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島

劉瀅

1

半夜里，小不點被雨打醒的時候，發現海水已經漲到了他的腳邊。

雨水啪啪地打在他的臉上，本來又粗又硬總是翹得老高的頭發，也濕漉漉地向下垂著，遮住了他的眼睛。小不點捋了一下頭發，胡亂地抹了抹眼睛，趕緊爬了起來。

自己的鞋子不見了。巫師的帳篷不見了。

平時高高掛在帳篷立柱頂上的紅燈籠，也只剩下一只，在黑藍色的海浪中翻滾著遠去。

“大土先生，快醒醒。”小不點喊，但他的聲音被風雨淹沒了。

小島就像一塊光滑的鵝卵石，黑黝黝的，小得似乎隨便就能捏住拿起來一樣。巫師還在雨水中熟睡，他翻了個身，嘴巴里發出嘰里咕嚕的聲音。小不點光著腳，小心翼翼地走到巫師身邊蹲下來，用力搖晃著他。

巫師醒了，瞇著眼看看天空和島上，才夢游似的說：“這里不能住了嗎？”

2

其實，對于住所，小不點從來不挑剔。他從小就是流浪兒，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他靠著人們的善心和討來的飯菜過日子，至于住在哪里，那更不用操心了。大橋下，田野里，街頭……如果能有一個廢墟的角落，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

但這種日子，最怕的就只有一件事：生病。

就像是第一次見到巫師時那樣，當時，小不點正在一座小橋墩旁邊瑟瑟發抖。

他知道自己發燒了，但是渾身乏力，甚至起不來找點冷水給自己降降溫。昏昏沉沉中，他覺得自己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給拎了起來。他低著頭，看到一雙穿著人字拖的灰色大腳丫，翻山越嶺，帶他到了這座海上小島。

小不點第二天在帳篷中醒來，想謝謝幫助自己的人，結果當他一跨出來，就驚呆了。在帳篷前面大約十幾步遠，就是無窮無盡的碧藍大海，最遠處的青碧色和天空融在一起。成群的海鷗在遠處飛翔。走出去，幾乎站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成群的魚在水下游過。

這簡直就像是在天堂。

3

巫師的耳朵在草編圓桶高帽上露出了一點點尖頭，像兔子。

巫師的眼睛圓溜溜的，黑色瞳孔是月牙形狀的。

他嘴里斜斜地叼著一根牙簽，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牙簽是一副小魚的骨架，有時小魚頭骨露在外面，有時是小魚尾巴骨。他一說話，小魚骨就一跳一跳的。

他的個頭恰好是小不點的兩倍，但卻比他寬多了。巫師不愛說話，但他有一根釣魚竿。他教小不點怎么釣魚，在金色的夕陽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條紅色的大魚上了鉤。

小島上只有一點不好的地方：夜晚太黑了。巫師是沒關系的，他已經習慣了，但小不點覺得有些不方便，當然，他不承認在漆黑的大海上，事實上他有些害怕。巫師知道以后，抓起了礁石，把它們像面團一樣抻得長長的。在頂端，他裝了一個燈。

這下，小不點就敢在晚上跑出來睡在礁石上了。海風吹來，涼爽極了。他喜歡看天上的星星。它們好像也在陪著他，和他無聲地聊天。

小不點問：“大土先生，為什么你會住在這么小的島上呢？”

“這是我的家?！蔽讕熣f，他的話確實不多。

4

可今天晚上，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把小不點嚇著了。他驚慌地繼續搖晃著巫師，直到他睜開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站了起來，撓撓后腦勺。

“箱子還在?！毙〔稽c說。

那個草編的手提箱，在小不點說話的時候，卻在慢慢地向下滑動。小不點趕快走過去，把箱子提起來。它那么大，又那么重，他提著有點兒費力。雨水不停地從天上下來，讓他的眼睫毛濕漉漉的，需要不停地眨巴眼。這時，小不點的一只光腳丫——是的，他從不穿鞋子——就會翹起來。這是個奇怪的小毛病。

可這樣，小不點就站不穩了，“撲通”一聲滑到水里。幸好，巫師眼疾手快，他彎腰，把手伸進海水里，然后往上一拎，就把濕漉漉的小不點提了起來，放到自己的身邊。

“哦巫師先生，您又救了我。”小不點一邊甩著臉上的水珠，一邊努力站穩身體，“現在怎么辦呀？”

巫師扶著燈柱，似乎拄著一根拐杖。然后，他松開手，背起了小不點，小不點提著草編箱子，他們從海面上大步走過。海水一下子洶涌起來。當小不點回頭望向小島時，發現它已經被海水淹沒了。

5

“我們不能再回到海上去，那個小島只有指甲蓋兒那么大，那里很危險。我們得找到一個新的住處，岸上的。你住過岸上嗎？大土先生。”小不點問。

巫師搖搖頭，不知為什么，他的臉上顯出一副憂傷的表情。

小不點一拍胸脯，“我帶您去找住的地方吧。”

