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海紅
從《民法通則》〔1〕根據2020 年5 月28 日通過的《民法典》第1260 條,自《民法典》施行之日起,《婚姻法》《繼承法》《民法通則》《收養法》《擔保法》《合同法》《物權法》《侵權責任法》《民法總則》同時廢止。另外,需要指出的是,由于《民法典》剛頒布,對《民法典》釋義書的參閱仍需時日,而且訴訟時效制度屬于《民法總則》條文“原樣”移入《民法典》之情形,因此,關于條文內容的釋義說明仍暫時參照了《民法總則》的釋義書,尤其是全國人大法工委的釋義書。到《民法典》,訴訟時效制度在我國已歷時三十余年。在此期間,理論界對訴訟時效制度的關注和研究總體薄弱,為數不多的研究集中于其效力、期間、起算、中斷、中止和延長等規則,專門針對訴訟時效根據(理由、目的)〔2〕根據《現代漢語詞典》,“根據”是指“作為論斷的前提或言行基礎的事物”,“理由”是指“事情為什么這樣做或那樣做的道理”,“目的”是指“想要達到的地點或境地;想要得到的結果”(參見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16 年版,第444 頁、第800 頁、第928 頁)。本文并未使用理論界常用的“功能”一詞,主要是因為其無法準確表達本文的主旨。功能主要強調制度的客觀作用,而根據更強調制度的邏輯出發點。的研究更是鮮見,其原因至少有三。一是學界可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制度的建立和運行證明訴訟時效根據問題已完全解決。二是訴訟時效根據問題屬于理論解釋范疇,因對規則設計和司法適用的影響不夠直接而易被忽視。三是目前教科書和立法釋義書對訴訟時效根據的描述大同小異,無顯著分歧。
我國民法教科書和立法釋義書對訴訟時效根據的描述大致分為三個平行〔3〕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平行”是指“等級相同,沒有隸屬關系”(同前注〔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書,第1008 頁)。本文所謂平行是指訴訟時效三項根據獨立存在,不存在隸屬關系。方面:(1)督促權利人;(2)維護秩序;(3)保護義務人。不過,目前的訴訟時效根據體系存在三大困境。一是地位不夠。訴訟時效根據是訴訟時效的正當性問題,事關立法設計和實踐解釋,但目前的“邊緣”處境與此不相稱。二是解釋不力。我國訴訟時效制度的顯著變遷不僅是對司法實踐的被動回應,更是對訴訟時效本質認識的主動深化,理應得到一體性解釋,但目前的訴訟時效根據體系能力有限。三是指導不力。簡單羅列和泛泛而談的訴訟時效根據無法為規則設計提供有效指導,無法為疑難案件的裁判提供確定方案,也無力阻止和評判“優先保護權利人”等在理論上無法自圓其說的實務觀念。〔4〕“優先保護權利人”逐漸發展成為我國訴訟時效司法裁判甚至司法解釋制定的指導理念。對于訴訟時效規則相對簡陋和粗糙、部分訴訟時效規則對權利人不利、國人樸素道德和國內不良信用等現實狀況,該理念固然具有回應和矯正的功能,但其也有致命缺陷:存在沖擊訴訟時效根據、否定時效抗辯權等理論困境;造成與相關時效規則和訴訟規則的沖突;帶來操作不統一、激勵教條化等實踐風險。我們應當摒棄優先理念,注重在訴訟時效規則設計中實現權利人與義務人利益的精致平衡。參見霍海紅:《“優先保護權利人”訴訟時效理念的困境》,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9 年第4 期,第121-135 頁。
為改變上述困境,本文主張對訴訟時效根據進行邏輯重構,形成區分中心與外圍的層次〔5〕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層次”是指“同一事物由于大小、高低等不同而形成的區別”(同前注〔2〕,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書,第133 頁)。本文所謂層次是指訴訟時效三項根據在體系內的地位有“中心”與“外圍”之分,存在從中心根據向外圍根據延伸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性體系,具體目標如下。一是找到三個平行根據的內在關聯,克服目前孤立和松散的狀態,有機地合成訴訟時效根據。二是形成統一化的指導思想,以便有效地指導具體時效規則,避免規則間的不協調甚至沖突,實現訴訟時效立法的體系化。三是重新確立訴訟時效根據的前提性、實用性和重要性,推進訴訟時效法的理論化,改善并逐步走出邊緣化困境。〔6〕德國學者齊默曼曾感嘆:“盡管消滅時效法具有非常重要的實踐意義,但在國內和比較法著作中卻長期被邊緣化。”參見[德]萊因哈德·齊默曼:《德國新債法:歷史與比較的視角》,韓光明譯,法律出版社2012 年版,第181 頁。這種邊緣狀況在我國恐怕更為嚴重,反差也更大。
在論證方法上,本文堅持三個基本點。第一,堅持訴訟時效根據與訴訟時效規則相結合,避免從概念到概念的抽象推理,形成“從根據到規則”和“從規則到根據”的雙向選擇與證明。第二,堅持使用排除法,逐一排除不適合作為邏輯中心的訴訟時效根據,從而最終確定中心根據和外圍根據,避免正面論證可能形成的“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局面。第三,堅持使用找悖論的方法,先假定每一個訴訟時效根據可以作為中心根據,再觀察其作為中心根據全面鋪開后是否與訴訟時效的觀念和制度相悖。
本文通過區分中心與外圍重構訴訟時效根據體系,受到日本民法時效根據理論的啟發。〔7〕不同之處在于,日本民法的時效根據理論同時針對消滅時效和取得時效,這與《日本民法典》于總則編統一規定消滅時效和取得時效并專設“通則”有關。在日本,學者雖然也提及“秩序安定”“督促權利人”等時效觀念,但在構造時效根據理論時只是將其作為背景支撐或理論延伸,時效根據理論本身主要著眼于作為博弈主體的權利人和義務人。保護非權利人說(實體法說)認為,時效制度是令真正權利人的權利消滅、令無權利人取得權利的制度,由于調整權利的得喪,因此被定位為實體法問題。保護權利人說(訴訟法說)認為,真的享有權利、不負擔義務的人經過較長期間后無法證明,為使其免遭不利益而給予保護,時效作為證明真實權利狀態的手段發揮作用,因此被定位為訴訟法問題。〔8〕參見[日]山本敬三:《民法總則》,解亙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年版,第431-433 頁;[日]近江幸治:《民法總則》,渠濤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308-309 頁。
