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岱《昭馀八景圖》略考

□王克麗

祁縣，古稱昭馀，因境內有澤藪昭馀祁而得名。“祁”者，乃因此地為春秋晉大夫祁奚食邑也。祁縣境內山川秀麗、風景奇特，有麓臺龍洞、昌源春水等自然風光，亦有沙城斷碑、故縣龍槐等歷史遺跡，歷經多代，到明代定型為“祁縣八景”。《祁縣志》描述其形勝曰：“麓臺峙于前，昌源縈于后，左翼鳳山，右跨汾滸，而通光、五馬諸河經絡其間。《通志》謂，群山遙障東南，清汾旋繞西北，蓋自古稱壯邑焉。明人摘其勝概以為八景。”[1]明清以來，傅山、劉銳、陳祖法、簡日升等多位名人雅士曾為“昭馀八景”詠詩，為后人所稱頌。《祁縣志》之《輿圖》卷中繪制了昭馀八景圖，包含了較多的地理信息，從某種意義上說更像是一種準地圖。除此之外，昭馀八景以繪畫形式流傳下來的作品至今僅見一件，即現存于山西博物院的清王岱《昭馀八景圖》（下簡稱《八景圖》）冊。本文以此圖冊為契入點，在介紹文物基本信息的同時，進一步考述它的歷史與淵源。

一、王岱《昭馀八景圖》

王岱（清），字山長，號了庵、九青、石史、且園等，潭州（今湖南省湘潭縣）人。崇禎十二年（1639年）舉人，歷任隨州學正、京學教授、廣東澄海縣知縣等。工詩文，兼善書畫。其以擅詩文著名，與王士禛詩名并世，為楚地杰出人才。可謂“負曠代之才，絕世之學，發為詩歌”[2]。著有《了庵文集》《了庵詩集》《且園近詩》等。王岱繪畫亦極為臻妙，常為友人作畫，惜傳世墨寶稀少。其筆下山水奇逸，人物花鳥皆精，深得古人筆意。山西博物院藏有其兩幅畫作，一為《松竹梅三友圖》軸，一為《八景圖》冊。

《八景圖》，紙本，設色，縱 19.5 厘米，橫48.3厘米，1956年北京市征集。圖冊封面行書題簽“王岱畫昭馀八景圖”，內容采取書畫對題的形式，描繪祁縣八景：幘山晚照、龍舟夜月、高峰積雪、故鄉龍槐、一柏二井、沙城斷碑、昌源春水、麓臺龍洞，每景一畫，行書題詩。最后一開畫上題“又八月寫為楓仲先生，弟王岱”。詩后款“庚申又八月為楓仲先生題求正，同學弟王岱”。下鈐朱文方印“王岱”。可知，《八景圖》乃王岱于康熙十九年（1680年）為祁縣戴廷栻而作。圖冊中有行書題詩十五首，均收錄于《了庵詩集》中，見《昭馀八景為楓仲畫并題》。

圖一 《昭馀八景圖》之《龍舟夜月》

圖二 《昭馀八景圖》之《高峰積雪》

圖三 《昭馀八景圖》之《一柏二井》

1.幘山晚照

圖中山峰高聳，飛瀑直下，云海環繞；亭臺樓閣，樹木山石，掩映其間。夕陽西下，有兩人席地而坐，遙看日落。畫上方楷書題“幘山晚照”，鈐朱文方印“岱”。畫家題詩兩首：

何人投幘去，此地有山名。樹密抽簪出，峰高落帽橫。流云朝送白，殘照夜生明。不是幽棲者，來游虛亦清。

無須夸北岳，此地白云鄉。翠篠垂嚴密，幽蘭繞澗香。山虛如不夜，室靜自生光。我亦思歸隱，聞聲興彷徉。

2.龍舟夜月（圖一）

圖繪昌源河龍舟水，岸邊房屋、樹木與舟船連成一片，鱗次櫛比。遠處一輪明月掛在空中，游人泛舟河上，盡覽昭馀夜色。右側楷書題“龍舟夜月”，鈐朱文方印“岱”。畫家題詩三首：

