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 環(huán)

@張建忠

我母親有個姐姐，我們喊“姨娘”。她家是蚌埠市郊區(qū)蔬菜大隊的，我家住在懷遠縣鄉(xiāng)下，相距也就七八十里路。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由于交通不便全靠步行，來往一趟至少要得半天。雖然交通不便，但我們兩家來往還是很頻繁的。

那時姨娘家條件好，住在市郊，最起碼算是半個城市人啊。我們這里還是生產(chǎn)隊，打出的糧食不夠分，簡直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每到青黃不接的時候，姨娘就拉著板車來了，板車上從來沒空著，總是帶些糧食或蔬菜。有時候，姨娘也給娘錢，娘堅決不要，她知道姨娘家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那時候，只要小伙伴喊：“荒好，你姨娘來了。”我就會撒丫子跑回家，我知道我又能吃到糖果了。

八月十五的前兩天，姨娘又來了，這次除了糧食和蔬菜，還給我們帶來了月餅。娘看著汗流滿面的老姐姐，想著這么多年來對我們家的接濟，娘眼眶有些濕潤，她心里很是過意不去，就決定好好招待一下，可是這個一貧如洗的家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娘在那只生蛋的大白鵝窩旁走了好幾趟，那大白鵝依然“嘎嘎嘎”地伸長脖子歡快地叫著。

中午吃飯的時候，一盆香噴噴的鵝肉占據(jù)著整個桌面，姨娘臉色不好看，責(zé)怪娘殺了鵝。娘賠著笑說，姐讓你趕上了，這只鵝一大早恰好被黃鼠狼咬死了。姨娘生氣地說，你們家現(xiàn)在日子也不好過，我來也不是圖吃你這點東西的，你不需要這么勞心煩神做飯，你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這樣我才心安！娘連連說對對對，不過，你這么遠來一趟，再是姐妹，我心里也過意不去啊！

姨娘笑著說，我家現(xiàn)在有點錢，不缺吃，你看看我買的銀耳環(huán)。說著，姨娘故意搖搖頭，兩個銀耳環(huán)，在姨娘的耳垂上跳躍起來，閃閃發(fā)光。娘羨慕地看著姨娘的耳環(huán)，說，真好看。姨娘說，等你們家條件好了，你也買副耳環(huán)，你的耳形好，戴上耳環(huán)肯定好看。娘苦笑著說，哪有那命啊？

姨娘走時，給了娘十元錢，這次，娘破天荒地接受了。

后來，姨娘再來時，那副銀光閃閃的耳環(huán)不見了。娘問，姐，你的耳環(huán)呢？姨娘說，莊戶人家，戴那東西也沒用，賣了。娘沒有再問，她知道，我姨父生病住了一次院，姨娘家日子也不好過了。

娘決定帶我們到姨娘家去一趟，看望生病的姨父。去的頭一天，娘從鄰居家借了一套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伴的新衣服給我穿，并告訴我，不準告訴姨娘衣服是借的，我疑惑地點點頭。

去的那天，娘像變戲法一樣穿了一套稍瘦小的新衣服，耳朵上竟然有了一副像姨娘那樣的閃閃發(fā)光的耳環(huán)。

姨娘見到我們吃了一驚，問，現(xiàn)在農(nóng)村日子這么好？娘笑著說，那是，比以前好多了！

第二天，我們回家的時候，娘掏出二十元錢給姨娘，姨娘也沒推辭，爽快地接著了。

回家的路上，我問娘為什么要說謊。娘說：“你以為你姨娘那副耳環(huán)是買的嗎？我問你表姐了，那是借的，她只有裝作有錢的樣子，我們才能要她的錢；反過來，我們不這樣做，你姨娘拿錢也不會心安！”

幾年后，我家的日子好起來了，娘就真的買了一副銀耳環(huán)；再后來，娘又買了一副金耳環(huán)，金光閃閃特別好看。可是娘每次坐車去姨娘家時，總是把耳環(huán)摘下。姨娘每次來我家的時候，耳朵上也是空蕩蕩的。

多年后，姨娘病逝，表姐整理姨娘的遺物，看見一副金光閃閃的金耳環(huán)，藏在姨娘的柜子里。表姐對我娘說，我娘怕你見到她戴上了金耳環(huán)，想到自己的日子而難過，就把耳環(huán)收起來了。現(xiàn)在她走了，我們幫她最后再戴一回吧。

娘一聽，頓時淚如雨下。

水云間摘自《淮河晨刊》圖：陳明貴

【名師有話說】 用“耳環(huán)”為題貫穿全文，通過娘和姨娘一些生活細節(jié)描寫了姐妹情深似海，姐妹間的來往，相互關(guān)愛救濟的動作、語言凸顯了姐妹真摯的感情！列夫·托爾斯泰說：“藝術(shù)起于至微。”通過細節(jié)描寫看到了人情美、人性美！

點評者：杭州師范大學(xué)東城實驗學(xué)校

中學(xué)高級教師 李愛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