督促權利人、維護秩序和保護義務人是學界普遍認為的訴訟時效的三個基本根據。督促權利人是指通過無法實現權利的不利后果歸結倒逼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9〕參見佟柔主編:《民法總則》,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0 年版,第314 頁;謝懷栻:《民法總則講要》,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版,第201 頁;顧昂然:《立法札記》,法律出版社2006 年版,第254 頁;梁慧星:《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249 頁;王利明:《民法總則》,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 年版,第426 頁。維護秩序包括維護社會、經濟和法律秩序,〔10〕同上注,佟柔主編書,第314 頁;同上注,謝懷栻書,第201 頁;同上注,顧昂然書,第254 頁;同上注,梁慧星書,第248 頁;同上注,王利明書,第426 頁。減輕法院負擔使其免受證據問題困擾〔11〕同前注〔9〕,佟柔主編書,第314 頁;同前注〔9〕,謝懷栻書,第201 頁;孫憲忠主編:《民法總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版,第297 頁;同前注〔9〕,王利明書,第427 頁。就我國訴訟時效制度的實際確立而言,這一點尤為重要,法院系統正是基于案件時間久遠對法院審理造成困難而特別建議增加訴訟時效制度。同前注〔9〕,顧昂然書,第254 頁。等。保護義務人主要包括兩個層面的內容。一是保護義務人,避免因時日久遠,舉證困難,〔12〕同前注〔9〕,梁慧星書,第248 頁;陳華彬:《民法總則》,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7 年版,第654 頁。或者避免義務人在長期債權債務中無從解脫。〔13〕參見朱慶育:《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6 年版,第535 頁。二是義務人由于權利人長期不行使權利而形成其不再行使權利的信賴或預期。〔14〕參見張雪楳:《訴訟時效審判實務與疑難問題解析——以〈民法總則〉訴訟時效制度及司法解釋為核心》,人民法院出版社2019 年版,第11 頁。在此三者中,教科書和立法釋義書更強調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15〕同前注〔9〕,謝懷栻書,第201 頁;同前注〔9〕,佟柔主編書,第314 頁;孫憲忠主編:《民法總論》,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277 頁;同前注〔9〕,梁慧星書,第248-249 頁;同前注〔9〕,王利明書,第426-427 頁;同前注〔9〕,顧昂然書,第254 頁;李適時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釋義》,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589 頁。第十二屆全國人大常委會2016 年7 月10 日作出的《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草案)〉的說明》更是明確指出:“訴訟時效是權利人在法定期間內不行使權利,該期間屆滿后,權利不受保護的法律制度。該制度有利于促使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維護交易秩序和安全。”訴訟時效根據的平行體系雖然兼顧多個層面,包含各種功能,但對制度與實踐的解釋力和指導力卻有限。
訴訟時效根據的平行體系包括了具體的博弈者(權利人和義務人),也包括了抽象的秩序(名曰社會、經濟秩序抑或法律秩序),但全面性有余,邏輯性不足。無論在英美法系還是大陸法系,訴訟時效的設置常被歸于保護義務人,〔16〕參見[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3 年版,第91 頁;[瑞] 海因茨·雷伊:《瑞士侵權責任法》,賀栩栩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第438 頁;Calvin W. Corman, Limitation of ActionsⅠ,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91, p. 11-13; David Oughton, John Lowry and Robert Merkin, Limitation of Actions, LLP, 1998, p. 4.這并非偶然。這并非考量片面的結果,而是尋找邏輯出發點的結果。這并不影響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作為邏輯延伸被提及。相反,對訴訟時效根據的平行羅列,雖然指出訴訟時效的多種功能,卻無法解釋功能間的邏輯關系,給人以三者相互孤立且均能單獨代表訴訟時效根據的印象,導致在設計或解釋規則時缺乏統一的評價標準。其實,訴訟時效保護不特定的具體義務人就是在保護抽象的法律秩序,就像善意取得保護不特定的善意第三人就是保護抽象的交易安全和經濟秩序一樣。〔17〕參見[德]鮑爾、施蒂尓納:《德國物權法》(上冊),張雙根譯,法律出版社2006 年版,第64 頁;[德]M·沃爾夫:《物權法》,吳越、李大雪譯,法律出版社2002 年版,第284 頁;王澤鑒:《民法物權》,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版,第471 頁。訴訟時效賦予義務人時效抗辯權,造成義務人得利和權利人受損的結果,基于人的趨利避害本性,自然產生督促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的效果。
訴訟時效根據的平行體系可能造成如下窘境,即立法者和司法者在運用訴訟時效根據時,或者無所適從(每個規則或解釋方案似乎都有獨立的根據作支撐),或者過分自由(可根據個人傾向選擇某一個根據作支撐),這會造成兩個難題。一是“訴訟時效為何存在”之答案可能因規則或解釋者的不同而不同,影響訴訟時效根據的確定性。二是訴訟時效根據的“各自為戰”可能造成規則間的沖突或者造成解釋方案的莫衷一是。以《民法通則》設置2 年普通時效期間為例,就督促權利人而言,2 年期間似乎非常給力,因為期間越短表明對權利人的督促越有力,越能實現“倒逼”效果;但就保護義務人而言,2 年期間卻走向極端,因為過短期間意味著義務人過分輕易地擺脫了“欠債還錢”的道德義務和法律義務,是保護還是縱容成為一個問題。在《民法通則》制定時,督促權利人的訴訟時效根據占據了理論和政策的中心地位,促進社會經濟秩序穩定、加速社會主義企業資金周轉、鞏固經濟核算制、改善經營管理和提高經濟效益等宏觀經濟目標被強調,〔18〕參見佟柔主編:《民法原理》,法律出版社1983 年版,第110 頁;王作堂、魏振瀛、李志敏、朱啟超:《民法教程》,北京大學出版社1983 年版,第125 頁;凌相權、余能斌:《民法總論》,武漢大學出版社1986 年版,第204 頁;中國政法大學民法教研室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講話》,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86 年版,第234 頁;孫亞明主編:《民法通則要論》,法律出版社1991 年版,第253 頁。為此立法者選擇了當時從比較法角度看應屬極短的2 年普通時效期間。其實,正面承認保護義務人的訴訟時效根據并設定其限度才更有助于保護權利人權益。原先對權利人的苛責并非由于主觀上對義務人的過度保護,恰恰相反,被視為過度得利的義務人在訴訟時效理論和立法指導思想中并無應有的“名分”。
