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故事變成傳說

兩色風景

在上山采藥還是一項蠻熱門的活動的古代，卜先生的娘病倒了。

卜先生忙去“寶芝林”藥房給娘抓藥。掌柜的才聽藥名就雙手一攤：“您來得不巧，正缺貨，得七天才到——您要是等不及，不如自己上山挖去？”

卜先生當然等不及，人命關天哪。他問清楚了那味草藥可能出現的地點，就馬上趕去了。

那是一座荒僻陡峭的險山。山路不好走，山路十八彎……憑借著一顆為親娘服務的孝心，卜先生終于尋覓到了他的目標。

下山的時候，卜先生想到了一個故事。

卜先生的職業是說書。他留著長長的胡子，說書的時候，他會一手捋著胡子，一手搖著紙扇：“……預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卜先生還不是一般的說書先生。一般的說書先生只會將那些被人嚼過幾百遍的故事反復地講，而卜先生總是自己編故事，他是很有原創能力的。

現在他又得到靈感了。他想，這么有意思的故事，回頭加工加工，講給客人們聽，保準受歡迎。

可這時，卜先生遇到了難題——

他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座山素有“天然迷宮”之稱，原因就是地形復雜，極易迷路。臨上山前，卜先生可是聽藥房掌柜把路線說了又說，說了再說，說了還說，這才記住的。

沒辦法，卜先生的記性不太好。而干他這一行的，天生又比別人費腦子。

這會兒，卜先生的腦子里除了滿滿地裝著下山的路線，就是怎么把自己弄到的草藥熬成湯的方法，再也裝不下他新想到的故事啦。

路線和藥方同樣重要，缺一不可，讓它們哪個給故事騰地方都不合適。看來，卜先生只好拋棄這個故事了。

可卜先生不甘心，“對我們來說，故事就是生命……”他想，得想個什么辦法留住這故事才好。

眼前是一片光滑的石壁。卜先生有辦法了，他掏出隨身帶的小刀，一筆一畫，將故事刻在了上面。

卜先生對故事說：“委屈你在這里待幾天！等到我處理好娘的事情，一定上山來把你接走！”

卜先生說完，下山了。

故事就這樣孤零零地留在石壁上，等卜先生來接自己，就像一只小狗等待著它的主人。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

一個月過去了，卜先生還是沒回來。

故事好傷心。

故事是不會知道這些內幕的：卜先生順順利利下了山，然后匆匆忙忙跑回家給娘熬好了藥。

娘還病著，家里的大小事情只能交給卜先生來操心了。他要記的事情頓時更多了，光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夠他受的。他要牢記住每一樣的擺放位置，每一樣各是多少錢，每一樣要怎樣在燒菜的時候發揮作用……

這種情況下，卜先生的腦袋怎么還有多余的地方來裝那個故事呢？他根本連自己在石壁上刻下了故事都給忘啦。

卜先生不來接故事，故事就沒法離開那石壁。沒辦法，它到底是故事，而不是兔子、小鳥什么的。

要不是故事不會哭，它早就想好好哭一場了。

這天，一位樵夫從這條人跡罕至的山道上經過。

這是一位不走尋常路的樵夫。正因為這樣，他看見了那面石壁以及刻在上面的故事。

樵夫一邊擦汗，一邊讀著那個故事，他粗黑的胡子慢慢抖動起來了。

“哈哈，可真有意思！”作為故事的第一個讀者，樵夫十分滿意。

打完柴回家，吃過晚飯，樵夫坐在院子里，跟鄰居們聊天。

“對了，給你們講個故事。”樵夫想起今天的收獲。

“你也會說書啦？”鄰居們感興趣地問。

樵夫把他從石壁上帶走的故事介紹給鄰居們。

“好玩！”“有趣！”“絕了！”……

故事挺高興的，這是它誕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么多人，還被他們肯定。

如果，自己能通過這一張張嘴越傳越遠，也許會有跟卜先生重逢的一天呢……故事想。

遺憾的是，這座山里的人跟外界交往并不密切。山民們靠山吃山，自給自足。故事在山上傳來傳去，也沒能傳到卜先生所居住的京城……

白駒過隙，烏飛兔走。

一轉眼，幾百年就過去了，世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這座曾經閉塞的大山得到了開發，變成了旅游勝地，一年到頭都有人從世界各地坐著飛機汽車什么的趕來游玩。

大山已經不是原來的面貌了。唯一陪伴大山經歷了幾百年風霜的只剩下故事。故事現在也不叫故事了，導游在對游客提起它時，總會說：“這座山里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故事很想念它的創作者——或者說父親——卜先生。但故事明白，自己不可能再見到他了。

一直到那天……

故事不知道第幾百次作為“美麗的傳說”被導游說起，而游客們也一如既往心不在焉地聽著。突然，有個人響亮地要求：“導游先生，關于這個傳說，能不能描述得更具體些？”

這年頭，很少有人對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這么感興趣啦。故事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它陡然震動！

它看見了卜先生！

沒錯，的的確確是卜先生！雖然沒有綁著發髻、穿著長衫、留著胡子……但故事肯定不會認錯。

果不其然，導游說：“卜先生，您好像很有興趣呢。”

“是呀，因為我是一個小說家。”卜先生說，“我是為了自己的下一部作品，特地來這里采風的。”

“難怪您看上去那么有文人氣質——您的父母也是作家嗎？”

“不。我的家族里，從事文學工作的只有我和我的老祖宗，他那會兒好像是一位說書先生。”

“既然這樣，您可聽好啦，我把那傳說再說一次——”

卜先生認真地聽著，津津有味地聽著。他讓每一個字都準確無誤地進入耳里，裝滿心房……

離開這座山的時候，卜先生對著手機說話：“你好，下一部作品寫什么，我已經決定啦！我聽到了一個動人的傳說，我要將它寫成一本棒極了的書……”

住在卜先生充實的內心里，故事幸福地笑了。

它等待了好幾百年，終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