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英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北京 100872)
中國和美國是全球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中美關系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邊關系,其中經貿關系是中美關系的“壓艙石”和“推進器”。中美建交41年來,雙邊貨物貿易額從1979年的25億美元增加到2018年的6335億美元,增長了252倍。2018年中美貨物和服務貿易額7500億美元,雙向直接投資累計近1600億美元(1)《關于中美經貿磋商的中方立場》,《人民日報》2019年6月3日。,雙方互為最大貿易伙伴國。2017年,6.7萬家美資企業在華銷售額7000億美元,利潤超過500億美元。中美貿易既是經濟規律使然,也是經貿互利共贏的必然,雙方加強貿易往來促進了中美及世界經濟增長,提高了世界人民福祉。隨著中國對外貿易的快速增長和國際經濟地位的不斷提高,中美之間的貿易摩擦日益頻繁。尤其是特朗普上臺以來,實施“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不斷對中國發起貿易爭端。此輪中美貿易摩擦正是以2017年8月18日美國對中國開展301調查為標志,并依據所謂的301調查報告從2018年起對中國進口商品加征關稅。此后貿易戰不斷升級,從經貿擴展到科技、人文甚至政治等領域。經過長達兩年多的經貿談判,中美兩國于2019年10月達成了第一階段成果,內容涉及食品和農產品、知識產權、技術轉讓、金融服務、匯率和透明度、擴大貿易、雙邊評估和終端解決等,中美經貿摩擦暫時告一段落,而以國有企業問題為代表的更為艱難的中美經貿第二階段談判尚未開始。美方選擇奉行霸權主義、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但無論國際貿易原理還是經濟學理論都顯示,美方以貿易摩擦來減少貿易逆差無異緣木求魚,而唯有中美加強經貿各領域務實合作,才是削減貿易逆差的應對之道。本文從地緣政治經濟學的角度對中美經貿關系進行分析,認為貿易逆差不是貿易摩擦的真正原因,中美貿易戰不可持續,合作競爭是長期趨勢,只有加強中美合作才能減少摩擦,才符合全球各國共同的期待,才符合中美和各方的利益。
中美關系是最重要的雙邊關系。中美關系正常化以來,中美經貿關系成為中美關系的壓艙石和推進器。在此次貿易摩擦之前,從國別看中美互為彼此最大貿易伙伴。自中國加入世貿組織以來,美國對中國出口增長了500%,遠高于同期對全球出口90%的增長。伴隨中美關系及世界政治經濟秩序的變化,美國對中國的貿易政策經歷了合作、施壓到遏制三個發展階段,分別以1989年、2001年、2008年和2018年為四個節點。
第一階段:從1979年到1989年,中美經貿合作增加,雙邊貿易快速增長。在世界格局中美蘇爭霸,美國開始與中國緩和關系,中美開始了密切的經貿合作。隨著中美兩國貿易迅猛發展,兩國于1979年7月簽署了《中美貿易關系協定》,相互給予最惠國關稅待遇,中美貿易關系實現了正常化。在此期間中美經貿合作成為主旋律。由于美國放松對華出口管制及中國改革開放的發展,雙邊貿易額快速增長。據美方統計,中美雙邊貿易額在1989年達178億美元,雙方簽署了27個科技合作議定書。中美貿易蜜月期雙邊貿易增速均高于各自貿易增速。
第二階段:從1989年到2001年,美國對中國實行了各種貿易制裁,中美貿易摩擦增加。1989年之后,隨著蘇聯解體和東歐劇變,冷戰結束,中國對于美國的戰略作用也隨之下降,美國對中國的貿易政策轉向制裁。美國對華實施的一系列經濟制裁嚴重制約了中美關系的發展。克林頓上臺后提出以促進出口為名、行貿易保護主義之實的所謂公平貿易政策,將經貿問題政治化,并對中國實行有條件的最惠國待遇。據美方統計,2000年中國首次超過日本并成為美國逆差的第一大來源國。伴隨中國對美國出口的增長,中美貿易摩擦特別是有關知識產權的爭端逐漸增多,美國對中方發起多次301調查。為避免加征關稅及其他報復性關稅行動,中美連續簽訂了三份知識產權保護協議,中國同意加強對知識產權的立法和保護,充分表達了中國的誠意。