訴訟時效根據作為闡述訴訟時效為何而生的理論,其應在訴訟時效立法和司法指導思想中發揮基礎作用。如果對立法或解釋方案不存實質爭議,平行體系似乎并無太大問題,但一旦存在實質爭議,平行體系常常有心無力。不同的規則或解釋方案援用支持自己的根據似乎都言之成理,但又無法相互說服。這種狀況又會加劇人們對訴訟時效根據本身的輕視。近年來,我國司法實務界提出了“優先保護權利人”的訴訟時效理念,即強調訴訟時效制度的適用應在不違背基本法理的基礎上對其作有利于權利人的理解,強調防止訴訟時效制度成為義務人逃避債務的工具,強化義務人對誠實信用原則的遵守,強調將保護權利人作為訴訟時效制度的價值取向、目標或立法目的。〔19〕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負責人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答記者問》,載《人民法院報》2008 年9 月1 日,第3 版;最高人民法院(2014)民二終字第2 號民事判決書;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2015)蘇商外終字第00061 號民事判決書;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14)粵高法民申字第366 號民事裁定書;河北省滄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滄民終字第2466 號民事判決書;湖南省衡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16)湘04 民終字第217 號民事判決書;重慶市忠縣人民法院(2016)渝0233 民初字第900 號民事判決書;湖北省崇陽縣人民法院(2015)鄂崇陽民初字第306 號民事判決書;山西省芮城縣人民法院(2017)晉0830 民初字第271 號民事判決書。雖然該理念有其發生的原因與客觀的作用,但一個以督促權利人和保護義務人為己任的訴訟時效制度,竟然從中發展出一個優先保護權利人的悖論性理念,并深深影響著司法解釋和民事立法,說明訴訟時效根據理論對立法和司法都指導乏力。
指出訴訟時效根據平行體系的諸多困境并非否定三項根據本身,而是反對將它們簡單拼裝,主張對其進行邏輯再加工,通過確定訴訟時效根據體系的中心與外圍,形成訴訟時效根據的層次性體系,以便更好地服務于訴訟時效的理論、立法與實踐。與平行體系相比,層次性體系有三個比較優勢。一是有助于三項根據間的排序,避免平行體系下各根據之間的矛盾甚至對立,提高對訴訟時效立法和司法的指導和解釋能力。二是有助于三項根據之間進行對話,增進理論共識,避免僅因表述或視角不同而形成不必要的區分或者對立。三是有助于三項根據的統一,訴訟時效的理論、立法與實踐需要一個總指導思想,以便統一行動,這樣既能減少交流成本、避免相互誤解,還能協調規則的設計或解釋。
在督促權利人、維護秩序和保護義務人三項訴訟時效根據中,如果要確定何者處于中心或原點位置,首先進入視野的必然是督促權利人,原因至少有二。第一,在我國不少學者和《民法典》立法者眼中,督促權利人在訴訟時效根據中處于首要位置。〔20〕同前注〔11〕,孫憲忠主編書,第277 頁;同前注〔9〕,王利明書,第426-427 頁;同前注〔15〕,李適時主編書,第589 頁。第二,因為與“從宏觀經濟和公益角度看待訴訟時效的觀念”和“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做法”相一致,督促權利人曾是三項根據中最具解釋力的一個。不過,習慣從權利人角度看待訴訟時效,督促權利人最能解釋當年的特殊時效制度,不能成為目前將督促權利人作為中心根據的當然理由。習慣恰恰可能是我們的局限所在,最可能的解釋是當年的制度需要“督促權利人”的話語。在新的訴訟時效觀念和制度背景下,以督促權利人為中心構建訴訟時效根據體系至少有兩個難題,一是無法直接解釋義務人的“得利”,二是無法直接解釋義務人對時效抗辯援用的選擇權。
以督促權利人為中心容易解釋訴訟時效對權利人的制約功能,但無法直接解釋義務人為何能夠“得利”、為何可以合法背離人們視為天經地義的“欠債還錢”規則。我國訴訟時效理論和制度習慣將義務人的得利視為制度實施的附帶效果而非制度追求的直接目標,作此判斷是基于以下兩個證據。一是保護義務人時常缺席訴訟時效根據的理論描述(這與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形成鮮明對比)。二是制度上常常強調訴訟時效是權利人與法院之間的關系,因而《民法通則》第135 條采用“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之表述,〔21〕德國學者何意志就將我國《民法通則》第135 條視為“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立法表述和“國家襁褓護理”時效觀念的集中體現。參見[德]何意志:《法治的東方經驗——中國法律文化導論》,李中華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 年版,第284 頁。《民法典》第188 條甚至保留了這種已屬多余的表述。〔22〕既然《民法典》第192 條采“抗辯權發生說”且第193 條強調法官不得主動適用,第188 條第1 款“向人民法院請求保護民事權利的訴訟時效期間”之表述已無必要,未來可將第188 條第1 款修改為“訴訟時效期間為三年。法律另有規定的,依照其規定”。
究竟是為保護義務人而客觀上督促了權利人,還是為督促權利人而客觀上使義務人得利,這是一個關鍵問題。進而言之,如果僅僅為督促和制約權利人,無關保護義務人,義務人有何理由“欠債不還”?難道因為權利人的權利不應實現,所以義務人無需履行義務?這種邏輯有兩個問題。一是在性質上容易倒向除斥期間,因為除斥期間經過,則權利人的權利消滅,義務人當然無需履行義務。二是對“義務人得利”的解釋過于間接,作為訴訟時效運行“發動機”的義務人應當有“獨立”和“正面”的得利理由。雖然在實踐中,義務人不會追問(得利就好),法官也無需考慮(有得利的規則就好),但從理論和立法角度看,這是一個前提問題。
