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眼淚

◎ 黃榮才

母親因腦梗死在醫院住院，住進醫院的時候已經進入昏迷狀態。醫生看父親上了年紀，就對父親瞞著母親的病情，直接把母親的病危通知書下給我們兄弟。父親從醫生的行為中影影綽綽地知道有了不對勁的地方，就纏著醫生詢問母親的病情，反復向醫生保證能夠承受一切結果。

那天中午，也許醫生剛好遇到什么急事，徑直就跟我們兄弟說起母親的病情，當時父親離我們只有幾步遠。支棱著耳朵聽的父親幾步躥了過來，大眼死瞪著醫生，想收口也來不及的醫生只好實話實說。聽到醫生說母親可能時日無多的時候，父親身子哧溜一下就歪斜下去了，幸虧我和哥哥眼疾手快，迅速把父親攔腰抱住，扶著他就近坐在走廊的病床上，護士很快拿來了生理鹽水。

喝了幾口生理鹽水，我們以為父親緩過勁來了。沒想到父親突然猛嚎一聲，像受傷的狼一樣哭嚎起來，聲音之大讓旁邊的人吃了一驚，眼淚也如潰堤的河水，洶涌奔騰，在滿是皺紋的臉上肆意流淌，順著下巴吧嗒吧嗒地往地上掉，間或還連成一條線。父親哭得癱倒在病床上，好像要休克過去。突然他又猛地爬起來，拉住過路的一個醫生的袖子哀求，“醫生，醫生，求求你救救她”，那份急切宛如溺水的人撈到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好像一松手所有的希望都將隨之消失。哭嚎一陣之后，父親的聲音逐漸弱下去，但眼淚還是在臉上縱橫奔突，隨手一抹，滿臉都濕漉漉的了。

那天，我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我看到父親剛強的外表之下那顆柔情滿懷而又脆弱的心。母親經過治療，終于掙脫了死神的魔爪。父親的眼淚絲毫沒有影響他在我們心目中的形象，反倒是拉近了我們和他的距離。以后的日子里，溝壑不再橫在我們兄弟和父親之間，家庭的溫馨環繞著一家人。多年以后，經歷了許多歲月風雨之后，我終于理解了“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這句話。（四銘 摘自《粽香在舌尖舞蹈》知識出版社 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