第三階段:從2001年至今,中美貿易關系呈現合作與摩擦并存的特點。“911”事件之后,美國謀求與中國的合作以共同反恐,雙邊經貿合作進一步發展。隨著2001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對外經貿取得快速發展,中美貿易爭端不斷增加,中美貿易關系也納入到 WTO 多邊貿易體制框架中。同時,美國要求中國進一步開放市場,并將中國市場經濟地位的認定問題及特定產品過渡性保障機制等作為牽制中國的貿易武器。近十年來,伴隨著中國經濟以雙位數快速增長,中國經濟總量從全球的第六位提升至第二位,并成為世界貨物貿易第一大國,雙邊貿易摩擦與日俱增。美國不斷向中國施壓,要求人民幣升值;對華反傾銷、反補貼案件明顯增多。2008年美國發生金融危機,經濟惡化導致美國國內反全球化思潮涌動,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由于中美貿易逆差占美國貿易逆差總額的42%,中國經濟快速增長讓美國感到其全球經濟霸主地位受到威脅,美對華戰略轉向了全面遏制。
中美兩國經濟互補性強,建交41年來中美兩國貿易額增長超過233倍。作為全球兩個主要經濟體,中美經濟總量占世界經濟總量的約40%,中美貿易和投資總量占全球的約30%,中美經貿往來促進了兩國經濟穩定增長,也成為推動世界經濟增長的重要發動機和穩定器。從GDP規模看,2017年美國的GDP較1960年增加了15萬億美元;盡管中國經濟多年保持雙位數的增長速度,但2017年中國的GDP較1960年僅增加了12萬億美元。
特別是近20年來,美國累計GDP規模共增長了303.6萬億美元,同期中國累計GDP規模則增長了104.9萬億美元,美國GDP凈增加的規模是中國的289.5%。因此,中美貿易互利共贏,并不存在所謂的中國受益美國利益受損。經濟互補性強的中美兩國,在雙向互動的經貿合作中,不僅促進了中國經濟快速增長,而且也推動美國經濟獲得更大規模增長,并穩坐世界第一大經濟體頭把交椅。

圖1 1960—2018年中美兩國GDP規模、增速與全球GDP增速
數據來源:世界銀行
特朗普上臺伊始就退出TPP、TTIP、TISA、巴黎協定,揮舞貿易保護大棒到世界各地去簽貿易大單,甚至在七國集團峰會上與六國對壘而導致峰會無果。特朗普競選時聲稱對華貿易要采取加征高額關稅的強硬舉措,上臺后所組建的政府囊括萊特希澤、納瓦羅、班農等在中美貿易問題上的強硬派。以削減貿易逆差為由,美國針對中國采取關稅和非關稅壁壘。2017年8月對中國展開大規模的301調查,并在2018年提出301調查報告(2)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根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進行技術轉讓、知識產權和創新的中國的行為、政策和做法進行調查的結果》,2018年3月。,以此為由分階段對中國500億美元、2000億美元以及更多商品加征高額的關稅,并劍指中國制造2025,旨在遏制中國崛起(3)劉英:《挑起貿易摩擦只是表象 遏制中國才是目的》,《中國經濟時報》2018年5月20日。。此輪中美貿易摩擦正是以2017年8月對中國開展301調查為標志,并依據所謂的301調查報告從2018年起對中國進口商品加征關稅。2018年4月,美國對中興公司進行制裁,2019年進一步對華為公司等高科技企業實施制裁。截至2019年5月17日,中國企業被納入美國“實體名單”的數量高達261家,占美國實體清單總數的21.9%,僅次于俄羅斯。