梵閣煙云傍酒樓，鐘聲才罷兔蟾浮。游人似解尋禪悅，彌勒龕邊米汁流。

柳徑花蹊邨市蒹，一泓寒碧凈云煙。最憐估客無情思，月上遮蓬只醉眠。

一舫無系任風行，蕩漾空明夜月生。誰是子猷乘興伴，此中安道最知名。

3.高峰積雪（圖二）

畫家以“借地為白”的手法，再略加皴染，描繪高峰積雪之景。皚皚白雪的山腳樹木林立，掩映著幾間茅屋，屋中兩人相對而坐，把酒言歡。屋外一人不畏寒冷，柱杖前行。畫心左側書“高峰積雪”，鈐朱文“岱”印。畫家題詩四首：

高寒巖壑深，積雪常在嶺。猶有探幽人，柱杖不辭冷。

頑石枯欲裂，老樹冰屈曲。何物苔草花，凄清丹且綠。

結茅向石隙，微聞冰霰音。更有山中泉，潺湲無斷聲。

山中無個事，爐火話無生。忽憶雪山老，蘆芽入膝根。

4.故鄉龍槐

圖繪祁縣城東千年槐樹，歷經風霜，根柯屈鐵，枝干蒼勁，樹葉繁茂。樹下三人談古論今，賞今日美景，懷昔日先賢。左側楷書“故鄉龍槐”，鈐朱文方印“岱”。畫家題詩一首：

老槐歷千年，根柯永無壞。祁奚晉名卿，人賢物亦怪。孔明廟前柏，故老見之拜。文宣陵中檜，隆替分榮瘵。茲槐應頡頏，托根自高邁。神物有真宰，元氣飽沆瀣。豈與散木同，天年徒爾憊。匠石何其鄙，莊叟毋乃隘。圓通現旃檀，須彌藏一芥。

5.一柏二井（圖三）

圖繪并生柏，苦甘井。柏樹居中，積翠成蔭。東西各有井相伴，一苦一甜，脈絡分明。周圍人來人往，辛勤勞作，一片祥和之景躍然紙上。畫心上方題“一柏二井”，鈐朱文方印“岱”。畫家題詩一首：

我聞異物不孤生，在人為友為弟兄。巢由以后夷齊出，沮溺偕隱亦耦耕。此柏并生亦不偶，靈鐘地脈含精英。沐日浴月甘露結，根盤九壤枝云平。孫枝蔥郁廣履畝，翔鸞下鶴時聞聲。下有雙泉滋灌溉，同源異味殊難名。亦如此柏久貞固，不淆不竭常深清。有時道暍來汲飲，臥向柏陰即高枕。時時澤物不言功，并容畜牧沾余沈。豈同乞海活枯魚，不似樗蘿夸匠寢。還薄巢由夷溺徒，自了硁硁為已甚。

6.沙城斷碑（圖四）

圖四 《昭馀八景圖》之《沙城斷碑》

圖中古柳之下，巨碑斷為兩塊，碑以赑屃為碑趺，傳說為春秋趙襄子所筑。碑圭跌落于地，上有雁子失偶投碑自盡時留下的身影。有游客站于碑前，憶沙城之悲鴻。右上方楷書題“沙城斷碑”，鈐白文印“王岱”。畫家題詩一首：

至誠感金石，此理聞圣哲。化石與崩城，已見古貞烈。何如羽毛族，遂與人無別。有鳥名陽雁，投羅被羈紲。一雁赴急難，哀群為啼血。血灑巨碑斷，力與赑屃決。傳聞趙襄碑，文字久磨滅。應是豫讓魂，再世仇欲雪。望帝化杜鵑，此事更悽絕。

