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水曜日》的心理迷宮

文：程夢雷

OUTLINE / The Chinese version of the musical

Black Mary Poppins

, adapted from the South Korean musical of the same name, was presented a second time in Shanghai, in November 2019.Revised and refined, it provided the audience a refreshing and new experience.根據韓國心理懸疑音樂劇《黑暗瑪麗》（

Black Mary Poppings

）改編的中文版音樂劇《水曜日》2019年11月二度登臨上海。相較于第一版，該版進行了升級改編，在原來單一的大哥漢斯敘事視角上增加了二哥赫爾曼視角。對中國觀眾而言，雙視角帶來了一次新奇的觀劇體驗。這部劇的主題是“和不幸同行”，劇中四兄妹雖然被保姆瑪麗的催眠抹去了痛苦記憶，但仍然經受了創傷后遺癥。隨著記憶和證據逐漸浮出水面，他們不得不重新面對當年火災的真相。盡管一點點剝開事實的過程很殘忍，但四兄妹最終還是找回了生活的勇氣。

中日兩版角色塑造的對比

根據本劇主創介紹，中文版《水曜日》的改編主要遵循韓版劇本，相比之下2014年搬上舞臺的日文版則改動較多。從大哥的角色設定看，日版的大哥更有長兄光環，而中文版的大哥則顯得有些自私。比如日版中三兄弟目睹安娜受辱，四弟喬納斯掄起花瓶砸向養父，二哥也揮起匕首刺向養父。在兩人都認為自己是兇手而瀕臨崩潰時，大哥為消除兩個弟弟的心理陰影，又朝養父刺了很多刀，主動將弒父之罪攬在自己身上，而中文版則完全改由二哥承擔這個行為。此外，中文版的大哥不顧弟弟妹妹的痛苦執意尋求真相，表面原因是他希望用這次勝利來洗刷自己律師事業不振的恥辱；更深層的原因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因為當年消除記憶后，他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把刀。某種意義上，正是他的不斷追問導致了瑪麗的自殺。另有一種說法稱，大哥的性格缺陷也是失憶后殘存的心理創傷造成的。中文版中的二哥赫爾曼更注重弟弟妹妹的情緒，也從側面襯托了大哥的一意孤行；日版的赫爾曼性格較為優柔，有時甚至還不如安娜堅強。中文版中安娜的性格無論是少年時還是成年后都是一貫的溫柔，而日版的角色設定則更加頑強，從討論送養父禮物和搶椅子的游戲就可以看出少年安娜潑辣的性格。兩版安娜長大后都變得更加拘謹內向。四弟喬納斯在中文版中的唱段較少，主要靠動作表現內心的不安，在日版中他其實是留存一些記憶的，并且具有更多的主動性，而不像中文版中那樣是被保護的對象。

本劇的韓國原版劇名是《黑暗瑪麗》，由此可以看出瑪麗是關鍵人物，但中文版中瑪麗的戲份較少，并且幫助四兄妹的動機較為牽強；而日文版則給出了合理的解釋，讓瑪麗抱著安娜訴說自己從前被父親侵害過的痛苦經歷，并且提及她參與實驗的緣由是認為抹去痛苦的記憶比較好。中文版的瑪麗則完全沒有提到從前的經歷，她協助博士的原因是以為少數人的犧牲可以換來大部分人的幸福，并且她當時是按習慣在博士實驗后過來催眠四個孩子的，結果一看到安娜受辱后的凄慘模樣和狼藉的殺人現場便立刻轉變了想法，劇情上略顯突兀，可見仍需要加強瑪麗內心轉變的舞臺鋪墊。此外，日版直接讓帶著燒傷妝的瑪麗把殺人罪責往自己身上攬，面對大哥的追問不惜編造謊言以保護四人心靈；而中文版將這一情節改為大哥單方面陳述瑪麗的行為。