美國對中國數百家單位開展各種形式的科技戰,甚至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國家超級計算天津中心、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等研究機構和高校都赫然在列。與此同時,美國對來自中國的投資進行限制,甚至威脅要將中概股從美國摘牌。2019年8月,美國又在人民幣匯率波動時將中國認定為匯率操縱國。不僅如此,美國還將摩擦擴展到人文領域,限制STEM(4)STEM專業:Major of Science,Technology,Engineer,Machinery,etc.等科技類專業學生赴美留學。為了遏制中國發展,美方甚至有人很早就開始討論要部分實施中美脫鉤(5)[美]查爾斯·布斯塔尼、范亞倫:《部分“脫鉤”——美國對華經濟競爭的新戰略》,NBR專題報告,2019年11月。。
針對美國以貿易逆差為由挑起貿易戰,中國采取了同等力度的回擊措施。經過十三輪的貿易談判,2019年12月中美貿易第一階段協議初步達成,形成了農產品、金融、技術轉讓等九個方面的內容,中美貿易摩擦暫時告一段落。雖然持續兩年有余的中美貿易摩擦在中美達成第一階段貿易協議后暫時中止,但美國對中國挑起的貿易摩擦所造成的影響已經從經貿延展到科技、金融、人文、政治等領域。
中方為解決美方提出的所謂貿易逆差問題做了大量工作,從2017年5月習近平主席出訪美國與特朗普總統進行會面,中美雙方就經貿開展了中美百日計劃,取得大量進展。2017年11月特朗普總統訪華,雙方簽署了2535億美元貿易大單。即使在2018年3月美國挑起貿易戰之前,中美雙方還進行了磋商。但是美方仍在1月23號對進口的大型洗衣機、太陽能電池板加征高額關稅,3月23號對包括中國在內的全球進口鋼鋁加征關稅。美國總統競選顧問班農在日本發表了《中國摘走了自由市場的花朵,卻讓美國走向了衰敗》的演講;素有“鋼鐵老兵”之稱的強硬派,曾參與美歐、美日貿易戰的美國貿易談判代表萊特希澤則在《對過去十年中國在世界貿易組織中作用的評估》中對中國橫加指責;美國白宮貿易顧問納瓦羅更是以偏概全,編造鼓吹中國威脅論,捏造事實攻擊和指責中國。美國的人均GDP居全球前5位,而中國的人均GDP只居全球第75位,雙方間的貿易是發達國家與發展中國家之間的貿易,美國以所謂對等原則來要求兩國間貿易相等,而不看兩國經濟和產業互補性及比較優勢,不符合國際貿易的公平貿易原則。
通過分析可以看出,中國快速增長的經濟、科技等實力,讓美國明顯感覺到威脅。早在2008年《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中,美國將中國定義為潛在競爭對手,特朗普上臺后第一年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又將中國定位為戰略競爭對手。因此,美國這次以公平貿易為借口對中國制造的貿易摩擦以及提出的貿易對等要求,更多的是為了全面遏制中國的發展,改變中國在世界經濟和政治中的地位。
美國長期以來都是一個奉行貿易保護主義的國家,對于使用關稅壁壘和非關稅壁壘進行貿易保護或者制裁他國擁有豐富的經驗。按照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薩金特的劃分,美國一直以關稅、補貼和貿易壁壘等舉措進行全球貿易競爭。
從貿易政策的角度來看,美國貿易史大致劃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個階段,從1790年到1860年的70年間,美國作為不發達國家在全球進行國際貿易,美國對進口商品征收高關稅,不僅用來增加其聯邦政府收入,而且以高關稅門檻保護美國幼稚產業,為其國內產業的發展創造空間。
