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高伊琛

2019年10月,軍運會期間,武漢有臨時交通管制,搭渡輪通勤的人很多。漢陽門碼頭和中華路碼頭相鄰,2019年進行了整合,取消了漢陽門碼頭這個稱呼。 南方都市報記者 ┃ 張志韜 ┃ 攝

歌手馮翔曾是武漢的一名醫生,1990年代棄醫從藝北漂,后來又回到了武漢。 受訪者供圖
2020年1月21日,馮翔最后一次去“六角亭”做音樂治療,發現醫院已經全員戴口罩了。護士長讓他帶倆口罩回家,他沒要。
“我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到同學們在前面拼命,我自己無能為力。”
這一次,他希望自己仍是醫生,能與張定宇一塊拼命。但他已經不是了,只得說服自己,音樂同樣可能有所助益。
2014年,父親病重,歌手馮翔全家將家具堆在一輛大卡車上,從北京拉回武漢。人到中年,父親躺在床上,母親年紀大了,家里沒有其他收入,他壓力巨大,每天惶惶不可終日。
四五個月后,這位其時年近五旬的前醫生去了酒吧唱歌,有了點收入,“解決不了真正的問題”。但他決定,趁著有時間,要把“用方言寫歌”的念頭付諸行動。
2015年,用武漢方言寫的《漢陽門花園》面世了。武漢被譽為“朋克之城”,一首輕緩的民謠卻成了城市的名片,音樂播放平臺下的評論里,人們把這個中年歌手稱為“馮叔”或“翔叔”——反正都是叔,說明了他的年紀。
2020年冬天,這座城市遭受著巨大的疫情磨難,磨難里,許多武漢人,非武漢人,一遍一遍播著、唱著這首歌,借以傾泄內心巨大的痛楚。
和一千萬武漢人一樣,馮翔已經把自己鎖在家中一個多月了。
他對南方周末記者坦承自己一度頹然,睡得越來越晚。這個曾從醫十年的中年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轉了方向,棄醫從藝,如今,眼看老同學們在一線,自己卻幫不上忙。
偶然刷到的一條視頻“擊中”了他。視頻中,一位戴著口罩的老人在馬路上拉手風琴,是《喀秋莎》的旋律。馮翔意識到,音樂也是有力量的。
2020年2月8日晚,在自家陽臺上,馮翔架好了手機,抱著吉他,唱了起來,攝像頭那一端,是湖南衛視元宵晚會現場。
小時候的民主路冇得那多人
外地人為了看大橋才來到漢陽門漢陽門的輪渡可以坐船去漢口漢陽門的花園
屬于我們這些住家的人
等事情過去,所有心理影響才會顯現出來
這首歌寫的全是馮翔的回憶。
長江邊的漢陽門,有他的整個童年。父母都是老師,工作忙,便將他托付給家家爹爹(武漢話指“外婆外公”),兩位老人總是笑瞇瞇,從沒兇過他。
他在家總是乖的,調皮勁兒都留給了漢陽門花園。周邊的居民只叫它“花園”,不必帶上前綴。花園里全是老人和小孩,唱楚劇的、打麻將的、搓牌的都有。花園有棵大松樹,很好爬,樹杈很多,一根樹杈上騎一兩個孩子,“一樹的孩子,都跟猴一樣”。蛇山伸出來的大斜坡,像大滑梯一樣,直接往下滾。
武漢的夏天實在太熱,孩子們常跑長江里玩。碼頭停著些大船,幾個小孩揪著拴船的鐵索在水里泡著,大孩子游泳穿梭。這些都是大人不許的,太危險。
回到家里,家長拿指甲蓋往背上一劃,有白印,說明跑水里玩去了,便是一頓痛揍。孩子們精,趕在回家之前,先找個水龍頭把自己洗干凈,身上變干,就不會被發現。馮翔沒挨過打,外婆外公都以為他不會游泳,不敢下水。
即便在遙遠的1970年代,漢陽門也總少不了游客,這是拍長江大橋最好的角度,仿佛不拍張照片,就不算到過武漢。同一地方、同一角度的照片,他從小見到過無數。
游人再多,也是不去花園的,那里“沒什么玩的”。除了那棵“長滿了孩子”的大松樹,他還記得夏天的石榴花,“開花特別紅”;還有冬天的臘梅花,小時候母親牽著他走過,會指著花說,“家家的名字叫素梅,就是臘梅。”
關于花的記憶也寫進了《漢陽門花園》,用方言寫歌,順多了。
冬天臘梅花夏天石榴花
武漢話常常給人火爆感,“一旦想跟別人表示親熱,我的天,就跟吵架一樣”。但在馮翔的歌里,那些句子溫婉起來,觸及了這個城市的人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馮翔還寫了銚子煨的藕湯、老通城的豆皮、蔡林記的熱干面和老師傅賣的熱干面,這些煙火氣再尋常不過,卻在“封城”的日子里有了更多意味。
疫情期間,有不少文章提到《漢陽門花園》。
馮翔在一篇提及的公眾號文章下留言,“大家突然開始傳《漢陽門花園》,我并不欣慰,而是難過,因為這說明大家都在經受苦難。”
在他看來,人們從中獲得的溫暖、安慰和希望,醞釀自苦難之中,聽歌深有感觸的人,大多身處困境,就像他寫歌時一樣。父親臥床,母親上了年紀,家中經濟壓力大。
日復一日,他努力適應了下來,情緒消解在漫長的時間里。
這讓他想到眼前這場磨難,一部分人的情緒可能隨疫情結束會慢慢變好,有些人的情緒卻可能在之后才會變壞,“因為身處事件當中時,有些人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或是這件事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等事情過去,所有的心理影響才會顯現出來。”
