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偉
對于“八零后”或者更年輕的讀者而言,長篇小說《馬蘭花》具有一種新鮮而又真切的代入感。那些曾被父輩和祖輩們講述過的苦難人生和荒誕歲月,經由作家的精心構思和準確描摹,一代人的生動形象、一時代的基本狀貌便躍然紙上了。事實上,我的母親曾多次講述過她們那代人的遭際,其中的恐懼、無奈和悲苦與《馬蘭花》中所寫的情景并無二致,因此,我在閱讀過程中很快與作者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作家直言,這是一部用以“回報母親”的小說作品,字里行間滲透著深沉的懷念之情。我相信每一位母親都會為自己兒女的“作家身份”感到驕傲,如果母親已去,扎實的寫作就是最好的紀念方式。
毋庸置疑,這篇小說的成功之處便是塑造了馬蘭花這位“河湟母親”的典型形象。盡管她有著身材瘦小的先天不足,然而她吃苦耐勞,嬌弱的身體里常常蘊含著驚人的能量和韌勁;她時常遭受周圍環境的擠壓、村人的懷疑和嘲弄,然而她心胸開闊、寬厚待人,進而讓那些流言蜚語在事實面前不攻自破;在其艱難的人生旅途中,總有貧窮與災禍與她為伴,然而這些苦難卻不斷激發著她內心深處的智慧與勇敢,促使她不斷成長。生活的磨礪使得原本不被人看好的馬蘭花,最終成為了勞動婦女的榜樣,面對生活的苦難和艱辛,命運的饋贈,她都能夠坦然接納,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堅持到最后。
在那個缺衣少糧的饑饉年代,作為妻子的馬蘭花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活,而作為母親的她則不惜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用一件“充滿智慧的衣裳”從生產隊的打碾場上偷回糧食,才使一家人不至于餓死。這一行為最終被民兵連長張大炮發現,馬蘭花因此在小孩子眼里成了一名“偷嫂”,甚至被自己的兒子誤解為“壞人”,在受到生產隊長的懲罰而暈倒之時,“她抬頭瞇了一下楓洼村的萬里晴空,天空中掛滿了無數個五顏六色的火辣辣的太陽,輻射著刺人眼目的光芒。麥場周圍高聳的楊樹和天空倒掛著,驚慌失措地旋轉起來,麥場上金黃色的麥子像河里的水一樣流動起來,發出嘩嘩的聲響,她母性的本能突然想起了還在吃奶的孩子,就把自己置之度外了……”這樣的描述讓我想起了劉恒《狗日的糧食》中的“癭袋”,盡管馬蘭花是“偷糧”,“癭袋”是“丟糧”,然而共同凝結在糧食上的渴望與恐懼,實質上寫盡了生活中的無奈與掙扎。“偷嫂”這個罵名背后,站立著一位受盡屈辱但仍不肯向命運低頭的河湟母親。如果將其所作所為放在當時的道德層面加以評判,那自然成了婆婆口中“很不光彩”的事情,但若從人的生存及其抗爭的意義層面而言——顯然,馬蘭花已然完成了一位“偉大母親”的自我塑造。從她身上投射出的那份倔強勁兒和無畏氣質,明顯傳遞出了一種健康而旺盛的生命意識,作為一名母親,她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來完成尊重生命、繁衍子嗣的重要使命。
作為一部長篇小說,《馬蘭花》成功塑造的典型人物當然不止主人公馬蘭花一人,整部小說中,與馬蘭花坎坷一生多有關聯的人物諸如丈夫李解放、婆婆馬大嫂、計工員老頑頭、民兵連長張大炮、公章專管員王連兄等,都能從現實生活中找到原型,個個形象豐滿,令人難忘。