雖然義務人得利在訴訟時效制度和實踐中不是問題,甚至由于規則對權利人相對苛刻,義務人的“得利”有過度之嫌,但訴訟時效理論與實踐對義務人的角色和地位或者視而不見,或者存有偏見。比如,理論上在描述訴訟時效根據時,保護義務人時常不在其中;實踐中存在對義務人抗辯權的正常行使作逃廢債、不誠信等否定性評價。〔23〕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著:《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案件訴訟時效司法解釋理解與適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 年版,第86 頁;重慶市忠縣人民法院(2016)渝0233 民初字第900 號民事判決書;河南省內鄉縣人民法院(2018)豫1325 民初字第2924 號民事判決書;云南省鹽津縣人民法院(2014)鹽民初字第854 號民事判決書。在個案中對義務人真正的不誠信行為進行評價和制裁(利用誠實信用原則)是一回事,在理論和制度上忽略義務人甚至在實踐中整體將義務人進行“道德矮化”則是另一回事,因為抽象否定義務人的時效抗辯權就是在否定訴訟時效制度本身。
督促權利人的訴訟時效根據可以圓滿解釋《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法釋〔2008〕11 號,以下簡稱《訴訟時效規定》)出臺前“允許和要求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制度與實踐,卻無法直接解釋“由且僅由義務人援用時效”的明文規則(《民法典》第192 條、第193 條)。從理論上說,為最大限度地實現督促權利人的目標,最有效的方式就是確保訴訟時效必被援用,無論是由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還是由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一旦只允許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且其可以放棄,很難從督促權利人角度作出圓滿解釋。畢竟在制度上規定義務人對此享有選擇權,實踐中義務人常常并不提出時效抗辯,〔24〕這其實很正常,正如美國學者博登海默所言:“人們履行法律義務,與其說是一個有意識思考的問題,不如說是一個無意識地使自己習慣于周圍人的情感和思想的問題。”參見[美]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律哲學與法律方法》,鄧正來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 年版,第143 頁。部分法官甚至批評義務人正常的時效抗辯行為。〔25〕有些判決書認為,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是為減輕或規避義務,相對于權利的限制,權利意識的培養、權利的保護和誠信原則的維護應居于基礎地位;不能為督促權利人行使權利,反而縱容債務人不履行債務甚至惡意逃債。參見天津市寶坻區人民法院(2015)寶民初字第3386 號民事判決書;福建省泉州市鯉城區人民法院(2014)鯉民初字第1742 號民事判決書。
督促權利人只是保護義務人的附帶和客觀效果。因此,不能因為義務人行使時效抗辯權的比例較低就認為訴訟時效制度實施不力,否則如何理解和貫徹義務人具有時效抗辯的選擇權?就像一旦對法院調解設置了強制性的“調解率”考核要求,如何理解和貫徹“調解自愿原則”和“調解和判決都是民事審判權的行使方式”就會成為一個問題。從理論和制度上承認義務人的這一選擇權,卻不認可義務人行使選擇權后出現的“不抗辯”結果,會使制度陷入“拿得起放不下”的困境,〔26〕事實上,確有實務界人士指出,“訴訟時效抗辯的經常成功,說明現行民事訴訟時效制度大大地偏離了法律的最高目的,即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目的”,“債務人如果能依靠訴訟時效制度輕而易舉地逃避應當履行的債務,人們就應該考慮訴訟時效制度及實施本身的問題了”。參見吳慶寶主編:《最高人民法院專家法官闡釋民商裁判疑難問題:民事裁判精要卷》,中國法制出版社2011 年版,第215 頁。甚至在極端時可能回到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老路。其實,只要承認義務人對時效抗辯有選擇權,而且不允許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設定或要求時效抗辯權的具體行使比例就是不可想象的,也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以督促權利人作為訴訟時效的中心根據不可行,下一個接受檢驗者該是“維護秩序”根據,畢竟在我國不少學者、實務人士和《民法通則》立法者眼中,維護秩序根據處于首要位置。〔27〕同前注〔9〕,佟柔主編書,第314 頁;同前注〔9〕,謝懷栻書,第201 頁;同前注〔9〕,梁慧星書,第248-249 頁;魏振瀛主編:《民法》,北京大學出版社、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 年版,第206 頁;張新寶:《〈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釋義》,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08 頁;楊立新:《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308 頁;張雪楳:《訴訟時效前沿問題審判實務》,中國法制出版社2014年版,第6 頁;同前注〔9〕,顧昂然書,第254 頁。曾經,以維護秩序作為中心根據的最佳理由莫過于允許和要求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但隨著《訴訟時效規定》和《民法典》相繼明文否定,最有力的理由已讓位給訴訟時效的強制性。《民法典》第197 條規定:“訴訟時效的期間、計算方法以及中止、中斷的事由由法律規定,當事人約定無效。當事人對訴訟時效利益的預先放棄無效。”全國人大法工委釋義書曾對該條文解釋道:“訴訟時效制度關系到法律秩序的清晰穩定,是對民事權利的法定限制,其規范目的具有公益性,以犧牲罹于時效的權利人的利益為代價,為交易關系提供安全保障,關乎社會公共利益及法律秩序的統一,這要求訴訟時效期間及其計算方法明確且為社會知曉,訴訟時效的中止、中斷的事由只能由法律作出明確規定,不能屬于當事人自行處分的事宜,權利人和義務人不可以自行約定。”〔28〕同前注〔15〕,李適時主編書,第626 頁。雖然維護秩序在訴訟時效根據體系內不可或缺,尤其是能解釋一些從權利人或義務人角度似乎不易直接解釋的現行法規則(如訴訟時效的強制性),但一旦作為中心根據全面指導和解釋時效規則或實踐,則常常“捉襟見肘”。