馮翔在意這些情緒背后的心理問題,他也有專業能力在意——他在“六角亭”當過十年醫生。
在武漢,“六角亭”是武漢市精神衛生中心的代名詞,湖北省最大的精神專科醫院。
從北京回到武漢后,馮翔受邀在這里做音樂治療師。早在1986年起的十年,他是“六角亭”醫生,以藥物治療為主。
少年時,馮翔就喜歡音樂和文學,但在父母的堅持下,1981年,他報考了當時的武漢醫學院(1985年更名為同濟醫科大學,2000年合并為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臨床醫學專業。如今在新冠肺炎疫情中被記一等功的武漢市金銀潭醫院院長張定宇,是他的大學同學。
馮翔很早就篤定想去精神科。大學最后一年到處實習,在醫院每個科室都待過,他選了精神科。他覺得其他病比較偏生物性,而精神科“會更接近人的精神”。
紀錄片《醫聲》里,他回憶那些年:見過有人將親人送進醫院,就再也不來了;也遇到過病人出院后努力工作,是“廠里最好的”,也是廠里“第一批下崗”的。
他被無力感困擾,他給病人開藥、治病,但改變不了他們的命運。那是他1997年辭職北漂、棄醫從藝的關鍵原因。
在北京,他給音樂網站當過總監,制作過實景音樂劇,做過廣告音樂制作人,參與過音樂節運營,多年不再接觸病人。
“同學們在前面拼命,我自己無能為力”
但馮翔的記憶里,仍有關于“六角亭”的溫暖存留。他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起多年前的兩個細節。
有位老大爺智力有問題,生活不能自理,夫人住院陪床,忙前忙后。某日下班,馮翔最后離開。他看見這對老夫婦坐在電視機前面,老太太把頭靠在老頭子肩膀上,靜靜看著閃爍的屏幕。
還有一位男病人,特別糊涂,只記得一件事——“老婆什么時候來”。會客時間只有周三下午、周六與周日三天,他的妻子來探訪,穿著裙子,頭上別著好多卡子,戴著好多項鏈和戒指。“穿著太夸張了”,馮翔和同事們議論,她是不是也有精神問題。后來聊天才知,每次探視,她都會將丈夫給她買的所有東西戴在身上,想讓丈夫看到。
這兩件事令他印象特別深刻。也正是因為這些人的存在,他在人生選擇中繞了一圈,又回到“六角亭”。“雖然很多事情我沒辦法改變,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做,我起碼能陪著他們,用音樂幫他們在情感上找一個出路。”
音樂治療,實則是心理治療的一種。音樂是工具,交流才是內核。
疫情襲來,馮翔無法工作,他所服務的抑郁病房和心理創傷病房已經關閉,病人們回家過年。
2020年1月21日,病房關閉前,他最后一次去“六角亭”做音樂治療,到了以后發現,醫院已經全員戴口罩了。護士長讓他帶倆口罩回家,他沒要。
兩天后“封城”,才覺得不大對勁,他跟護士長打電話問,還有口罩嗎?護士長說,病房里已經不夠用了。
在缺少治療設備、只有醫用防護口罩的情況下,武漢市精神衛生中心在病毒面前“幾乎毫無辦法”。多名精神疾病患者及醫護人員感染新冠肺炎,馮翔心里特別難受。他知道精神病房是什么狀態,一個病房,幾十張床,病人都被關在封閉空間內。感染者未知。
后來,精神衛生中心與金銀潭醫院聯系上,把患者轉了過去。金銀潭醫院也派了醫生過來指導,將被感染的病房改為隔離病房,其余病人轉移。
金銀潭是最早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定點醫院,在馮翔的印象中,院長張定宇大學時“格外老實”,話不多。
雖然不算熟悉,但馮翔密切關注著這個同學,有一天在手機上看到老同學的身影,“張定宇怎么走路一瘸一拐的?”馮翔在同學群里問。
有朋友告訴馮翔,張定宇患了漸凍癥,確診一年多了,只是瞞著沒說。他們還告訴馮翔,他的太太也感染了新冠肺炎。馮翔難過極了,不久后,他看到了關于張定宇患病的報道。
同學們大多還在從醫,大多是疫情一線的骨干,忙得沒時間閑聊。馮翔偶爾從他們的朋友圈里窺見一線的嚴峻。
有同學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同事穿著防護服,全副武裝坐在凳子上睡覺。
“我最痛苦的事情就是看到同學們在前面拼命,我自己無能為力。”他想為同學們寫首歌,但至今沒寫出來,“我覺得有好多話想說,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經過十天的治療,張定宇的夫人程琳康復出院。當號召新冠肺炎康復患者捐獻血漿時,她也獻了400毫升。而近兩月,張定宇一直留在戰役最初打響的地方。
馮翔也看到有人將張定宇說成是“被吹捧”的,只是做了本職工作。他為此氣得發抖,與對方吵了起來。“他要做的工作是在極短時間準備好迎接所有最壞的可能,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還生著重病,老婆感染也不能管,天天在醫院拼命,是拼命!你有良心沒有?”