除了成功的人物形象塑造,小說《馬蘭花》的另一閃光點表現在語言層面。通讀全篇,讀者會明顯感覺到小說語言使用了大量的比喻、暗示和反諷等手法,這些手法的運用生動、真切、形象,帶著毛茸茸的原生意味,既粗糲鮮活,又復雜多義,進而使得小說文本具有了多重解讀的可能性,并由此展現出了豐富的審美內涵。譬如在某個深夜,馬蘭花鎖了院門,忐忑不安卻又抑制不住興奮之情悄悄炒麥子吃的細節:“灶膛里揋滿了麥草,金黃色的火焰盡情舔著鍋底,胖生生的麥子宛如無數個救命的小藥丸,宛如嘀血的活奔亂跳的生命,在鐵鍋里發出細水長流的聲響。”此時此刻,灶膛里的火焰散發著迷人的光芒,而鐵鍋里的麥子猶如“嘀血的生命”,噙滿了生存的艱辛與無奈,同時又像是“救命的小藥丸”,給深陷絕境的人以活下去的可能。這些奪命的麥子,能帶給人災禍和希望的麥子,被馬蘭花小心翼翼捧在手上時,像極了她無可預知的命運——禍福相依,生死咫尺。
在描寫炒熟了麥子散發出的香氣時,小說語言尤其生動,意義的傳遞也非常到位,不由令人品讀再三,擊節叫好。“頃刻之間,在馬蘭花和兩個孩子面前燦放出一縷縷無法抗拒的香氣。那從未有過的香氣像春回大地,像花兒無聲地開放,越來越濃,也越來越沖,宛如長了翅膀的空氣,漸漸地無孔不入地彌漫了每一個角落。已經沉睡在屋檐下的麻雀和躲藏在木頭縫隙里的蛀蟲,都開始欣然蘇醒,翻了一個舒展的腰身,開始活動手腳了。”這樣的敘述語言又讓我想起了阿來的《塵埃落定》,其中麥琪土司家炒麥子的情節瞬間被調動出來,毫不夸張地講,讀者似乎也能聽到麥子在鐵鍋里迸裂騰跳的聲音,也能聞到彌漫四周的炒麥香味。
作為一名貧弱者,最可怕的是被另一些貧弱者嘲弄、欺凌。面對這些,馬蘭花并沒有悄悄逃走,她只是暫時被人忽略了,她只是本能地“躲在了菩薩的身后”,做著自己該做的事情——那個瘋狂的年代,再瘋狂的人,對菩薩還是略有敬畏的。此外,小說對鄉約民俗的展示,方言俚語的使用,準確、鮮活、生動,增強了小說的可讀性,同時也具有一定的民俗史料價值。當然,也不是說這部小說語言沒有任何瑕疵,苛刻一點來看,有些比喻句式的運用略顯繁復,有時候一種意思的表達會出現兩個并行的比喻句式,作家若能打破兩個比喻句式的平行關系,將其處理為情感的合理遞進和意義的深層挖掘,那樣會更加出彩,否則容易出現語言層面上所指與能指的偏差。
須得承認,“以輕寫重”的敘事策略使得這部小說在保證可讀性的基礎上,獲得了某種歷史的厚重感和生活的飽滿度。希望與絕望、尊重與踐踏、饑餓與死亡、愛與恨、靈與肉……這一切分明都是嚴肅沉重的主題,然而作家在敘事時卻別出心裁,巧妙啟用了“輕”和“靈”的寫法,有些地方甚至帶有浪漫詼諧的語調,貌似輕松,實則沉重,真切地寫出了生活的痛感。小說敘事節奏上的輕重緩急、情感分配等拿捏得恰到好處。這樣的筆觸實際上帶有一定的批判性——針對時代的荒誕和人性的復雜。
評論家王建民在其評論文章《河湟文學論》中提出,“袒露真實、直面苦難,批判立場”應當是河湟文學具有的現代精神內核,如果這樣的概括與指向能夠為河湟文學的持續發展提供一條有效路徑的話,那么毫無疑問,長篇小說《馬蘭花》確實具備了這樣的特質。小說的很多場景和細節幾乎都是對那個年代真實生活的還原式書寫,作品人物能夠直面苦難、不斷抗爭的人生之路非常清晰,作家含而不露的批判力量透過隱喻和反諷得以呈現。縱觀青海文苑,河湟文學視域中的詩歌創作因楊廷成、周存云、劉鵬、劉新才、邢永貴等詩人的長期堅守而脈相不斷,相對而言,長篇小說創作似有后勁不足之嫌,繼陳元魁《麒麟河》、井石《麻尼臺》等力作之后的一段時期內,鮮有代表性的長篇問世。因此,《馬蘭花》的出版,可以說是河湟文學創作的重要收獲。當然,從創作初衷這一角度而言,作者無疑“了卻了一個心愿”,作為長篇的體量雖不是很大,但整部作品筆力豐沛,字字含情。從這個意義上講,《馬蘭花》應是一曲敬獻給河湟母親的深情贊歌。作家的創作態度以及秉承的原則,應當得益于良好的生活教養,如同母親在田間勞作,小說中每一個形象的塑造、每一個細節的呈現,都遵循了原生的生活經驗和基本規程,創作過程十分扎實,紀念意義由此彰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