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 淼
(北京外國語大學俄語學院 北京 100089)
“陌生化”理論已廣泛應用于世界文學研究中,其中既包括小說的陌生化藝術分析,也有對詩歌陌生化手法的探討,既有用“陌生化”理論闡釋的英美作品,也有以“陌生化”視角解讀的中國文學。帕斯捷爾納克以其小說《日瓦戈醫生》蜚聲國內外,而其作為“杰出的詩人”早已被多次提名為諾貝爾獎候選人。帕詩素以繁復和艱澀著稱,筆者認為,可以將其納入“陌生化”的視域下進行研究。陌生化有很多層面,語言是陌生化的根本。正如我國學者錢鐘書所言:“近世俄國形式主義文評家希克洛夫斯基等以為文辭最易習故蹈常,落套刻板,故作者手眼須使熟者生,或亦曰使文者野。”[1]錢鐘書先生抓住了“陌生化”的精髓,充分肯定了突破文字之本是創造、產生新的體驗和新的內容的有效方式。在文學作品中,把語言從自動化里引脫出來是通過各種方式實現的,下面我們將從詞語搭配、詞語并置和隱喻三個方面具體分析帕斯捷爾納克詩歌語言的“陌生化”手法。
帕詩語言的“陌生化”首先表現在帕詩常常不遵守自然語的秩序規則,語義層面的詞語搭配限制在帕詩中經常被取消。關于這一點,洛特曼曾舉過一個非常經典的例子:帕斯捷爾納克早期手稿中有一首未完成的詩,其開頭是這樣的:
我怎么讀書!詞語淌了油
哎,我從哪里,從哪里吹過
我在詩行的油盞里勉強思索
我吹趕著別人的書頁。
在這一詩節中,每一詩行都有不符合自然語規范的語義連接:第一詩行中的“詞語淌油”,第二詩行中的“我從哪里,從哪里吹過”,第三詩行中的“詩行的油盞”,第四詩行中的“我吹趕著別人的書頁”。短短四句話為我們呈現了一個別樣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詞語如同蠟燭一樣淌油,而“我”則像穿堂風一樣吹過。而如果用習慣的詞語搭配表達,這副畫面本應該被這樣描述:我難以閱讀:蠟燭淌了油,風也把書頁都吹散。帕斯捷爾納克用不同于常人的語言描述人們習以為常的場景,打破了自動化感受的定式,通過不符合常規的詞語搭配使語言變得陌生,從而延長了審美過程,增加了審美感受的難度。
帕詩文本中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我們再舉一例加以說明。在詩篇《女代理人》中開頭第一句就出現了這樣的詞語組合:我與你的小照片一起生活。這樣的語義連接很顯然是不符合邏輯的,也是不符合自然語規范的。這樣的表述顛覆了讀者的慣性期待心理,刺激了讀者的閱讀欲望,使“小照片”這個詞變得不尋常。讀完整首詩后讀者才明白,原來“小照片”在這首詩中被帕斯捷爾納克等同于“女代理人”,并被賦予了女主人公本人才有而照片不會有的特點:“哈哈大笑”“關節嘎吱響”“手指毀壞”“跳華爾茲”“咽下橘子瓣兒”等。這樣,開頭第一句“我與你的小照片一起生活”就可以理解了。這樣不合常規的語言制造了陌生的語境,拉大了讀者與這首詩歌中所描述的“小照片”的距離,打破了讀者習慣性的聯想,從而使讀者對這個詞的含義進行深深的思考,讀者在反復琢磨之后深感奇妙,隱含在這個詞中不同的審美含義也被挖掘了出來。
帕詩中看似“隨意”的詞語搭配使詩人自19 世紀20 年代起就經常被指責為“主觀主義”,而且帕斯捷爾納克的“主觀主義”常被理解為任意創造畫面、歪曲客觀事實、非理性主義。如蘇聯文學評論家謝利瓦諾夫斯基(А.Селивановский)就曾這樣評價帕斯捷爾納克:“他的詩與理智格格不入,是模糊的、含混不清的、‘第一性’的印象,不受理智控制甚至與其對立。”[2]事實上,破壞語言的自動化所創造的世界面貌與帕斯捷爾納克對現實的看法有關。