7.昌源春水

圖繪昌源河兩岸春天之美景。群峰疊嶂，樹木成蔭，茅屋隱現，遠澗飛流，水波蕩漾，似桃源仙境。用筆細膩，春意盎然。楷書題“昌源春水”，鈐白文印“王岱”。畫家題詩兩首：

一望冰霜勝藐姑，天然玉版不須扶。縱逢與可同坡叟，朱墨俱難入畫圖。（子瞻用朱作竹）

霧壓煙迷萬個橫，更疑甘露綴云英。琳瑯玉筍齊成隊，不數淇園綠竹水。

8.麓臺龍洞

圖繪麓臺山神龍洞，近處一峰突起，形似龍首，洞在龍嘴之中，外有長松，內有水池，滿山青翠。龍洞附近時有游人，慕名而來。龍王廟屹立于山頂，俯瞰昭馀。畫心右側楷書“麓臺龍洞”。畫家題詩一首：

靈洞藏杳冥，險怪生疑懼。探討究原始，窮此忽生故。釋氏談生滅，吾儒論氣數。大地為積塵，熏習成豎固。元化滋氳氤，龍蛇每藏聚。霡霂飛石乳，爛漫為腥霧。庶幾青泥髓，旦暮或能遇。

二、戴廷栻與《昭馀八景圖》

戴廷栻（1618—1691），字楓仲、維吉、補巖，號符公，山西祁縣人。明布政使光啟公孫，戶部員外郎運昌子。性孝友，負異質。與傅山同受知于袁繼咸，以氣節文章名世。鼎革以后，無志仕進，惟以斯文為己任。居丹楓閣著書，操選政，鋟版數十種行世。一時名滿天下，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海內名流南方多聚于水繪園，北方則丹楓閣稱極盛焉。康熙己未（1679年）應博學鴻詞科，聞望尤隆。道德、學問、文章、經濟并為清初諸老所推重。晚官聞喜縣訓導，署曲沃縣教諭[3]。

康熙三年（1664年）祁縣知縣郭簙委托戴廷栻與邑人周繼芳（河南懷慶府知府）重修《祁縣志》，以增補明萬歷舊志。周繼芳曰：“公悅郭侯承天子命來守此土，加意斯民。革故鼎新，大政厘舉，以志不可久缺。委余采續舊本為質，而參群籍，折眾論補所未備。戴子楓仲共襄厥成。楓仲勤學好問，偃蹇不遇于時。蓋肆力于文章，得攬其山川，挹其人文上下，其古舉今焉。”[4]康熙四年（1665年）初夏《重修祁縣志》完成。戴廷栻在后序言，“祁志自先大夫方伯公（戴光啟）創始，九十年間無有修明其缺者。仲濂周先生文望為一邑冠，以郭侯公悅有命，虛心述作五越月卒業，為綱有八，為目有五十有一，屬余次敘付梓。余小子以繼先人志也。”[5]多年以后，戴廷栻請相交好友王岱作《八景圖》，以補昭馀八景有詩文無圖畫之憾。其曰：“讀三晉志見凡郡縣概有八景，心竊疑之。聞之故老云：出自世廟意，天下遂附會以進。余修邑乘，亦有自來人八景詩，詩多不涉其景。因游覽諸山水間，留連領要，注其神善者，以靜見。”圖冊后戴廷栻楷書《昭馀八景注》：

麓臺龍洞

洞在麓臺山龍祠，深四丈強，洞口時有風聲雨氣，近之寒悸。洞脅嵌空，分四小洞。正北一洞是為潛宅，內有水池，細橫三木，朽若終古。如不勝梁者，實而精材。過此則霜芽雪筍肥乳泉矣。南二小洞，一則太子據之，蓋龍孫也。一則潤濟侯據之，水凝石滴，正復不異，是皆澤昭馀之神。東南摶一洞，幽不可測，大都黏云濁霜，皆帶龍腥。探之者毛發鬖髿，膚寸之間若嬰逆鱗。無敢深入，但生疑肅。