第二個階段,從1861年到1933年的70多年,美國對國外進口商品實行高額關稅的主要目的發生改變,即不再為增加聯邦政府收入而征稅,而是專門為保護其國內產業,以加征高額關稅作為手段限制他國產品進口美國,通過高額的關稅壁壘加強對國內弱勢產業的保護。在此階段,美國的勞動生產率逐年提高,產業競爭力得到提升,在全球的經濟實力也逐漸增強。更主要的是,美國在此期間逐步從發展中國家轉變為發達國家,開始增加商品出口,打破了英、德等歐洲國家對世界市場的壟斷,并直接參與到世界經濟競爭中來。
美國在走向強大的過程中也嘗到了貿易保護的苦果。美國實施的貿易保護主義帶來1929—1933年嚴重的經濟衰退,這種自食苦果的教訓令美國的貿易保護政策開始向自由主義轉變。在大蕭條過后,美國國會通過了《1934年互惠貿易法案》,授權總統負責對外談判并就調整關稅稅率簽訂貿易協議,甚至可以自行決定將關稅最大程度地降低50%而無需國會批準。
第三個階段,從“二戰”以來的70多年,逐漸強大的美國開始壟斷國際市場,為此美國逼迫他國降低關稅門檻。與此同時,由于歐洲各國和日本等的經濟崛起,美國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出現貿易逆差。隨著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崩塌,美元作為世界貨幣客觀要求美國保持經常項目的逆差以輸出美元,由此不斷累積的逆差也部分地沖擊了美國農業、紡織、鋼鐵、汽車、家電及半導體產業,進一步導致美國國內的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美國開始動用包括關稅、進口配額等關稅和非關稅壁壘,甚至通過匯率戰等各種手段來威脅他國并逼其就范,這成為美國歷屆總統都會使用的手段。美國針對包括日本、韓國、德國在內的國家開展貿易戰并屢屢取勝,由此獲得了更多國際市場份額,并一定程度地支持了美國的經濟發展。而托馬斯·薩金特特別指出,實際上從20世紀至今,世界各國關稅都在逐漸下降,貿易門檻越來越低,自由貿易成為趨勢。
特朗普上臺以來,在全球各地挑起貿易戰并簽回大單,針對主要逆差國中國挑起貿易戰,毫不掩飾地實行貿易保護主義。如,在中國成為世界鋼鐵第一大國之后,美國就發起對華鋼鐵貿易摩擦,其實中國出口到美國的鋼鐵僅占美國進口量的2%。美國實施單邊主義與貿易保護主義并行不悖,以退出包括巴黎協定在內的各種國際組織為特征,其結果是在美國與其他國家之間修建各種有形無形的壁壘。貿易保護主義與孤立主義形式不同但本質一致。
2017年后,美國挑起的貿易戰的范圍之廣、手段之多、力度之大前所未有。而事實上,在違反世貿規則的國家中,美國是第一名。據WTO統計,在G20成員國中,2017年針對外國產品的反傾銷和反補貼調查數量,美國排在第一位。2018年上半年,美國發起了15起反補貼調查,占G20的71%。
美國當前實行貿易保護主義有五個特點:
一是貿易摩擦國別和產業范圍更廣。一是國別擴展。美國歷史上發起的貿易戰,往往只針對歐洲或日本等某個區域或國家,而近年來美國挑起的貿易戰則針對全球,是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加征關稅;也不只為了保護缺乏競爭力的產業,其中對鋼鐵加征25%關稅是為全面保護美國的鋼鐵產業。二是行業拓展。以往關稅壁壘一般只針對農業或其幼稚產業等,現在美國用關稅壁壘不僅針對要保護的產業,如高科技產業等,而且貿易保護措施涵蓋全面并且不斷升級,用貿易保護及科技制裁等綜合舉措來打擊他國。
二是貿易保護方式更加隱蔽。除了在傳統的WTO框架下反傾銷、反補貼之外,美國運用所謂保護人類健康、檢驗檢疫等各種方式來提高技術壁壘。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表示,“防御比財富要重要多得多”,因此,在安全與財富這兩個目標相沖突時,前者重于后者(6)[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8頁。。美國正是利用其規則在位優勢和貿易保護與歐洲、日本以及中國打貿易戰。美國多次以保護國家安全為由,提出各種貿易保護的非關稅壁壘,甚至加大投資審查力度,貿易保護極具隱蔽性。