帕斯捷爾納克認為,事物的獨立性是由語言而非現實產生的,換言之,世界萬物在帕斯捷爾納克眼中是沒有界限、融為一體的,“做主語”“做謂語”“作定語”只限于語言中,在現實中則不存在。因此帕詩文本中經常出現語言功能的平行替換。如在上面的例子中,“蠟燭”與“詞語”,“我”與“風”,“照片”與“女代理人”均從獨立的事物融于統一的世界。正如洛特曼一陣見血地所指出的那樣,在帕斯捷爾納克那里真實的世界“是看到的和感覺到的世界,與詞句等一切被束縛的、墨守成規的結構的世界不同。與此相對照的是對于帕氏而言永遠存在的感覺的真實與句子的謊言之間的對立。因此組織帕詩世界——破壞語言常規的世界——的真正聯系是“看到的”聯系“[3](P707-708)。茨維塔耶娃對此如是說:“帕斯捷爾納克在詩歌中看到,而我聽到。”[4]帕斯捷爾納克本人這樣闡述現實與藝術的關系:“我們不再去認知現實了。它是出現在一種新的范疇中的。這個范疇我們覺得好像是它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我們的身份,除了這個身份以外,世上的一切都是有名稱的。唯獨它是新的,而且沒有名稱。讓我們試著給它一個名稱吧。結果名之為藝術。”[5](P76-77)因此對于帕斯捷爾納克來說,正確的詞語搭配是使其從屬于連接現實世界現象的規范,而非把語言單位連接成句段的規范。他獨到的見解為自己的詩歌開拓了一片天地,詞語新的搭配不符合我們的習慣用法,拉開了讀者與一般傳統詩歌的距離,讓人進入一個比現實更真實的世界。
“帕斯捷爾納克早期詩歌的語義結構建立在并置不同種類的語義單位的原則之上。”[5](P712)的確,并置不同種類的詞語也是帕詩中常見的語言“陌生化”手法。盡管這種手法看似不合邏輯,且讓讀者的理解過程發生障礙,打破了讀者固定的閱讀模式和期待的視域,但卻讓作品語言獲得了活力,使平凡的語言發生了“質”的變化,也使讀者在驚異中反復揣摩詩人的思想。試看《創作的定義》一詩的最后一節:
無論是花園、池塘或籬柵,
還是鼎沸著白色號哭的宇宙,
都只是人心所積累的激情的
世態萬殊,種類繁多。[6](P157-158)
在這一詩節中我們可以看到兩組詞語并置的情況:一種是:花園—池塘—籬柵—宇宙—激情。在這個詞語鏈條中,前三個詞語“花園—池塘—籬柵”均作為表示事物概念的詞語屬于同一類別,它們的并置也完全符合語言和常理規范,區別僅是同一客觀事實層面的不同事物而已,“宇宙”一詞的出現則有些超出讀者的預期,從單獨、渺小的地球事物突然變為完整、宏大的宇宙概念,“宇宙”與“花園、池塘、籬柵”在一起已屬于不同類別的詞語并置,然而讀者還來不及咀嚼,下一個詞“激情”的出現更讓讀者措手不及,在這里帕斯捷爾納克再次否定了讀者新的期待,并又引入了新的范疇:從物質的現實世界轉入人的心靈感覺,這樣表示外部世界與人的內心世界的詞被并置在一起,它們之間的界限被取消了,這正是帕斯捷爾納克詩歌中非常顯著的特點;另一組被并置的詞語:沸騰—白色的—號哭則運用了通感的手法,將屬于不同感覺的詞并置在一起:“沸騰”——感覺,“白色”——視覺,“號哭”——聽覺,從而激活了不同的認知感官,通過感官之間的相互轉移突出了完整的“宇宙”的概念。
同樣的手法在帕斯捷爾納克其它詩歌中也有廣泛的應用。如《女代理人》一詩第八詩節這樣寫道:
只能是,透花紗與直筒高女帽,
心靈,寬腰帶,在理想中喧嘩,
按著節拍,
為龍卷風帶來飛旋的腳尖。[6](P163)
顯然,并置的詞語:透花紗—直筒高女帽—心靈—寬腰帶—腳尖—龍卷風—夢想屬于不同的類別,其中透花紗、直筒高女帽、寬腰帶是一類,是表示女主人公的穿戴衣著的詞,腳尖是表示女主人公身體部位的詞,它們的并置還不那么突兀,但心靈、龍卷風、夢想的加入則完全破壞了剛才的詞語序列,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在這里再次被并置在一起。聯系前面的詩節可知。整首詩寫了從浪漫主義到被賦予日常生活特點的女主人公形象的變化,到第八詩節則完全把兩者的對立取消,物質世界與心靈世界的界限被抹去了。