要實現訴訟時效維護秩序這樣的“公益性”目標,最有效的方式是“兩手都要抓”,一是允許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二是要求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在《民法通則》頒布后、《訴訟時效規定》出臺前,允許和要求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規則和實踐似乎更符合當時維護秩序的初衷。既然訴訟時效事關維護秩序的“公益”,就不是義務人能夠自主處分的“私事”,也不能將維護秩序的目標完全系于義務人時效抗辯權的行使。因此,法官有權力也有職責介入時效援用,成為義務人時效抗辯之外的另一道保障。不過,此邏輯一旦用于評價《訴訟時效規定》和《民法典》只允許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的新規則,就會得出有悖常理和現實的推論:如果義務人不提出時效抗辯,秩序便得不到維護;義務人越是遵守“欠債還錢”的樸素道德,法律秩序就越是受到損害。
在訴訟時效三項根據中,維護秩序和督促權利人當前均面臨無法解釋義務人援用時效選擇權的困境,但曾經對“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規則和實踐提供了強有力的基礎和支持。在以往立法者、理論界和實務界對訴訟時效根據的描述中,維護秩序和督促權利人常常結伴而行,并成為“多數說”,這在一定程度上襯托了保護義務人根據在我國訴訟時效理論中的尷尬地位。本文以保護義務人為中心重構訴訟時效根據體系的觀點其實只是在中國法語境下重申和論證了大陸法系和英美法系比較流行的時效觀念(保護義務人是訴訟時效根據的中心和樞紐)而已。只是因為對既有觀念和制度的路徑依賴效應,使國人在觀念上接受起來相對困難。不過,這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時效中止和中斷都是訴訟時效制度賦予權利人的防御措施,是權利人對義務人時效抗辯的再抗辯。〔29〕從證明責任的角度看,義務人要對訴訟時效期間開始和屆滿的事實承擔證明責任,權利人要對訴訟時效中止和中斷的事實承擔證明責任。參見[德]萊奧·羅森貝克:《證明責任論》,莊敬華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8 年版,第459-460 頁。在效果上,訴訟時效制度或者將權利人因客觀障礙無法行使權利的期間從時效中扣除,或者允許權利人重新計算時效以鼓勵其積極的權利行使行為。在訴訟時效規則體系內,時效中止和中斷規則占據了相當的比例,〔30〕以《訴訟時效規定》為例,在全部24 個條文中,1 條規定了“范圍”,1 條規定了“強制性”,1 條規定了“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1 條規定了“時效抗辯援用的審級階段”,5 條規定了“起算”,1 條規定了“自愿履行的效力”,1 條規定了“時效抗辯權行使主體”,1 條規定了“該司法解釋的溯及力”,1 條規定了“本解釋與其他司法解釋抵觸時的效力”,余下11 條規定了“中止和中斷”。實踐中許多時效難題和爭議更是圍繞時效中斷展開。〔31〕比如,撤回起訴、執行和解、當事人的再審啟動行為等是否產生時效中斷效果,時效中斷的證明標準應否降低等。一旦將維護秩序作為訴訟時效根據的中心或原點,將會面臨一個解釋難題,即分明旨在保護權利人的時效中止和中斷規則究竟是維護了秩序還是損害了秩序。我國訴訟時效理論和實踐對時效中斷的推崇,〔32〕相較而言,在21 世紀德國、日本的時效法改革中,中斷事由已經“式微”,大量“中斷”事由被調整為“中止”事由。這種發展趨勢其實是“時效短期化”的重要表現之一,但卻被我們忽視。我們片面地將短期化理解為期間本身變短,于是在我國出現了一方面追求時效期間變短的“激進”方案、一方面“保守”地強化中斷事由的局面。參見霍海紅:《重思我國普通訴訟時效期間改革》,載《法律科學》2020 年第1 期,第114-115 頁。究竟是對維護秩序根據的堅持,還是與其相背離?歷史學家黃仁宇曾曰:“凡是能用法律及技術解決的問題,不要先就扯上一個道德問題。因為道德是一切意義的根源,不能分割,也不便妥協。”〔33〕黃仁宇:《萬歷十五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4 年版,第278 頁。如果套用該表述,在訴訟時效制度上,凡是能用權利人和義務人博弈解釋的問題,不要先扯上維護秩序,因為維護秩序的觀念層級過高,其不易妥協,也不便犧牲。
權利人和義務人才是訴訟時效制度和實踐的博弈主體。旨在保護權利人的時效中止和中斷規則〔34〕我國司法實務更是將此推向極致:“由于訴訟時效中斷、中止制度的立法目的在于保護權利人權利,因此,在適用上述制度時,如果存在既可以做有利于權利人的理解也可以做有利于義務人的理解的情形,那么,在不違背基本法理的基礎上,應做有利于權利人的理解。”參見《最高人民法院民二庭負責人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答記者問》,載《人民法院報》2008 年9 月1 日,第3 版。對應于保護義務人的訴訟時效根據,才是更精致和自洽的理論邏輯。抽象的維護秩序根據看似無所不包、無所不能,但在制度細節上的區分度有限,過度使用甚至可能造成負面效果,或是形成達成共識的假象,或是耽誤制度的改進。如果僅以私法自治衡量或解釋所有民法規則,僅以程序正義衡量或解釋所有民事訴訟法規則,民法和民事訴訟法規則的數量和精致程度都會大打折扣,原因有二。一方面,頂層理念未必適合于區分或解釋一切具體事物或一個事物的具體細節;〔35〕消滅時效和除斥期間都有“維持秩序”的功能。只不過消滅時效是維持新建立之秩序,而除斥期間是維持繼續存在的原秩序。參見王澤鑒:《民法總則》,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年版,第494 頁。另一方面,頂層理念過于抽象以至于常常在形式上脫離權利和義務主體,而規則方案往往反映和固定權利和義務主體的具體博弈形態。
在訴訟時效三項根據中,與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相比,保護義務人的根據最受冷落,原因至少有三個。第一,人們習慣認為,訴訟時效只與權利人有關,僅表現為權利人利益是否受損的問題,〔36〕有學者指出:“時效制度所要解決的利益沖突并非權利人與義務人之間的利益沖突,而是應受法律保護的權利與因權利人長期怠于行使權利而形成的生活秩序之間所發生的沖突。”參見尹田:《民法典總則之理論與立法研究》,法律出版社2018 年版,第685 頁。義務人的得利充其量只是附帶的效果,就像《民事訴訟法》認為撤回起訴僅與原告有關、被告只是承受訴訟終結的結果一樣。〔37〕對《民事訴訟法》第145 條所規定的撤回起訴規則的反思,參見霍海紅:《論我國撤訴規則的私人自治重構》,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2 年第4 期,第112-117 頁。第二,信用環境不佳,權利實現常常遭遇困難,于是保障和實現權利、促使義務人履行義務成為實務上的當務之急。第三,訴訟時效制度常被批評“成為債務人逃避義務的工具”,〔38〕同前注〔26〕,吳慶寶主編書,第215 頁。以致形成了訴訟時效適用中義務人會逃債或賴賬的“偏見”。在我國,保護義務人固然不像在英美法和大陸法上那樣已經占據理論上的有利位置,也無法解釋當年特殊的時效制度安排(如法官依職權援用),但隨著《訴訟時效規定》和《民法典》的規則調整,保護義務人逐漸獲得了取得優勢地位的觀念基礎和制度條件。