雙視角的互補效應

文學作品中的多重敘事視角其實提供了對真相的多層闡釋，可以讓讀者對“唯一真相”進行質疑，并增強敘事的靈活性。流行文學作品如美國暢銷小說《冰與火之歌》也使用了“視角人物寫作手法”（Point of view），并以敘事者的名字命名章節。目前國內音樂劇制作很少推出多重視角版本，而此次《水曜日》二輪巡演，主創人員在大哥尋求真相的視角之外，增加了二哥剖析內心的視角。一輪的大哥版本是理解本劇的基礎，如果是第一次接觸這部劇的觀眾，先看大哥視角更容易把握敘事線索。大哥身為律師，分析當年案情也是按職業習慣從掌握的線索逐步深入，較為冷靜和理智，同時也會引入他人的回憶，更便于觀眾理解劇情。二哥身為畫家，視角更為感性，但敘事沒有大哥版本清晰。新版本凸顯了二哥對安娜的感情和愧疚，彌補了大哥版本中兩人感情戲的突兀之處。此外，兩個視角中的傾聽者不一樣。大哥面對的是審判長，因此他努力從客觀證據出發揭開真相，而二哥面對的是心理專家諾曼博士，他主要從感性出發逐漸正視內心深處的恐懼。

二哥版本的重心在于引入了德國童話《沙人》的故事。沙人的口袋里裝滿了沙子，只要將沙子撒入人的眼中，就能讓其閉上眼睛睡覺。如果有人強忍住倦意睜著雙眼不睡覺的話，沙人就會把人的眼珠帶走。為了呼應這個故事，舞臺布景多了一幅墻上的畫，并且開場二哥和心理醫生對話時也提到自己是沙人。他成年后畫了很多眼睛，又把那些畫撕掉。因為他和安娜互相喜歡，但是親眼看見養父侵犯安娜之后，精神受到了極大刺激。即使在瑪麗催眠之后忘記了痛苦的往事，仍在潛意識里對那段創傷經歷有一種本能的恐懼。眼睛是通向心靈的窗口，而二哥畫中的眼睛卻是通往痛苦記憶的大門。也有一種解讀是赫爾曼在殺死養父后看到安娜恐懼的眼神，覺得手上沾滿鮮血的自己在愛人眼中成了惡魔，因此畫中的眼睛也代表著安娜以及審判者尋求真相的眼神，讓他這個隱藏的兇手無處容身。只有看了二哥版，才能更好地理解二哥唱段中“那眼神是噩夢的投影”隱含的痛苦，以及和安娜對唱時表現出的無奈和傷感。但兩個視角版本的后半部分并無太大差異，所以也有觀眾認為二哥版本并沒有完全做到以新視角進行劇情呈現。

音樂和表演的隱喻

《水曜日》雖然是音樂劇，但貫穿全劇的主導音樂動機幾乎沒有太大變化。整部劇的演出空間限于一個房間之內，道具也只有一張沙發和四只椅子，如何在有限的空間里發揮最大的表演，對演員提出了很大的挑戰。每次沙發的轉動都暗示場景和時間變化，以及四人在低沉郁悶的成年和天真的少年階段之間的切換。觀眾完全可以從幾位主角的聲音和神態中區分出來時間線的差異。

開場的鋼琴伴奏節奏十分緊張，奠定了全劇壓抑的情感基調。四重唱交代了整個故事的背景，也重現了當年的火災場景。四兄妹在大火中拼命呼救喚來了瑪麗，虔誠地雙手合十，聲音也轉為詠嘆調般的“天使Mary”。瑪麗如拯救者一般登臺后也加入了四人的和聲。而2014年韓版制作在媒體發布會上的表演則是在臺上掛了紗幕，只能看到五人投射在幕布上的影子舞蹈。令人覺得詭異的是，瑪麗的影子出場后拿出了操縱玩偶的道具，引出了四兄妹如同提線木偶一樣的動作，隱喻了他們被催眠控制的人生。

整部劇的總體氛圍比較緊張，但也有一段特別歡樂的歌曲，即搶椅子游戲時的背景音樂《泥娃娃》。泥娃娃是沒有父親和母親的，因此這首歌也隱喻四個孩子的脆弱和孤獨。《水曜日》的音樂總監魏詩泉介紹說，韓版搶椅子這段用的是音樂劇《歡樂滿人間》（