接著，小不點帶著巫師走遍了他所熟悉的地方，車站、橋下、街頭、公園的長凳上，還有一些公共建筑的臺階上。巫師都點點頭，但是他不肯躺下睡覺，他總是抱著膝蓋，看著小不點入睡，自己卻一坐坐到天亮。“這里，不是家。”他對小不點說。

這下，小不點沒有辦法了。他從來都是四海為家，也只能找到這些地方住了。突然，他眼睛一亮：“大土先生，你可以用巫術變一座房子，怎么樣？”

巫師還是搖搖頭。這下，小不點幾乎再也找不到辦法了。但巫師卻帶著小不點去了一個城市公寓，在29層。開門的是個老婆婆。房間里面收拾得別提多整潔了。她看上去慈眉善目，還告訴小不點她是巫術大典的編輯。

“哦，可憐的孩子，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他是我們這里反應最遲鈍的巫師了，巫術學得簡直一塌糊涂，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可以留下來，平時幫我做做家務就行?！?/p>

小不點看看巫師，他已經抹抹嘴巴，起身把釣魚竿背在背上，馬上要出發的樣子。于是，他搖搖頭。他不能自己留下來。

巫師又帶著小不點來到森林里，他們爬上一棵粗大的榕樹。那里有一個鳥窩，用藤枝纏繞在一起，看上去結實極了。“哦，孩子，你可以留下。你知道嗎？我這里正好缺一個助手。我的日程表滿滿當當，不像他，應該整天在那個小島上無所事事吧。你在這里，我帶你飛遍世界?！币粋€腦袋像鷹的老爺爺，笑呵呵地說。

這下，巫師還沒有起身，小不點就拿起了釣魚竿。

6

他們又來到一條大河旁。河水蕩漾，上面還漂著幾艘小船。

在其中一艘船上，一個頭發卷卷的女巫招待了他們。她請巫師和小不點吃點心，是甜甜的藕糕，被做成簡單的球形。小不點咬了一口，清香撲鼻，真是太好吃了！

女巫沒有說別的話，只是對巫師點點頭：“他可以住在這里?！?/p>

巫師看著小不點吃得香甜的樣子，忽然咧開嘴笑了。他站起來，看上去像是一只乖乖的大兔子，把自己的扣子全都扣上，嘴邊咬著小魚骨牙簽，說話了：“小不點，再見！”

小不點愣了，巫師是要把自己留下來嗎？他看看巫師，又看看女巫。

不過，他確實很喜歡這里，如果能在這里生活，日子一定美滋滋的。還有，那個女巫對他那么溫柔，簡直像媽媽一樣。怎么辦呢？小不點拿著半個點心，站起來不知說什么好。這時，女巫已經把巫師送出去了，她回頭看看小不點，溫柔地對他笑笑。她又往遠方看看巫師，悄悄地嘆了口氣。

晚上，小不點就睡在船艙里，被子還帶著陽光的香味。小船晃呀晃呀，就像搖籃一樣將他帶入了夢鄉。在夢里，他感覺自己還是睡在小島上，海水起伏中，小島也似乎在搖動。

7

半個月后，巫師正坐在小島上釣魚，發現海岸線邊來了一艘船。

越來越近了，小不點在上面沖他揮手。船上女巫也在笑。

“大土先生，我帶來了造房子的材料?！边€離得很遠呢，小不點就大聲喊起來，“大土先生，我們一起來造房子吧，造一個很高很高的塔，再也不怕海水淹沒小島了——”

在河邊女巫那里，小不點受到了很好的照顧，但不知怎么地，他總是想起巫師和小島。有沒有辦法讓小島更適合居住呢？有沒有辦法讓它不受海水的影響呢？小不點想啊想啊，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后來，他翻看圖畫書的時候，偶然看到一種建筑物，一下子跳了起來。是的，這種形式太適合小島了。

于是，小不點將這個主意告訴了女巫。沒錯，是燈塔。

用石頭壘起一座高高的小屋，里面旋轉起來很多層樓梯。屋頂上蓋上厚厚的茅草，邊上墜下一些大石頭。這樣，就不怕風吹，也不怕海水漲起來。

嗯，巫師也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就和河上女巫將運來的石頭卸到小島上，壘起來，造了一座非常非常高的塔。塔上鋪著厚厚的茅草，邊緣有石塊垂下。當然，他們沒有忘記開一些漂亮的小窗。原來的燈柱還在，巫師讓它變得更細，直接到達了塔頂。

這并沒有花多長時間，因為巫師是建筑師嘛。而女巫并沒有久留，她更喜歡駕著自己的小船隨意漂流，那美麗的兩岸風光總是讓她驚嘆不已。而這里，是巫師的家，當然，現在也是小不點的。

從此以后，海上的夜航船就又多了一個指路的燈塔。但水手們可能從來沒有發現，在無人的深夜，月光灑向海面的時候，小島周圍的海水似乎被吸到空中，高低起伏，向大海里綿延無盡。在那海浪的最高處，有兩個歡樂的人影在追逐玩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