在訴訟時效平行根據體系中,督促權利人、保護義務人與維護秩序三者間的邏輯關系未得到有效說明,以保護義務人作為根據體系的中心或樞紐能夠解決問題。
1.從“保護義務人”到“督促權利人”
從保護義務人根據可以推導出督促權利人根據。法律為保護義務人而規定了訴訟時效制度,義務人在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擁有時效抗辯權。義務人提出的時效抗辯會導致權利人的權利永久無法實現。權利無法實現的潛在風險倒逼權利人積極行使權利,以避免不利后果的實際發生。于是,以保護義務人為目標的訴訟時效自然地實現了督促權利人的功能。不少大陸法系學者表達了這種邏輯。例如,“訴訟時效制度首先用于保護所謂債務人免受無根據之訴訟,但同時其也導致了既有權利的不可執行性”。〔39〕[奧]伽布里菈·庫齊奧、海爾穆特·庫齊奧:《奧地利民法概論——與德國法相比較》,張玉東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 年版,第79 頁。又如,“債權人長期的無作為,經常使權利狀態的明確變得困難,而且使不(再)能計算自己的被請求情況的債務人陷入證明困境。……債務人可以借助消滅時效,完全拒絕即使是正當的請求權——債權人將為所獲取的法律確定性而承擔高昂的代價。這對于債權人之所以是合理的,是因為他有能力及時主張自己的請求權”。〔40〕[德]本德·呂特斯、阿斯特麗德·施塔德勒:《德國民法總論》,于馨淼、張姝譯,法律出版社2017 年版,第78 頁。在日本,保護非權利人說(實體法說)一直是時效制度根據的兩大學說之一,但作為學說背景或指向的則有另外兩個價值,一是社會法律關系的安定,二是避免權利行使的懈怠。〔41〕同前注〔8〕,山本敬三書,第431-432 頁。
學界習慣于在“保護義務人—督促權利人”的邏輯鏈條中過度強調督促權利人,原因有三。第一,督促權利人比保護義務人在功能上更加外顯。比如,適用訴訟時效的訴訟結果是權利人(原告)的訴訟請求被駁回。第二,強調督促權利人有助于說服權利人接受不利結果,因為其是“權利上的睡眠者”,所以“權利受損”;〔42〕正如法諺所云,“時間之經過,對于懶惰或忽視自己權利之人,常予以不利”,“法律幫助勤勉人,不幫助睡眠人”。參見鄭玉波:《法諺》(一),法律出版社2007 年版,第71-72 頁。對義務人不存在說服問題,因為義務人是“得利”者,即使義務人有反對意見,也可通過放棄時效利益表達。第三,強調督促權利人與以往“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制度與實踐比較契合,因為只是要保護義務人,賦予義務人時效抗辯權即予滿足(就像賦予受欺詐、受脅迫一方以合同撤銷權一樣),法官無須也不應介入,甚至連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法律條文也非必需(如德國法)。
2.從“保護義務人”到“維護秩序”
從保護義務人根據可以推導出維護秩序根據,就像善意取得制度保護不特定的善意第三人即保護交易安全秩序一樣。德國法提供了比較法上的支持,教科書在描述消滅時效根據時雖然時常提及法律秩序或公共利益,但常從保護義務人的角度切入。例如,“消滅時效之要旨,并非在于侵奪權利人之權利,而是在于給予義務人一種保護手段,使其毋需詳察事物即得對抗不成立之請求權。消滅時效乃達到目的之手段,而非目的本身。于具體情形,若消滅時效于實體公正有損,即若權利人因消滅時效失卻其本無瑕疵之請求權,此亦屬關系人須向公共利益付出之代價”。〔43〕同前注〔16〕,迪特爾·梅迪庫斯書,第91-92 頁。又如,“時效制度旨在維持法律安全和法律秩序。若經過時效的請求權被主張,則債務人應當受到保護。由于時間的經過,他經常不能或難以進行反對債權人請求的辯護”。〔44〕[德]漢斯·布洛克斯、沃爾夫·迪特里希·瓦爾克:《德國民法總論》,張艷譯,楊大可校,馮楚齊補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 年版,第295 頁。其實,我國持維護秩序觀點者也常從保護義務人角度出發。例如,有學者認為:“訴訟時效制度督促權利人行使權利的立法目的,雖從其表面分析為限制權利的行使,但究其實質,其并非否定權利的合法行使和權利存在的本身,而是禁止權利的濫用,以保護義務人基于時間經過而享有的認為權利人不再行使權利的合理信賴利益,避免義務人受到不正當請求或者過時請求的干擾,使義務人的財產只為現在及將來的債務提供擔保,以維護法律關系和社會交易秩序的穩定,進而維護社會公共利益。”〔45〕同前注〔14〕,張雪楳書,第10-11 頁。
學界常常忽略保護義務人與維護秩序的內在關聯,其原因可能有三。第一,在信用環境差、權利實現難的背景下,立法者和司法者都不太可能高調宣稱保護義務人,相反會想方設法強調保護權利人。第二,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義務人主動履行義務,這恐怕是最理想的民事法律秩序,為維護此種秩序,一方面要督促權利人及時行使權利,另一方面要激勵義務人主動履行義務,這恐怕是從另一個角度解釋了國人對義務人時效抗辯行為的道德質疑。第三,我們對同一事物的認識角度原本就有不同,可能會被人為貼上不同的標簽,〔46〕比如,訴訟時效“督促權利人積極行使權利以提高財富利用效率”的功能可能被概括為“督促權利人行使權利”(同前注從而使相同的認識呈現出不同的面貌。
1.抗辯權發生之效力
我國理論界認為,訴訟時效效力有權利消滅(日本法為其代表)、訴權消滅(法國法為其代表)、抗辯權發生(德國法為其代表)、勝訴權消滅(蘇聯法為其代表)等多種學說或立法例,我國《民法通則》采取了勝訴權消滅說。〔47〕其實,所謂四種學說和立法例總體上可分為兩類。一類是訴權視角的“程序”進路,如法國法、蘇聯法。另一類是抗辯權視角的“實體”進路,如德國法、日本法。參見霍海紅:《勝訴權消滅說的“名”與“實”》,載《中外法學》2012 年第2 期,第350-368 頁。不過,《民法典》已明確拋棄勝訴權消滅說,改采抗辯權發生說,其第192 條第1 款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義務人可以提出不履行義務的抗辯。”其實,無論是權利消滅說、訴權消滅說,還是勝訴權消滅說,都是從權利人視角展開的,是權利人的權利、訴權或勝訴權的消滅。只有抗辯權發生說從義務人視角展開,只是義務人獲得拒絕履行的時效抗辯權,而權利人的實體權利、訴權等均未消滅。如果要為義務人時效抗辯權尋找根據,在督促權利人、維護秩序和保護義務人三者中,最直接的根據恐怕應屬保護義務人了。