Mary Poppins

）里的歌曲，因為韓版劇名“Black Mary Poppins”本來也是對“Mary Poppins”的“戲仿”。而日版則采用了一首德國民歌。他們在選曲過程中，覺得韓版和日版的選曲無法“接地氣”，想找一首中國童謠，也曾考慮過《丟手絹》，但覺得氣氛最合適的還是《泥娃娃》。并且原來四拍的《泥娃娃》化為搶椅子這段三拍的節奏也依然吻合。從另一個角度看，《泥娃娃》這首歌所呈現出四位主角的少年時期越是可愛，后面他們墮入黑暗帶來的沖擊力就越大。同時搶椅子中四人的表演也有較大的自由發揮空間。中文版一輪演出時是三妹倒在地上裝哭擠掉了二哥，然后借著大哥在旁邊熱身的空隙大方地坐上了最后一把椅子，日文版是大哥原本坐上了最后一把椅子，但二哥則在安娜的“威逼”下宣布安娜獲勝。此次二輪巡演北京返場彩蛋環節則安排瑪麗加入了搶椅子的游戲。

安娜被養父侵犯的一幕是全劇的高潮之一。巧妙的是，劇情中的納粹養父始終沒有出現真人，全靠演員憑空想象演對手戲。觀眾必須依靠場上四個角色的動作和表情推測養父的暴行和喪命過程。安娜的身體劇烈晃動，向上伸出纖細的手臂，徒勞地在空中掙扎。壓抑的旋律充斥在空氣里，大吊燈和兩側的柱子緩緩下降，倒在沙發上的安娜和旁觀的三個男孩仿佛也被壓得無力逃脫，只能承受折磨。這一幕的歌曲編排從劇情上看也是層層遞進。首先是惡魔養父的唱詞，“沒關系，全都會過去”，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接著是安娜的高音獨唱，清亮的嗓音充滿了恐懼，音樂高亢緊湊，烘托出一種陷入黑暗的絕望。最后隨著一聲悲鳴，安娜的身體無力地跌落，音樂戛然而止，讓觀眾看得無比揪心。

另外，劇中赫爾曼和安娜之間的對唱也充滿了豐富的感情，不過要結合二哥版本才能更好體會。赫爾曼對安娜有一種想觸碰又想逃避、明明思念卻又非常痛苦的感覺。這首歌首先響起了柔緩而優美的伴奏渲染戀人間的氣氛，安娜緩緩唱道“你為什么從沒找過我”，詢問赫爾曼回避她的緣由。赫爾曼也用同樣的旋律回應，“我從沒停止對你的思念”，中間那句“我承認我不敢直視你的雙眼”也是呼應二哥視角中《沙人》故事的隱喻，而“不知道為什么想逃離”也暗示了二哥的心理創傷。之后二人合唱“當時的我們是如影隨形，而現在這一切全都變成了泡影”，則表現出了憂傷和無奈。接下來伴奏變得緊張，安娜的情緒更加激動，有些責備赫爾曼將她拋下的意味，而赫爾曼對唱時也進行了激烈的自我剖析。但最后合唱的“等著你，擁我在懷里”又轉為柔緩，預示二人對美好未來的一種期待。

“不幸記憶”的意義

這部劇在宣傳時的亮點是“心理懸疑”，但它的內核其實是一場內心治愈之旅。現代催眠療法和潛意識分析可以追溯到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而流行音樂劇中亦有眾多呈現意識流的片段，如《貝隆夫人》（

Evita

）中伊娃臨終前快速回顧了一生中的重要片段，《搖滾莫扎特》（

Mozart l’opéra rock

）中薩列里被莫扎特的才華震驚時與心魔共舞一曲《美好的痛苦》（Le bien qui fait mal）。而《水曜日》則用了整整一部劇來呈現四個角色的心理迷宮。表面上看，整部戲是大哥漢斯推理真相的過程，但實質上是一場催眠治療的過程。

日版的催眠者是瑪麗本人，而四兄妹此前已有數次恢復記憶又讓瑪麗催眠的過程，最后他們決定終止催眠，因為意識到只有接受真實才能繼續生活，并邀請瑪麗不要再從他們的人生中消失，呈現給觀眾的是合家歡樂的結局。而中文版的催眠者是瑪麗委托的醫學博士朋友，現實中的瑪麗為了保護四兄妹的心靈已經自殺身亡。但即使瑪麗想犧牲自己讓四人遠離痛苦記憶也無能為力，因為消失的記憶再度浮現。中文版選擇了瑪麗的犧牲結局，其實比日版的團圓結局更具深刻意義。這個殘酷故事的內核其實是關于愛、勇氣和救贖的力量。最后四兄妹在面臨消除回憶還是保留的時候，都選擇了放棄催眠治療，充分體現了本劇的精神——“為了變得更加幸福，我愿意和不幸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