三是貿易保護采取單邊主義。特朗普總統的就職演說提出要實現美國利益第一,要買美國貨,雇美國人,充分表現了美國的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美國正在通過貿易、金融等手段向全球索取利益,甚至要其國內法優于國際法,用國內法來保護美國的利益。美國不僅退出巴黎協定、TTP、TTIP等,而且藐視WTO。由于美國在WTO中被告次數最多,超過中國、歐洲等主要經濟體總和,就利用其規則制定權公然破壞WTO上訴法律制度。不僅如此,美國退出多邊機制的目的正在于在雙邊關系上占據主動,使美國重新取得主導權,獲得更多優勢(7)劉英:《美國對華貿易戰的背景、影響與應對》,《國際經濟合作》2018年第5期。。
四是從臨時向長期過渡,只顧眼前不看長遠。美國過去實行的貿易保護有臨時性和階段性特征,而現在的貿易摩擦不只是短期行為,更有長期和升級的發展趨勢。貿易摩擦短期似乎對美國有利,但其長期利益則必將受損,因為無法將美國同全球的價值鏈、產業鏈、供應鏈進行精準切分。2002年發起的鋼鐵貿易摩擦,美國因實行30%鋼鐵進口關稅,不僅導致下游產品價格大漲70%,且因美國違反WTO被迫中止征稅,貿易摩擦以失敗收場。短期來看,中美貿易摩擦導致一些美國農場破產;長期來看,貿易摩擦將進一步損害美國整體利益。美國出口到中國的貨物雖不足2000億美元,但美國在華投資企業超過6.8萬家,在華年銷售額超過5000億美元,更為重要的是美國在包括金融業在內的中美服務貿易中占有絕對順差,在華利益更多。
實際上,中美貿易逆差既與中美產業結構有關,也與美國控制對華高科技產品出口、限制本國比較優勢產業產品出口密切相關。中國經濟轉向高質量增長,主要靠消費來拉動經濟增長。中國每年進口的大量高科技產品中,從美國進口的量卻微乎其微。更重要的是,中國出口到美國的產品多由美國跨國公司在中國投資生產。因此,對中國發動貿易摩擦,不僅將抬高美國進口商品及其下游產品的價格,也會影響美國在全球價值鏈、產業鏈、供應鏈的地位,表面上可能會影響部分中國產品出口,但最終買單的也包括美國。
其一,特朗普發動中美貿易摩擦是為了解決美國國內問題。美方以貿易逆差大導致美國利益受損為由冠冕堂皇地向中國發動貿易摩擦,這是美國實施“美國優先”的單邊主義的體現,也是反全球化思潮的表現。貿易摩擦與“美國第一”“買美國貨、雇美國人”一脈相承,是單邊主義、貿易保護主義和霸權主義的集中體現。據彼得森研究所的研究報告,作為慣用的貿易制裁手段,美國對全球共發動122起301調查,其中對中國就發起6次。事實上,美國要利用中美貿易摩擦來將國內問題國際化、美國問題中國化、經濟問題政治化。但是用國內法來對他國實行不平等的關稅和非關稅壁壘,以冷戰思維實施貿易保護主義、孤立主義,只會破壞全球產業鏈、價值鏈和供應鏈,最終損害美國經濟。
其二,貿易摩擦的實質并非貿易逆差,無法用關稅壁壘解決。美國以貿易逆差作為貿易摩擦的理由,但事實上,美國的貿易逆差主要是由美元的世界貨幣地位、國際貿易規律及美國經濟結構三重因素所決定的。
從世界貨幣角度看,美元要以美國外貿逆差為前提才能輸出,這是美元作為世界貨幣的必然規律。美國對全球100多個國家都是貿易逆差就是最好的證明。
從全球價值鏈角度看,美國的貿易逆差是由中美兩國在世界的資源稟賦和在全球產業鏈上的國際分工所導致形成的,并非貿易戰可以改變。當今世界經濟的全球化趨勢不可逆轉,產業融合發展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伴隨國際分工日益細化,生產的全球布局和市場的全球化更是勢不可擋。美國占據高利潤的價值鏈兩端,而切割價值鏈違背價值規律、經濟規律和國際貿易原理。曾任世界貿易組織總干事的帕斯卡爾·拉米曾指出,試圖縮減貿易逆差的邏輯自相矛盾(8)劉英:《中美貿易左右世界經濟大方向》,《國際商報》2018年12月11日。。
