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爭精神

@「阿根廷」費爾南多·索倫蒂諾

孫寶成譯

我住在巴拉圭街的公寓樓，那里的居民熱衷于相互競爭。

實際上，很長時間里，競爭只限于狗、貓、金絲雀或鸚鵡之類。其中最別出心裁的也超不過小松鼠或海龜。我有一條漂亮的德國牧羊犬，名叫喬伊，個頭只比我們的房間小一點點。不過，除了喬伊，還有個完全不為人知的東西跟我和妻子生活，那是一只可愛的蜘蛛，類屬于草原狼蛛。

一天上午的九點，我給寵物喂食，七樓三門的鄰居來借我的報紙看。后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在那里站了很久，手拿著報紙，目不轉睛地盯著蜘蛛看，那種目光令我不寒而栗。

第二天，他過來給我看他剛買的蝎子。在走廊里，七樓四門住戶的女傭無意中聽到我們談論蜘蛛、蝎子、扁虱的生活習慣和喂養方式。當天下午，她的雇主就買了一只螃蟹。

有天晚上，我在電梯里巧遇三樓的女鄰居，她提著一個黃色的大手提袋，每隔一會兒，開口處就會伸出一個金黃色蜥蜴的小腦瓜。

次日中午，我從超市回家，迎頭碰到大蟻熊（也叫食蟻獸）時，幾乎脫手扔了購物袋。聚眾成群的旁觀者中，有個人嘟囔著說話——事實上蟻熊跟真熊是兩回事。律師的老婆聽了很是愕然，顫抖著跑開，躲進她家公寓。過了好幾天，我才看到她再次露面，她容光煥發的臉上掛著目空一切的表情，出門在收據上簽字，送貨員剛送來一頭美國棕熊。

如今我的處境岌岌可危。鄰居對我的問候不理不睬，屠夫拒絕給我賒賬。最后，老婆威脅著要和我分居，我才覺察到再也無法忍受不起眼的草原狼蛛了。

隨之，我采取了前所未有的行動。我跟幾個朋友借了錢，變得非常節儉，連煙都戒了……就這樣，我得以買到超凡出眾的豹子，簡直難以想象。立刻，七樓三門的鄰居，那個總是緊隨著我的家伙，妄圖用美洲虎趕超我。

最讓我傷心的是和那些缺乏審美眼光的人打交道，那些人感受不到特性之美，那些人只是對塊頭感興趣。我這只豹子優美絕倫，卻沒有一個鄰居對此鞠躬致敬，他們的才智讓美洲虎更大的體形蒙蔽了。我不得不承認，那頭不起眼的豹子已經無法給予我以前的地位了。

我賣了所有能賣的東西，我買了一條巨大的蟒蛇。

窮人的生活很艱難：我在樓里稱霸，只區區三天。

在整個公寓住宅，如今涌現出獅子、老虎、大猩猩、鱷魚……有些人甚至養了黑豹，甚至連市政動物園都沒有黑豹。整個建筑物里回蕩著咆哮、嗥叫和怒吼。我們徹夜難眠，無法入睡。

度過漫長的一段時間，我再次和三樓那個年輕女鄰居共用電梯時，有了令人不安的體驗，當時她帶著孟加拉虎去散步，在周圍街區撒尿。我想起她的蜥蜴，小腦袋從拉鏈的開口伸出來。那種溫情讓我感動。

看門人不顧幾個業主的監控，用肥皂和水在人行道上清洗了他的雙角犀牛，然后——好像什么也沒發生過一樣——他把犀牛趕進了自己的公寓。

這座建筑現在遍地是水，幾乎被毀。我身處不利環境，在屋頂上撰寫了這份報告。寫這篇文章時，我要盯著手表，因為每隔八分鐘，我必須躲到毀壞的樓梯中，免得讓七樓三門的藍鯨噴出的急流毀了這幾頁紙。寫作時我惴惴不安，因為七樓四門的長頸鹿把頭伸過墻來，用懇求的目光，一刻不停地向我討要餅干。

離蕭天摘自孫寶成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