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文件的故事

◎ 舟子

（圖/包圖網）

美人與讀書

朋友有一家小創業公司，鼎盛那會兒公司里的年輕面孔很是討喜，有顏值，也有生氣，我閑時偶爾會去蹭口茶喝。

某天，我跨進寫字樓，剛出電梯，前臺出現一張俊俏白皙的臉，妝容精致，笑意盈盈，叫我這個女人看了都怦然心動。我坐進會客室的沙發里，茶氣氤氳，又見那精致的姑娘落座一側，頓覺賞心悅目。隨即，她掏出一包煙，成功地牽走了我的注意力。她動作流暢地抽出一支煙燃亮，自顧自地吸起來，那鎖住眉頭深吸的模樣，看起來似乎癮不小。“好好的一幅美人圖卻成這樣，扣20分！”我在心中嘀咕。

接著，她迅速成為會客室里的焦點，因為她要跟大家分享一件有興味的事情。她唇紅齒白，一張嘴卻吐出一口粗鄙話。我意興闌珊，心里又給她扣去40分。

一個人的動作能看出平日里的習慣，一個人的談吐最能看出內核。也不知是潛意識里的性別角色固化，還是涵養也分了圈層，眼見她在十來分鐘的光景里親手把這一份美好撕碎，我和朋友對視的眼神里都有了遺憾——美則美矣，毫無靈魂。

于是，朋友打發她去給合作方送一份文件。那是幾頁待簽的合同，反復幾輪磋商，條款已談了八九不離十，料想送過去簽字蓋章也是水到渠成，更何況還是被公司的“顏值擔當”送去的。不承想，半個小時之后，朋友接了一通電話，臉色忽地凝重了。

那水到渠成的合同并沒有蓋上鮮紅的章，又原封不動地給帶了回來。派過去的姑娘一踏出人家的辦公室，人家的電話就立即追了過來：“下次送合同能不能找個稍微讀過書的人來送？”

送個合同還能送出麻煩來？事關下個月的業務，朋友自然著急，細致地問了那姑娘在人家辦公室里說了什么、干了什么。“我跟平常一樣啊。”那姑娘一臉迷茫，然后叫屈，“送個合同還管人家讀沒讀過書？！”

我對朋友笑笑，那姑娘的“平常”不是主流的平常，久在生意場上的都是有閱歷的精明人，怕是早已將她看了個通透。對方希望和自己打交道的是讀過書的人，那對方必定是文化人，她在文化人面前只怕是要流下沒文化的淚水來。

再向“虎山”行

過了幾日，我又想起這樁事來，便又去了朋友的公司。我問事情的進展，朋友搖搖頭。她才把合同重新裝訂好，正在想什么時候親自送去合適。朋友看著我，忽然湊上前說：“你假裝我公司的員工，幫我把合同送過去如何？”

我不明白：“既然已經鬧了一次不愉快，你誠意足一點親自送去，這才是正道吧？”

“若我自己送去還是沒成，就不會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員工送，效果是不一樣的。”

想想好像也在理，可我還是有顧慮，也不知對方平日里到底讀些什么書。萬一我們讀的書風馬牛不相及，我在對方面前不還跟文盲一樣，同樣是對不上話的……

朋友不由分說地把合同塞進我手里，送我出門：“你要是對不上話，只怕我這里也沒人能去對這個話了。”

好家伙，本來沒我什么事，我這一好事，生生把自己變成了驚弓之鳥。

到了對方的辦公室門前，我竟如臨大敵，仿佛我不謹慎就會賠上朋友的身家性命一般。惴惴不安地敲開門，我表明自己的身份，亮出手里的合同，再小心地放到對方那黑亮的辦公桌上。

他一言未發，拿起合同翻看，我卻注意到身旁那放了半面墻的各色茶葉，里面有幾款好茶。

“怎么，對茶有興趣？”他突然說。

茶我倒是能說上幾句，于是整個人松懈了下來：“這里放的可都是好茶啊。這個天尖不錯，就是不耐泡；老茶頭味道有點陳……”

他放下了合同，既沒有問朋友的情況，也不提合同的事兒，而是說：“那來喝杯茶吧。”

顧左右而言他？看樣子，他還是不想簽。我一忖度：解鈴還須系鈴人，該是朋友自己解決的事還是由她出面為妙。我端了兩次茶杯，又說回合同上來——合同留下請他慢慢看，有問題再打電話直接溝通。我起身告辭退到了門口，慶幸能結束脫身。

忽然，他說：“合同你不要了嗎？”說著，他走回桌前，大筆一揮，又叫來助理蓋上了大紅章。

我就這樣抱著合同折了回來。自此以后，朋友奉我為座上賓，每回見我都好茶好飯相待。

（圖/包圖網）

舟子有話說

沒有愛好的時候，生活惶惑少靈氣；有了愛好，獨處時也不會叫人察覺孤獨為何物。那個美人兒后來再也尋不見，直到某一日在街角遇見，才發現她已學了夢寐以求的中醫護理，好歹是有門于生活有益的技術了。對待愛好，世界總是那么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