發高燒，哪還有心思去管別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媽媽有多心痛啊？”說完，江心毓忍不住哭了，肖妍也哭了。可擦干眼淚后，她卻告訴媽媽：“阿姨是跟我無親無故，可若是能救阿姨，就好像我自己也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一旁的肖俊毅心疼女兒，對肖妍說：“你別操心這個事情了，交給爸爸。爸爸來想辦法。”

肖俊毅將肖敏的老公介紹到一家物流公司做管理員，每個月工資5000塊。而江心毓也委托同事幫助，讓肖敏進到出版社做清潔阿姨，一個月下來也有2000多塊錢，足夠支付他們的基本生活費和藥費。

2018年底，江心毓又將自家的一套小房子騰出來，讓肖敏夫妻倆帶著桐桐搬了進去，并托關系將桐桐轉進了附近的學校。肖敏心中過意不去，執意每個月支付800元的租金。但是這錢也被江心毓以獻愛心的名義，又捐贈給了肖敏。原本江心毓做這一切時都覺得是受女兒所托。可漸漸地，她越與肖敏走近，越理解了女兒的感受，看著女兒臉上洋溢的笑容，江心毓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舒緩了不少。

2019年4月2日，肖妍病危，因肺部感染，出現敗血癥等癥狀。盡管醫院全力搶救，可最終，肖妍還是離開了這個世界。江心毓夫妻泣不成聲。肖敏也很難受，病情復發了，體內的壞細胞高達90%。醫生為她重新制定了治療方案，治療費用也噌噌往上漲。

5月，處理完肖妍的后事，江心毓和丈夫帶著一筆不菲的錢來到肖敏家。原來，肖妍最后一次搶救前，曾有過短暫的清醒。她跟爸媽說，如果她沒有活下去，讓他們將自己的治療費轉給肖敏阿姨。她說：“因為知道自己的病治不好，所以特別希望阿姨能夠有機會活下去。”

肖敏泣不成聲，說什么也不愿意收。畢竟，江心毓和肖俊毅唯一的女兒去世了，這筆錢留到將來可是他們的養老錢。可江心毓卻說：“這筆錢原本是肖妍的救命錢，如今她走了，這筆錢拿去做什么用，我都不會安心。如果能夠救活你，我覺得還是值得的，這是我女兒的心愿。”肖敏不忍再拒絕。

其實，一開始，江心毓也覺得自己是在完成女兒的心愿，甚至覺得女兒已經去世了，她還要錢干什么？再多的錢也換不回女兒的命。

可肖敏卻喊來兒子桐桐，讓他跪在江心毓夫妻面前，對他們說：“你們要是不嫌棄，以后桐桐就是你們的兒子，將來我一定讓他孝敬你們。”懂事的桐桐也說：“你們是我媽的救命恩人，我長大后一定會報答你們的。”

江心毓想到前不久，他們一起外出游玩時，桐桐還追在肖妍后面，和她嬉笑打鬧，喊她姐姐，如今……她再也忍不住，抱著桐桐又哭了起來。

之后，只要有空，肖敏就會帶著桐桐去看望江心毓，陪她說話解悶。逢年過節，她還會捎上自制的臘魚臘肉、自家種的新鮮蔬菜、親手做的手工面送到江心毓家。

桐桐的到來，化解了他們的思女之情。在桐桐的陪伴下，他們漸漸走出喪女之痛。2019年中秋節，兩家人聚在一起吃飯，桐桐正式認江心毓夫妻做干爸干媽。從此，新的一頁將被翻開……

編輯/包奧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