從上面兩個例子可以看出,對于帕斯捷爾納克來說,取消“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對立是非常重要的。很多批評家一直譴責詩人的主觀性及其對外部世界失去興趣,然而正如洛特曼所言:“在帕斯捷爾納克那里內部和外部世界的劃分本身是不存在的:外部世界被賦予生命,內部世界則被賦予風景畫和事物性。“[5](P713)關于這一點有一個非常精彩的例子:帕斯捷爾納克著名詩集《我的姐妹——生活》中備受關注的《鏡子》一詩第二詩節開頭一句:
花園里有三棵松樹搖搖晃晃,松脂把空氣刺癢得怪難受[6](P118)
帕斯捷爾納克在此處抹掉了抒情之“我”與物之間的一切界限,他真切地與“空氣”感同身受。我國學者顧蘊璞這樣評價帕詩給人的印象:“他把自己融入自我以外的現實到了幾乎不留痕跡的地步。”[7]
可見,并置不同種類的詞語在帕斯捷爾納克那里也是有其深刻原因的,按照語言規范構建詩歌文本對于他來說并不是目的,帕詩的基礎是尋找必要的語義組合和詞語并置,因為對于帕斯捷爾納克來說,藝術如海綿,他看重的是用詩歌去表現生活的現象,詩人本人曾在其自傳性隨筆《人與事》中這樣談起自己的詩歌:“我念念不忘的是內容,我夢寐以求的是要讓詩本身含有內容,要讓她含有新的思想或新的畫面。”[8]在手法上,帕斯捷爾納克用新奇而陌生的詞語并置吸引讀者,讓讀者在“陌生化”的語言中切實感受作者的深意。
利哈喬夫在評論帕斯捷爾納克的文章中指出:“帕斯捷爾納克力求創造不尋常的、出乎意料的、因此也就特別令人吃驚的隱喻。”[9](P23)可見,隱喻也是帕詩中制造“陌生化”效果的重要手法之一。隱喻在帕斯捷爾納克的創作中占據非常重要的位置,加斯帕羅夫曾用統計的方式研究過帕斯捷爾納克詩歌中的語義辭格(тропы),語義辭格也可翻譯為轉喻,指使用詞語轉義的手法,包括隱喻、換喻、提喻、夸張、反語、借代等。在統計了帕斯捷爾納克大量詩歌中的轉義指數(使用轉喻的詞占實詞總數的百分比)后,加斯帕羅夫發現,與雅可布遜認為帕斯捷爾納克是一位換喻型詩人的觀點不同,帕詩中隱喻的比重大于其它語義辭格,而這也正是帕詩難以理解的主要原因之一。需要指出的是,在當代研究者眼中,隱喻不再是單純的修辭學上的辭格,它已成為一種認知和思維方式,語言的“陌生化”效果也正是在隱喻思維的指導下才躍然紙上。
帕斯捷爾納克曾這樣談到隱喻:“隱喻法——這是人類壽命的短暫性與他宏大思考的長久性相作用的自然結果。這種不相符性使得他被迫用鷹的敏銳來觀察事物,并依靠瞬間理解來進行闡釋。這便是詩歌。隱喻法是詩人鮮明個性的速記本,是其心靈的草書。”[10]這個觀點鮮明地體現在詩人的創作中,很多詩歌從頭至尾都貫穿著詩人的隱喻思維,如《即興》就是一首這樣的詩:
我隨手喂養了一群琴鍵,
聽著拍翅、戲水和禽的尖鳴。
我伸出雙手,踮起腳尖,
卷起衣袖,夜對我的肘蹭蹭。
天已經黑了。這是池塘和波浪。
我愛你們這群良種禽鳥,
看來,這聒噪、強勁的鳥類
寧肯殺死異類,也不愿死掉。
這是池塘。天已經黑了。
萍蓬草散發夜半的焦油味似燃燒。
一個浪把小船的底吞噬了。
禽鳥們在我的肘下相咬。
夜在池塘的喉嚨里撲騰水,
看來,只要雛禽還沒有喂飽,
母禽們寧肯扼殺自己的異類,
也不忍讓嗷嗷待哺的婉轉鳥鳴停消。[6](P80-81)