義務人的時效抗辯權可進一步解釋放棄時效利益規則。《民法通則》第138 條規定:“超過訴訟時效期間,當事人自愿履行的,不受訴訟時效限制。”我國理論界常從“因為權利本身未消滅,所以只是勝訴權消滅”的角度解釋該條文。〔48〕參見李由義主編:《民法學》,北京大學出版社1988 年版,第156-157 頁;同前注〔27〕,魏振瀛主編書,第193 頁;郭明瑞主編:《民法》,高等教育出版社2007 年版,第146 頁;王衛國主編:《民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7 年版,第174 頁。不過,這一解釋進路過于迂回,與其說前者解釋了后者,不如說后者證明了前者。其實,抗辯權發生的邏輯能圓滿解釋《民法通則》第138 條,因為義務人能夠放棄時效利益,原因就在于其作為抗辯權的權利人當然可以放棄權利行使。正是基于此邏輯,再加上對《德國民法典》第214 條的借鑒,我國《民法典》改變了《民法通則》的這一規定方式,于第192 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義務人可以提出不履行義務的抗辯。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后,義務人同意履行的,不得以訴訟時效屆滿為由抗辯;義務人已自愿履行的,不得請求返還。”〔49〕至于禁止義務人預先放棄時效利益,除了抽象地遵守訴訟時效的強制性以外,主要是防止“權利人利用強勢地位,損害義務人的利益”。同前注〔15〕,李適時主編書,第628 頁。
2.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
將保護義務人作為出發點自然可解釋“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新規定。既然訴訟時效是對義務人的保護,是義務人利益之所在,義務人既可選擇接受,也可選擇放棄(預先放棄除外),這就排除了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的可能和必要,因為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意味著其可替代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以及法律可強制義務人接受時效利益,即便義務人本來愿意履行義務。這會產生兩個問題。一是法官偏離民事訴訟的中立地位,產生倒向義務人一方的嫌疑。〔50〕參見霍海紅:《論我國訴訟時效效力的私人自治轉向——實體與程序雙重視角的觀察》,載《現代法學》2008 年第1 期,第66 頁。二是超出權利不消滅的訴訟時效范疇,走向權利已消滅的除斥期間范疇。
對于《民法典》第193 條“人民法院不得主動適用訴訟時效”之規定,全國人大法工委和最高人民法院的釋義書均從尊重義務人選擇權或處分權角度進行闡釋。例如,“訴訟時效期間屆滿的直接效果是義務人取得抗辯權。抗辯權屬于私權的一種,可以選擇行使,也可以選擇不行使。義務人對時效利益的處分不違反法律的規定,也沒有侵犯國家、集體及他人的合法權益,人民法院不應當主動干預”。〔51〕同前注〔15〕,李適時主編書,第610 頁。又如,“法律將訴訟時效抗辯權行使與否的權利給予義務人而非法院,法律也不能強迫義務人接受時效利益。義務人在訴訟中提起的訴訟時效抗辯是實體權利的抗辯,須由義務人主張,義務人是否主張,屬于其自由處分的范疇,司法不應過多干涉,這是民事訴訟處分原則的應有之義”。〔52〕沈德詠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條文理解與適用》(下冊),人民法院出版社2017 年版,第1275 頁。這表明立法者和司法者都承認從保護義務人角度解釋“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具有直接性和有效性。
3.誠實信用原則介入訴訟時效適用
在訴訟時效制度適用中,誠實信用原則大有作為。在德國,如果義務人曾給人造成一種不準備行使時效抗辯權的印象,故意或者非故意地阻礙權利人及時提起訴訟,義務人的行為就不被允許;〔53〕參見[德]卡爾·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上冊),王曉曄、邵建東、程建英、徐國建、謝懷栻譯,法律出版社2003 年版,第347 頁。如果加害人通過其行為(如暗示很快會支付損害賠償)誘使受害人未在時效期間內提起訴訟,加害人不得以時效作為抗辯。〔54〕參見[德]埃爾溫·多伊奇、漢斯-于爾根·阿倫斯:《德國侵權法》,葉名怡、溫大軍譯,法律出版社2016 年版,第258 頁。在美國,如果原告因依賴被告的行動或表述而延遲提起訴訟,法院可基于禁反言原則禁止義務人提出時效抗辯,〔55〕參見[美] 丹·B.多布斯:《侵權法》(上冊),馬靜、李昊、李妍、劉成杰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4 年版,第492 頁。原告還可提出抗辯主張延遲提出訴訟是由于被告欺詐或虛假陳述。〔56〕See Calvin W. Corman, Limitation of ActionsⅡ,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91, p. 365.誠實信用原則從評價義務人的行為開始介入訴訟時效適用,當義務人的某些行為實質性地影響了權利人行使權利或提出訴訟,法官可以違反誠實信用原則為由判定義務人喪失時效抗辯權。這一點其實可以從保護義務人根據自然推導出來:訴訟時效的目標是保護義務人(哪怕是那些不主動履行義務而坐等訴訟時效期間經過的義務人),但義務人嚴重的不誠信行為(阻礙或誘使權利人不起訴等)將使其失去被保護的資格。
我國理論界和實務界曾一直忽視誠實信用原則介入訴訟時效的意義,更多選擇迂回戰術達到否定義務人時效抗辯權的效果,即通過強調權利人的無辜證明權利人并非睡眠者,得出權利人不應承擔不利后果的結論(如使用訴訟時效延長規則)。〔57〕參見楊標:《傷殘四十四年后,他如何能贏這場巨額賠償官司》,載《人民法院報》2002 年12 月12 日。從長遠看,這種做法有兩個問題。一是面對義務人的不誠信行為不能給予“迎頭棒喝”,迂回救濟降低了法律威懾力,根本上是一種“擺平個案”的思路,而不是確立規則的思路。二是不直接評價義務人的不誠信行為進而直接否定其時效抗辯權,而是間接確認權利人是否無辜并想方設法運用其他規則予以保護,制度適用成本可能更高而準確性更低。
