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人
—— 獻給父親祁文祥
絲瓜絡在四川叫作“梢瓜布”,用于擦洗
碗筷,不用洗潔精卻很清潔,十分環保。
— — 題記
父親寄來幾個梢瓜布
每一個約三四十厘米長
妻不習慣用,我卻舍不得用
每次,都剪下一小節
用來輕輕地擦洗碗筷
看見我用梢瓜布洗碗的動作
妻笑問:是想擦去城市的油膩呢
還是想擦去頭頂的霧霾
我說,我想擦短回鄉的路
轉瞬一年過去,春節快到了
只剩最后一節梢瓜布
握在手中,忽覺心頭陣痛
細細密密,蜂巢一樣的梢瓜布
像父親千絲萬縷的惦念
又像他隱藏著的一顆心
在廚房的一角,默默地
守望著……
我靜靜地凝視著梢瓜布
不知不覺,止不住眼中的淚水
一滴滴地,落在梢瓜布上
猶如滴落在父親的心頭
我知道,無論我身在何方
父親的梢瓜布
都將擦去我與他的距離
—— 獻給母親鄧惠芳
母親節,我不敢打電話給母親
我怕不小心說錯話
怕說錯話,是害怕失去“媽媽”
母親是有些迷信的
春節期間,我們回到老家
母親一再叮囑我和弟弟:
“今年不過八十周歲生日了
家人不在一起吃飯,對外不擺宴席
生日當天,千萬別打電話回來
也不要說啥與生日有關的話……”
母親說,做生就是提醒閻王爺
“人老了該帶到陰間去了”
說這話時,母親眼圈紅紅的
母親的話扎在我心頭隱隱地疼
她是舍不得俺爸和我們兄弟倆啊
前些天,父親打來電話
說收到我寄回去的快遞了
聽見電話旁邊母親的聲音
我卻不敢喊她接電話
怕一喊“媽媽”,就失去她……
2018 年的日子啊,特別漫長
有時,聽見路上有人喊媽媽的聲音
我的心頭便激靈打一個冷戰
便想睡一覺醒來就是2019 年
就可以每天喊一聲“媽媽”
今天是母親節
而我是一個有母親的游子
無論飛得多遠,內心都不孤單
面對國航的值機姑娘
我忍不住說了句“母親節快樂”
聽見她愉快地道一聲“謝謝”
心中感到特別的舒暢
我想,在母親節的日子
天下那么多祝福母親的話
閻王爺恐怕都忙不過來聽了
母親節,母親在
喊一聲“母親節快樂”
我便是最最幸福的人
——紀念姑姑祁德蓉
她們的衣著妝扮還不洋氣
她們的身材也追不上都市潮流
在一個夜幕降臨的山村里
她們扭著最正宗的秧歌
臉上洋溢著最純樸的笑容
她們的模樣,使我想起自己的姑姑
這是河北興隆的詩上莊廣場
我看見一個扭秧歌的大姑娘
從一位母親懷中抱過小孩親了又親
她的舉動,濕潤了我的眼睛
仿佛自己也回到孩提時代
仿佛又回到姑姑的懷抱
我的姑姑,父親的五妹
那個從小到大一直寵愛著侄子們的姑姑——
在我1 歲時用大白兔逗我玩的中學生姑姑
在我10 歲時領著我吃職工食堂的女工姑姑
在我20 歲時拿出設計圖紙讓我辦詩報的姑姑
在我30 歲時領著姑父住在我家里的退休的姑姑
在我40 歲時陪我爸媽在榮縣西街打麻將跳廣
場舞的姑姑
在我50 歲春節回老家聚餐搶著花錢不讓我買
單的姑姑
在我53 歲走在萬里行的路上趕也趕不回去為
她送行的時刻
在2018 年7 月,她離開了這個世界……
今夜,在北方,一個以詩聞名中外的上莊
因為詩歌,我仿佛又與姑姑相逢,猶如三十
多年前
在姑姑鋪開的設計圖紙上,曾經寫下“流火”
的字樣
今夜,因為詩歌,詩上莊的女士都是我的姑姑
請允許我在詩上莊廣場,釋放靈魂深處的喊
聲:
姑姑……姑姑……
這是詩的廣場詩的上莊,是老詩人劉章的出
生地
是“母親的燈”照亮詩人劉向東成長的地方
是劉福君寫出名句“母親是生命的故鄉”的
源頭
今夜,在這里,面對一群扭秧歌的上莊人
我像一個失魂落魄的孩子
在茫茫人海中,辨認自己的親人
當離開詩上莊時,我卻戀戀不舍
一次次回頭眺望,仿佛尋找著什么
在一個親戚越來越少的年代
我一定會常到詩上莊來
我相信回到詩上莊走一走
就會回到喊叫姑姑的歲月
就會找到疼愛自己的親人
(選自《詩潮》2019 年9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