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的二十四小時

鄭芷琪

我死了。

我的世界因一場突如其來的重病完全改變了。這短短的幾個月間，我習慣了醫院消毒水難聞的氣味，習慣了日復一日地輸液以及自己日漸消瘦的身體。

伴隨著心電監護儀“嘀———”的一聲長鳴，醫生宣布我已死亡，為我蓋上了白布。

這時，兩個男人推開病房的門，將我的魂魄從床上拉起來。他們一人穿白衣，另一人穿黑衣。

穿白衣服的人對我說：“我是白無常，現在需要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做出選擇，是選擇留在人間做一個孤魂野鬼，還是選擇跟我們走，投胎轉世？如果你選擇跟我們走，那么你的親人、朋友將會留下對你的全部記憶?！?/p>

窗外，陽光明媚，孩童的嬉戲聲不時傳來，仿佛這里不是醫院，而是游樂園。我看著他們說：“我要想想?！?/p>

第一個小時，我回了家，看見我的律師正拿著一份文件交給我的妻子。我走向了他們，那是一份《遺產轉讓書》。我將所有的財產留給了我的妻子、孩子以及我的父母。

我看著妻子臉上洋溢著笑容，她正興奮地與律師交談著什么。也許是規劃著自己未來的幸福生活吧？我轉身離去。

第二個小時，我來到了父母身邊。他們正坐在一列前往海濱城市的動車上，兩個人相互依偎著，陽光照耀在他們溢滿笑容的臉上，好不愜意。他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忙著制訂旅行計劃，似乎完全忘了那剛剛死去的兒子。他們手里似乎抱著什么東西，但我已無心顧及，轉身離開。

第三個小時，我來到了我的公司。公司里的人正忙著分攤我的工作和安排未處理好的事。我看著那一個個平時對我極盡諂媚的人，正為了一點兒利益吵得不可開交。我最好的兄弟———也是我的大學室友———他成了最大的受益者，他在寢室群里發著信息：“走，今晚吃頓好的！”

第四個小時，我到了公園。公園里空無一人，只有一群鴿子在啄著地上的石子兒。

黑無常來到我身邊：“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心愛的妻子得到了喜歡的東西。

“一對夫妻即將開始他們快樂的旅程。

“一群無話不談的摯友?！?/p>

黑無常笑道：“別再自欺欺人了！你的妻子在享受你的遺產，你的父母外出游玩卻毫不愧疚，你的兄弟，呵，正籌劃著晚上的酒席?！?/p>

“只因為你死了，你的一切變得毫無意義，如同石沉大海般被人遺忘?！?/p>

“只因為我死了？”

“是的，只因為你死了?！?/p>

第五個小時，我回到了病房。

“你決定了嗎？我們再次提醒你，如果你選擇離開，他們將永生永世地記住你，記住失去你的悲傷……”白無常說。

“包括愧疚?！焙跓o常補充。

“如果我選擇留下來呢？”

“那么你將會變成孤魂野鬼，他們將遺忘關于你的一切，你的離去對他們沒有任何影響。你選吧，是選擇匿于時光的洪流，還是成為人們心頭的記憶。”

我無法選擇，呆呆地坐在床邊，一直坐著。

…………

我走到床邊，躺回自己的身體里，黑白無常一臉驚愕。

“廢物！”黑無常罵著轉身離去。

白無常嘆了口氣，也轉身離開。

縱使人生有各種艱難不幸，我也不愿放手！

縱使人們待我毫無誠意，我也不愿他們備受煎熬！

我愿安靜地死去，被忘記或被銘記都是我的宿命。

家中，律師對我的妻子說：“您可想好了？您不后悔將這些遺產都捐獻出去嗎？這是董事長留給您的。”

妻子苦笑道：“留給我又怎樣？人都不在了，我留著這些還有什么意義呢？倒不如留給那些需要的人。就這樣吧，你走吧。”

妻子來到病房，把我冰冷的手貼到她的臉上，無聲地哭泣。

動車上，父親抱著兒子的遺像，和母親依偎在一起。終點站到了，他們小心翼翼地捧著兒子的遺像，來到海邊，迎著海風，慢慢走向海浪，讓兒子最后看一眼他深愛的大海。

公司樓下的大排檔里坐著五個男人，他們暢快地喝著酒，聊著天兒。突然，他們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怎么就這么走了呢……”

我的身體慢慢僵硬，記憶如走馬燈般閃過。

這世界，不枉走這一遭！

世界，再見！

佳作點評

小說構思新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前半部分寫死者發現自己死后妻子臉上洋溢著笑容、父母沉浸在旅行的計劃中、朋友籌劃著酒席。后半部分，情節反轉，原來，妻子是因捐款而微笑，父母是因完成兒子的心愿而欣慰，朋友是因思念而飲酒。靈魂出游是虛構的，愛情、親情、友情卻是真實的，作者旨在告訴我們善良是善良者的墓志銘，愛在，死而無憾。（陳劍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