不過,全國人大法工委在對《民法典》第192 條作說明時已強調要對義務人行為的誠信進行審查:“義務人行使時效抗辯權不得違反誠實信用原則,否則即使訴訟時效完成,義務人也不能取得時效抗辯權。例如,在訴訟時效期間屆滿前,義務人通過與權利人協商,營造其將履行義務的假象,及至時效完成后,立即援引時效抗辯拒絕履行義務。這種行為違反誠實信用,構成時效抗辯權的濫用,不受保護。”〔58〕同前注〔15〕,李適時主編書,第608 頁。不過,未來可考慮將誠實信用原則介入訴訟時效的做法固定為訴訟時效規則的明文,〔59〕對此可參考《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106 條(非法證據排除規則)的規定方式:“對以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或者嚴重違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者獲取的證據,不得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根據。”這有兩個好處。第一,有助于嚴格區分法律上的不誠信行為與道德上的不講究行為,既要避免對義務人濫用權利的放縱,又要避免對義務人的無理打擊。第二,明確賦予法官引入誠實信用原則的權力,可以打消法官“無規則不敢用”的顧慮,畢竟司法權威還不夠高是當前的現實,而誠實信用是一個“需要價值填補的概念”,一個“授權法官在個案中進行利益評價”的一般條款。〔60〕同前注〔44〕,漢斯·布洛克斯、沃爾夫·迪特里希·瓦爾克書,第302 頁。
4.訴訟時效的強制性
是嚴守訴訟時效的強制性,還是允許當事人協議變更訴訟時效,這是一個立法選擇問題。目前世界上大致有三種立法例。第一,絕對禁止協議變更時效,典型者如意大利、瑞士、葡萄牙、希臘、俄羅斯、巴西等。第二,允許協議減輕時效,典型者如奧地利、荷蘭、丹麥等。第三,允許協議減輕或加重時效,典型者如法國、德國等。在我國,理論界一直主張嚴守訴訟時效的強制性,〔61〕同前注〔18〕,佟柔主編書,第110 頁;同前注〔9〕,謝懷栻書,第201 頁;梁慧星主編: 《中國民法典草案建議稿附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04 年版,第242 頁;王利明主編:《中國民法典學者建議稿及立法理由·總則編》,法律出版社2005 年版,第416 頁。也有反對意見,參見鄭永寬:《訴訟時效強制性的反思》,載《廈門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 年第4 期,第43-50 頁;高圣平:《訴訟時效立法中的幾個問題》,載《法學論壇》2015 年第2 期,第29-32 頁;金印:《訴訟時效強制性之反思——兼論時效利益自由處分的邊界》,載《法學》2016 年第7 期,第122-136 頁。實務界也持相同立場,這集中反映在《訴訟時效規定》第2 條“當事人違反法律規定,延長或者縮短訴訟時效期間、預先放棄訴訟時效利益的,人民法院不予認可”的規定。《民法典》第197 條也確認了理論界和實務界的一貫立場:“訴訟時效的期間、計算方法以及中止、中斷的事由由法律規定,當事人約定無效。當事人對訴訟時效利益的預先放棄無效。”
訴訟時效的強制性似乎證明了維護秩序根據的價值,〔62〕對訴訟時效強制性的論證主要從“公益性”展開,同前注〔23〕,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審判第二庭編著書,第61 頁。暴露了保護義務人根據的軟肋,但事實并非如此。第一,私人自治與公共政策并不矛盾。強調訴訟時效要保護義務人,督促權利人,并非否定公益價值和公共政策,只不過強調要通過義務人與權利人的博弈實現目標。德國學者齊默曼就指出,德國民法允許協議減輕時效的做法兼顧了私人自治與公共政策考量。〔63〕同前注〔6〕,萊因哈德·齊默曼書,第224 頁。第二,權利人與義務人協議減輕或加重時效,以理論上存在兩個獨立和平等的主體為前提,但我國訴訟時效理論和制度對義務人的主體身份總是“猶抱琵琶半遮面”。〔64〕雖然義務人一直實實在在地“得利”,甚至因訴訟時效規定不合理而“過度得利”,但義務人在訴訟時效理論和制度中都處于邊緣地位,這正是問題之所在。即使是在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被明文禁止后,訴訟時效似乎仍只是公益與權利人的博弈,公益既要對權利人歸責,但又要防止苛責。一旦將訴訟時效的根據定位于保護義務人,并間接督促權利人,權利人與義務人通過協議減輕或加重時效在邏輯上就不是不可接受的。至于在立法政策上如何選擇,則是另外一個問題。〔65〕就立法政策而言,筆者持保守立場,主張暫時維持訴訟時效的強制性,協議減輕或加重的做法應當緩行,以等待更好的時機和條件。這主要是基于以下四點考慮。第一,我國的訴訟時效立法規定相對簡陋和粗糙,尚處于“解決標配”的初級階段,協議變更時效既非“標配”,也談不上“急需”。第二,我國目前對訴訟時效的公益定位仍極其強大,協議變更時效與其沖突太大,遠遠超出當初的“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規則。如果說依職權援用只是變相增加了時效援用的“主體”,協議變更時效則相當于可以個別地確定時效規則。第三,目前的訴訟時效司法實踐存在確定性和統一性不足的問題,不少時效問題尚無明文,需要法官裁量,允許當事人協議變更時效可能會進一步加劇不確定和不統一的問題。第四,盡管在比較法上訴訟時效強制性有松動趨勢并且已被部分國家實踐,但尚未成為通行選擇。
我國理論界將訴訟時效根據歸于督促權利人、維護秩序、保護義務人等三個平行方面,但這種平行根據體系既無法說明各根據間的邏輯關系,也無法統一解釋我國訴訟時效各項制度及其實踐,對訴訟時效根據作“中心—外圍”的層次性體系重構勢在必行。將保護義務人作為中心根據,既可解釋義務人直接得利的事實和抗辯權發生說的理論,又可解釋禁止法官依職權援用時效、時效中止和中斷、誠信原則排除時效等基本規則,而這些都是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根據無法直接或圓滿解釋的。在訴訟時效根據的新體系中,保護義務人是中心或樞紐,督促權利人和維護秩序是其外圍或延伸。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層次性并非價值位階的排序,而是邏輯關系的描述。
本文在論證以保護義務人為中心的訴訟時效根據層次性體系時,堅持四個基本立場。第一,堅持將訴訟時效根據作為訴訟時效法理論的核心范疇,走出訴訟時效根據“看上去很前提,實際上很邊緣”的尷尬處境。訴訟時效根據對立法和司法指導思想的確定應發揮主導作用,對訴訟時效規則的體系化負有使命,尤其是在民法典時代。第二,堅持技術性思路,反對過度抽象化。訴訟時效根據的體系重構更強調對訴訟時效規則的指導力和解釋力,而不是抽象論證訴訟時效制度存在的必要性。因此,本文具有明確的立法和實踐導向,雖然形式上主要是理論的分析和邏輯的推演。第三,堅持理論對中國制度與實踐的回應和矯正能力。中國的訴訟時效實踐產生了對義務人的道德矮化、優先保護權利人的觀念流行、降低時效中斷證明標準等諸多特殊問題,訴訟時效根據體系應當從理論上作出回應,重建中國訴訟時效制度的道德性。第四,堅持將作為訴訟時效根據的“保護義務人”與作為訴訟時效制度利益衡平一端的“保護義務人利益”作嚴格區分。訴訟時效根據解決制度為何設立的前提問題,設立后訴訟時效制度的使命是在權利人與義務人之間實現利益平衡。只不過具體時效規則可能會因為權利人和義務人的角色差異而有特殊指向,比如,時效中止和中斷規則是為權利人而設,就像民事訴訟法上的管轄權異議規則為被告利益而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