從國際貿易來看,貿易逆差相對固化,難以通過設置關稅及非關稅貿易壁壘來解決。美國對世界100多個國家貿易逆差,不僅因國際分工、產業競爭、世界貨幣,更因美國國內長期高消費、低儲蓄。加征關稅必然直接增加百姓生活成本。中美貿易摩擦兩年來美國的貿易逆差不降反增,也證明貿易摩擦根本無助解決貿易逆差。
其三,貿易逆差不是貿易摩擦的原因,美國利益第一才是關鍵。特朗普總統提出,美國挑起貿易戰的直接理由是中美貿易存在巨額逆差。但美國貿易逆差凸顯,不僅是由于中美貿易以中間品為主,更因為美國對中國高科技產品出口全面管制等。由此,貿易逆差是借口,美國利益第一才是關鍵。所謂美國利益第一實則是美國利益唯一,為了所謂美國利益,特朗普不惜退出各種國際組織,放棄美國本應承擔的國際責任;當感到自己的全球霸主地位受到威脅時,他便把貿易保護大棒指向了經濟持續快速增長的中國。
21世紀初以來,伴隨互聯網、數字經濟飛速發展,世界成為“地球村”。特別是2008年金融危機以來,伴隨美國的相對衰落與新興經濟體的快速崛起,國際權力結構正發生深遠變化,世界面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地緣經濟學與地緣政治學作為單一學科不足以完整解釋現實中的政治經濟現象,而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融合的大時代已經到來,地緣政治經濟學應運而生。作為地緣政治學與地緣經濟學的交叉學科,地緣政治經濟學目前尚無完整理論框架,學科內部還存在不同研究范式,但其分析問題的價值日益凸顯。
地緣政治學以國家為研究對象,集中討論在不斷變化的國際環境下,地理學與國家外交政策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重點研究國家政治行為及其與地理、社會、經濟之間的關系。地緣政治學有拉策爾路徑和契倫路徑兩個基本的分析范式。作為地緣政治學鼻祖,德國地理學家拉策爾把國家作為有機體與生存空間的統一體,拉策爾路徑認為,地緣政治應以區域作為基本單位來研究世界地緣政治格局和政治權力的變化。瑞典地理學家魯道夫·契倫1917年在《論國家》中提出地緣政治學概念,認為地緣政治學是把國家作為地理的一個組成部分或一個空間的有機整體來認知的科學。契倫1914年在《現代的諸列強》中指出,國家為獲取生存空間和競爭而采取政治行為,國家行為取決于競爭力。契倫路徑認為,地緣政治學把國家作為基本研究單位,國家作為有機體可以擴張。
從地緣政治學的角度看,中美經貿摩擦是作為霸權國家和全球第一大經濟體的美國針對第二大經濟體的打壓。約翰·米爾斯海默在《大國政治的悲劇》中認為兩個大國之間最后甚至要動用武力解決爭端。美國將竭力阻止中國的發展,因為美國不能容忍世界舞臺上存在與之匹敵的競爭對手,其結果便是中美之間激烈的安全競爭,這種競爭類似于美蘇在冷戰期間的那種對抗(9)[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4頁。。
從美國歷史來看,無論是針對曾經的蘇聯,還是曾是第二大經濟體的日本,甚至歐洲,美國都同樣采取貿易戰甚至冷戰來進行打壓。從美國戰略安全報告來看,美國對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的打壓體現在對中國的定位轉變,把中國從潛在競爭對手的定位更改為戰略競爭對手。因此,美國不僅在南海問題上指手畫腳,不僅通過臺灣旅行法案且繼續對臺軍售,近期又分別通過了西藏、新疆和香港等法案。美國不僅通過地緣政治手段來針對中國,甚至還要直接干涉中國的內政。
在地緣政治學基礎上逐步發展出地緣經濟學,地緣經濟學主要研究國家間經濟行為與政治行為的經濟動因。冷戰結束后,國際經濟合作不斷加強,各國利用地緣優勢參與其中,推動實現區域經濟的全球化與一體化。在此背景下,地緣經濟學應運而生,為解釋國際關系和世界秩序提供了新的理論視角。