這一次,他希望自己仍是醫生,能與張定宇一塊拼命。但他已經不是了,只得說服自己,音樂同樣可能有所助益。
馮翔參加了精神衛生中心組織的心理援助項目,2月18日晚,他給方艙醫院的患者和醫護人員做了一場心理疏導公開課。他用一個半小時告訴大家,如何做音樂放松,舒緩情緒。
同樣是視頻連線,他又唱起了《漢陽門花園》。
認不出來的漢陽門
至少有十年時間,馮翔沒回過漢陽門,“簡直認不出來了”。
漢陽門被納入了戶部巷步行街的范圍,引來更多的游客。沿街商鋪放流行歌,外地人用蹩腳的普通話叫賣烤肉,熱干面里加了鹵水——更貼近外地人的口味,小魚小蝦熬出來的糊湯粉,即便加了大量的胡椒,也壓不住腥味,很多人吃不慣,便從這條著名的商業街淡出了。
歌里記錄了他的悵然:
現在的民主路每天都人挨人
外地人去了戶部巷 就來到漢陽門
車子多 人也多
滿街放的流行歌
只有漢陽門的花園
還屬于我們這些人
時間改變了他的城市,他想在自己的歌里留下點什么。“我覺得值得記下來的,那就記下來了。”
漢陽門也是作家方方的年少記憶。上大學時,方方也曾頻繁往返于武昌與漢口,穿越武昌最熱鬧的街道,在漢陽門碼頭坐船回家。她在散文中寫道:“我一次次地在江面向這被江水劃開的三鎮眺望,在這眺望中思索這兩江于這城市的意義,也在思索中回味這個城市的一切。”
長江奔流,是他們的共同印記。疫情讓這座城市按下了暫停鍵。馮翔關于音樂的規劃大多停擺,他想推動本地音樂人演出計劃,讓更多人聽到他們的作品;也想利用自己的資源,為青年音樂愛好者提供更多的機會。這些都要往后推了。
這些天,他剛寫完一首歌,關于疫情當中人們的互相陪伴。這是不能出門的時間里,他依舊能做的事——用音樂自救。
前兩天,一個記者朋友給他打電話。朋友的報社24小時有人接聽求助電話,其中一個女孩求助說,家里老人病情突然加重,想請報社幫忙叫個救護車。這個朋友開始聯系醫院和病床,但當晚沒能聯系到救護車。次日再打過去,女孩說,不用救護車了,人已經不在了,麻煩幫著叫一下殯儀館車吧。
朋友的描述中,女孩語氣里沒有悲痛,更像是麻木。在馮翔聽起來,那比悲痛要“悲痛一萬倍”。
他從沒經歷過這種全然無力的感覺。就像方方在一則日記里寫的,不是從小到老都生活在武漢的人,恐怕很難有這樣的心情,也很難理解這份傷痛。
“我現在慶幸的是我們家沒有,家里這些人都安全,我自己也安全,然后我要是能夠做點事情,那就更好。”馮翔開了直播,晚上睡覺之前,給大家唱歌,希望稍微撫慰一下聽眾的情緒。
但遠一些的關系里,有親戚確診,也有醫生朋友確診。他仍然不安而焦灼,于是睡得越來越晚。
近些天社區封閉管理,依靠微信群團購物資。他一共加了七個買菜群,買菜的、買肉的、買蛋的、買米的、買面包的……
接受采訪的2月22日晚,馮翔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刷了一天買菜群。
媳婦煩了,問他干嗎抱著手機刷個不停。
他心里知道沒必要,卻不自覺地擔心錯過新消息。他不時提醒自己,不要把不安變成更大的負擔,生活終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