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海鑫
一碗清水掛面,一個溏心蛋,幾滴醬油,幾滴陳醋,再向著那裊裊升騰的熱氣中磕幾下胡椒瓶子,最后撒上一把玲瓏翠綠的蔥花,滴一滴———真的是一滴香油,一碗面就好了。
這碗面沒有名字,姑且可以稱之為———醬油香油醋面。
說來也怪,小時候總想去外面嘗嘗各種味道,總覺得外面的飯才最好吃。可真正走遠了,她才發現最眷戀的還是家鄉那碗再簡單不過的面,這種眷戀甚至成了一種情結。
回憶像面湯上浮動的那點香油花,恣意而不可抵擋地向周圍彌散。
她想起了小時候,早起的媽媽給她煮好一碗面,她迷迷糊糊地坐在桌前,攪攪碗里的面,先一口咬開那顆溏心蛋,很享受地看蛋黃一點點流出,在口腔里成為一種軟糯的甜。再狼吞虎咽地扒兩口面,一邊焦急地惦記著上學的時間,一邊煩躁地抱怨媽媽煮的面太多。面,通常是吃不完的,她總是剩下一點兒。那時的她滿不在乎地認為:面,連同那段蔥蘢美好的日子,是永遠取之不盡的……
記得那次,她得了闌尾炎。在醫院上吐下瀉地折騰了一整天后,醫生囑咐不讓她吃油膩的東西,于是媽媽便給她煮一碗醬油香油醋面。累得虛脫的她,靠在廚房的門框上看媽媽煮面。裊裊水汽再次升起,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時維盛夏,廚房悶熱得像桑拿房,亮晶晶的汗在媽媽的額頭閃動著。她心疼媽媽,有意無意地讓廚房的門一開一關,讓客廳的冷氣進來些。媽媽皺了皺眉說:“把門關上,涼氣可都跑了!”她嘟了嘟嘴,怏怏地應了一聲。面好了,她卻依然沒有胃口。媽媽一邊講著笑話,一邊絮絮叨叨地勸她吃飯。她無奈,只得一邊笑著一邊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醋的微酸、胡椒的嗆辣、醬油的咸香、小蔥的脆爽……她突然覺得滿口清香,忍不住多吃了幾口。媽媽笑著說:“吃吧,總比吃藥管用。”說來也怪,她漸漸感覺身上輕快不少,病也像好了大半。她也不知道,是這碗面有著奇特的療效,還是冒著三伏天酷熱下廚的媽媽感動了上天。

想到這里,她嘴角上揚。關于家鄉,關于媽媽,還有那碗永遠吃不夠的面,一幅幅畫面浮上心頭。在他鄉無論待多久,心底仍然不能忘卻家鄉。家鄉有來自舌尖的美好回憶,有無法忘懷的那種熟悉的溫暖。
天色向晚,天空青青的冷色與夕陽明亮的暖調過渡、交織。西方的天際,一抹亮光貼著山脊的輪廓,小城中萬家燈火亮起來。飯菜油煙的味道,不知又鐫刻著多少人的家鄉記憶。
在她的家鄉,有句話叫“出門餃子還家面”。
忽地,她急切地掏出手機,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喂?”電話那端傳出一個略遲緩的女聲。
“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明天———回家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