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福剛

懷 人

出一次遠門，過長街，穿煙雨

赴一場涼下去的宴席。去年

在犁轅山下，朋友的小院借云下雨

九月桑麻遍地，棵棵都有話說

說古銅色的夕陽在酒杯中晃動

說原野廣闊，風吹著無限的悲喜

而我們依然渺小如麻，依然有愛

依然在塵世品嘗桃源之苦

還說木籬笆約等于泥墻的舊

小雨沾衣約等于普施甘露，微醺薄醉

約等于萬物安好，而蓄謀已久的相見

恰好約等于某一次的不期而遇

說著說著，天就慢慢黑下來

我們仍無意抽身，彼此拍拍肩膀

并會意地又端起一杯酒

接著說爐火，說暮色中嵌進的星光

中元節微醉

今夜的清風，只適合吹拂走遠的人

影子落在燈火里，燈火搖曳在暮色中

今夜，一個人曲水流觴，一個人喝醉

一個人重復口吐蓮花的過程

然后倒扣酒杯，望著滿月如滿弓

今夜啊，他說了很多妄言和誑語

看在故人的份上，請你原諒他

今夜亂云驚恐，頭頂上積攢著報應

神啊，請你也一并寬恕它

夏日一瞥

人間有暑氣，高處的蓬萊閣

被淤積的箭鏃從內部打開

久違的大水停落在枕上

黃狗伸長舌頭度命，雞骨草

紫桑葚，金銀花，我寫下古老的藥方

在一首詩里，它們都是救命的菩薩

犁轅山是沉默的，昨天我到過這里

剛好一場雨洗凈山頂的浮塵

老父親剛好晾曬生辰，苦命和蒼老

都是命中注定的劫波，不必躲閃

墻角的一臺舊風扇不斷擺手

像揮別，也像對整個夏天說不

蟲 在 叫

清風吹動窗簾，墨黑色的聲音

入耳即化，斷斷續續復述夏日的寧靜

已是深夜，未眠人趕著羊群回到草場

已是說愛的時刻，眾僧收起的法器

入定在一盞枯黃的佛燈前

月光窸窸窣窣，翻撿遺落的行人

草徑上的梵音使他誤入舍利的歧途

他默念萬物，默念遠在身體里的皈依

托著絲絲人間溫涼

放大了身后那片無限而灰白的景深

午后對著一片陽光發呆

想說，你好，來自天上的朋友

現在時機正適合。一號樓二單元八層

我所居住的房間里，癔癥患者的白床單上

陽光掠過，像守著一線希望的孝子

很快就過去，懶惰與荒唐，奢侈和怪癖

此時，片刻的照臨總能掀起裸睡者的

深信不疑

他陷入空白，把能想到的統統想一遍

而不管另一個自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說實話，我喜歡午后，喜歡一切緩慢的消逝

比如沙漏的反復流逝，比如落日進入黑暗前

最后一次離別的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