這首詩寫了詩人夜晚在鋼琴上即興彈奏時產生的聯想。整首詩的內容就是一副巨大的隱喻畫面:鋼琴演奏被隱喻為喂養池塘邊喧鬧的鳥兒。其中鋼琴被隱喻為黑色的池塘,發聲的琴鍵則被隱喻為吵鬧的鳥群。這樣離奇的隱喻正是帕斯捷爾納克“依靠瞬間理解來進行闡釋”的詩學觀的體現,也正是把形式艱深化,從而增加感受的難度和時間的“陌生化”的手法。加斯帕羅夫統計發現,這首詩的轉義指數高達80%,破解詩中隱喻的關鍵詞只有一個,即鍵盤,若沒有這個詞詩的內容則完全無從理解。這首寫于1915年的詩在1948年被帕斯捷爾納克進行了重新加工,詩的轉義指數略有降低,變為75%,詩歌標題變為《鋼琴即興》,這樣在琴鍵與鳥群的隱喻基礎之上又指明了鋼琴與池塘的隱喻,以使整首詩變得更容易理解。根據帕斯捷爾納克的很多敘述,從20 年代末起他就深刻地感覺到自己詩歌不輕松的風格和復雜的表現手法,因此他開始給自己的詩歌起“闡釋性的”題目。可見,帕斯捷爾納克在追求詩歌簡明輕松的同時,并沒有放棄隱喻的使用,而是通過其它方式達到“前所未有的簡單”的目的,這說明隱喻手法、隱喻思維對于詩人來說是根深蒂固的。雖然帕斯捷爾納克的隱喻時常給讀者閱讀造成極大的障礙,但也正是這匪夷所思的妙喻大大增強了語言的張力,使讀者于這陌生的新鮮感中體會詩人獨特的創作個性。
論及帕詩隱喻的特點,利哈喬夫指出:“帕詩的隱喻的特點是帕斯捷爾納克破壞了隱喻中兩種意義之間一般的相互關系,把轉義提高到直義之上,并讓轉義獨立存在。在帕斯捷爾納克那里轉義和直義在形象中似乎變換了位置,轉義獲得了主導的地位。”[9](P11)如在《鏡子》一詩中詩人這樣寫道:
籬笆因煩心事把眼睛丟遍草地,
陰影卻在那里悄悄讀書。[6](P118)
“眼鏡”一詞的出現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其實此處“眼鏡”隱喻的是陽光通過籬笆的空隙落到草地上的光點。但該隱喻的本體并沒有在詩中出現,這對于讀者來說是不習慣的,因此帕詩常給人難以理解的感覺,但同時帕詩聯想怪異的隱喻極大增強了語言的表現力和感染力,把讀者習以為常的畫面“提供為一種可觀可見之物,而不是可認可知之物”,這種“陌生化”效果正是藝術的生命力所在。
帕斯捷爾納克極具特色的隱喻與其對藝術的現實主義的看法有關。在另一本自傳性隨筆《安全保護證》中帕斯捷爾納克寫道:“它(指藝術-筆者注)之所以是現實的,那是因為它不是自己把隱喻想出來的,而是在大自然中把它找到,并神圣地把它再現出來的。”[4](P80)可見,對于帕斯捷爾納克來說,“詩歌是通過隱喻表現的第二現實,第二現實是重新發現的現實,是不再習以為常和變得衰疲并獲得奇跡的原生性的現實”[9](P13)。貝科夫(Д.Быков)在《帕斯捷爾納克傳》中高度評價了隱喻之于帕斯捷爾納克的意義:“帕斯捷爾納克的創作方法的本質特征一向在于:文本從隱喻的種子中擴張開來,螺旋發展,此即他所說的‘合成法’:他不轉述歷史,也不描述客體,卻以隱喻的方式來思考——這也正是他的主要特點。一切都建立在通透的隱喻之上:飛蛾—風暴、女孩—紙條、花園—證人、草垛—火把、‘碾碎黏土’的雨水—勇士。像帕斯捷爾納克一樣寫作,并非太大的難事;像他一樣思考,卻幾乎無人能夠做到。”[11]所以盡管帕斯捷爾納克的隱喻是深奧而離奇的,但只要我們能找出恰當的解讀步驟,巧妙地撥開帕詩中隱喻的層層迷霧,找出詩的內核,我們就能理解詩人的匠心,感受其語言的奧妙。
以上我們從詞語搭配、詞語并置和隱喻三個方面舉例闡述了帕斯捷爾納克詩歌語言相對于日常語言的偏離。在《關于詩人帕斯捷爾納克的散文札記》中,雅可布遜積極肯定了帕斯捷爾納克擺脫詩歌習慣語法的審美個性與藝術使命。帕斯捷爾納克竭力避開詩歌表達的刻板公式,努力與習慣的聯想作斗爭。在帕斯捷爾納克構建的詩歌迷宮中尋找出路的過程也許并不愉悅,甚至艱辛,但比起平白直敘的語言構建的詩篇,“陌生化”的表達手法會令讀者體驗到更多的獨特和新奇感。“陌生化”是文學語言的出路,審美疲勞的解藥,在這方面,帕斯捷爾納克為詩歌語言的發展做出了自己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