昌源春水

源出武鄉胡甲山，謂胡甲水。北流經龍舟谷，稱龍舟水。合龍舟諸碎泉，始西北流又西經縣北入于汾，乃名昌源。斛水斗泥，鍬云鍤雨，灌溉之利，侔于枋口。所經處人多種竹，云稍修纖，不綠而白若太始雪矣。

幘山晚照

山在縣東南六十里，晴巒朗岫，下臨風雨。石樹和合，巃嵸蔥蔚。遺民隱士多于此篤幽貞，焉是有幽仙之蘭。每義御已去，儀轡不來。不日不月，虛室生白。譙角再嚴，夕同人間。豈慧光不夜偏照幽人耶！

龍舟夜月

盤陀一川沿溯龍舟峪、水峪村、北關，稍不荒落。煙稠山寺，風滿酒旗。估客游子，于馬解鞍。荊籬密固，息旅愁矣。東巖一潭，寒泓凈拭，孤云深倒，飛鳥不外，正不在遠，殊愜幽興。每晦日斯際，峰虧巒蔽。而金波玉漣之間，顧兔私明，蟾蜍偷漾，豈嫦娥又將寄竊藥于此耶。奇為佳觀矣。

高峰積雪

高峰在幘山東十余里，峻削孤寒，冬夏有雪。《山經》所記，正復有數，西北寒門風氣爾耶。草綠冰崖，花紅霜障。蘊隆登眺，愈益艷人。心目主于冱寒，欣矚松灌了了。拔白飛素，遙通雪山矣。

故縣龍槐

故縣即晉祁大夫奚食邑，在今縣治東南十五里有老槐一章。豐本臃腫，臞枝卷屈。匠者不顧，鄉無何有。雖以不材得全其天年，政大夫舊德今茲獨在。祁人護之有過甘棠，非大槐安國夢游者比也。

一柏二井

柏在城西五里白圭村，蘭黛團，香葉黑，溜霜皮。遠而望之，峭蒨云舉，信道梓矣蘭。有二井相去十余步，柏居其間，喬柯分陰，深根取潤，轆轤雙響，瓶綆齊捷，浮以輕葉。左右互達，同源共脈，而一甘一苦，物理乖互，殆難推別。

沙城斷碑

沙城在縣西北八里，按《圖志》云：趙襄子實厥經始，舊有石碑，文不可辨。有羅者于此獲一雁去，俄而一雁投云墮翮，槁據碑圭，仰俯哀鳴，晝夜不止，聲既悲于鷓鴣，血復類夫杜宇，殷若丹砂，遂成石華，雁死而碑斷焉。至今春來秋遞，風雨晦明之交，猶有聞其哀鳴者。即投身窣堵，羽毛護法，雖通礙既殊，迷悟亦迥，方茲酸酷，詎非正念，道心情緣，于此并重矣。

“何地不生佳山水，何人不思夸靈杰。八景之名始瀟湘，后此紛紛欲比絜。昭馀綿亙百余里，披圖亦自矜奇絕。”[6]詩文、書畫相結合的《八景圖》冊，真實再現了清早期昭馀八景的盛況，增補了祁縣地方志的內容，為后世提供了珍貴的研究資料。

[1]劉發岏修、李芬纂《新修祁縣志》第一冊卷二山川，清光緒八年刊本。

[2]北京圖書館藏，清王岱撰《了庵詩集》之《林國球序》集，91～98頁，清康熙刻本。

[3]劉發岏修、李芬纂《新修祁縣志》第四冊卷八人物，清光緒八年刊本。

[4]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陳時纂修《祁縣志》，周繼芳序，清乾隆四十六年刻本。

[5]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陳時纂修《祁縣志》，戴廷栻《重修祁志后序》，清乾隆四十六年刻本。

[6]哈佛大學漢和圖書館藏，陳時纂修《祁縣志》，陳祖法《八景總詠》，清乾隆四十六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