地緣經濟學有美國學派、俄羅斯學派和意大利學派三種分析范式。美國學派認為,冷戰結束后,和平與發展成為世界發展的主題,各國的經濟合作逐漸加強。國家應當主要采取經濟手段,如貿易、金融等,通過經濟競爭來實現國家的經濟利益。意大利學派認為,地緣經濟學實際上是經濟地緣政治學,在地緣政治學研究基礎上發展地緣經濟學。國家間依賴性與合作性增強,大國博弈背后更多的是國家的經濟實力。俄羅斯學派分兩種模式,即科切托夫的國家地緣經濟戰略模式和涅克列薩的全球地緣經濟六角結構模式。科切托夫認為,地緣經濟學是在全球背景下提高國家競爭力的戰略。涅克列薩提出以當代世界經濟與政治融合現象為基礎的六角模型,對國家進行了等級劃分,描述了世界地緣經濟秩序的關鍵布局(10)李正、陳才、熊理然:《歐美地緣經濟理論發展脈絡及其內涵特征探析》,《世界地理研究》2014年第1期。。
地緣經濟學的發展主要在冷戰后,和平與發展成為世界主題,世界大國都把戰略目標放在經濟利益及提高經濟地位上。美國學者提出要放棄以軍事實力稱霸全球的手段,轉向以自由貿易、國際投資等經濟手段來維護美國的經濟利益,維持美國的世界霸主地位。由此發展出的地緣經濟學,是以經濟利益、關系、手段取代軍事對抗和政治關系、手段作為國際關系主要理論的學說。
冷戰結束后,在地緣經濟學的帶動下,經濟全球化發展迅速,各國加強國際經濟合作,表現在歐洲經濟一體化、東盟經濟一體化、北美經濟集團化等區域經濟集團的發展。地緣經濟學標志著國際關系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國家間的競爭主要表現為對經濟資源的競爭,包括對世界經濟發展方向主導權的爭奪、對高科技人才與知識的爭奪、對能源與原材料的爭奪和對經濟運行規則制定及修改權力的爭奪。20世紀的地緣經濟學主題是美國、歐盟與日本之間的經濟競賽。
從地緣經濟學角度分析中美經貿摩擦,可以發現美國作為經濟全球化的一員,也位于全球產業鏈、價值鏈和供應鏈上,只是中國處于價值鏈中低端,美國處于價值鏈中高端。由此,中美經貿合作是大勢所趨,美國挑起的貿易戰不能持久。美國此前通過冷戰等各種方式打壓崛起的第二大經濟體,“二戰”以后由于美國在全球建立了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貿易組織三駕馬車的世界經濟秩序,美國就改用貿易、金融等經貿摩擦手段來獲得美國想得到的經濟乃至政治利益。
地緣政治學研究地緣區域與政治權力間的關系,地緣經濟學研究地緣區域與經濟權力間的關系,地緣政治經濟學則是二者的交叉學科。20世紀后半葉,經濟學與政治學研究打破了傳統二分法而融合發展起來,極大促進了地緣政治經濟學的發展。地緣政治經濟學研究地緣區域、經濟力量與政治權力三者間的關系。由此,地緣政治經濟學就是研究在全球化背景下,國家如何在特定的地理空間范圍內,通過經濟與政治的互動來最大限度地謀求國家經濟利益。地緣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框架致力于解釋地緣區域、政治權力與經濟戰略間的關系。
經濟是基礎,政治是經濟的集中體現,地緣政治與地緣經濟是同一本質問題的不同表現,二者相輔相成、殊途同歸。國家與地區間的地緣經濟關系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地緣政治關系;地緣經濟合作或對立,也可能強化政治上的合作或導致政治、軍事上的沖突(11)陸大道、杜德斌:《關于加強地緣政治地緣經濟研究的思考》,《地理學報》2013年第6期。。地緣區域是一種特殊的地理區域,其特殊性在于此區域能夠衍生出政治權力,特別是存在政治權力與經濟戰略之間的互動。因此,研究地緣政治經濟學,首先要區分是自然地理區域還是人文地理區域、是民族國家還是某種特殊的地理區域及劃分地緣區域的標準。其次要研究地緣區域的政治權力,即通過各種途徑在地緣區域內建立政治權力,在進行地緣政治分析時,始終假設此地緣區域內具有特定的政治權力,這是建立地緣區域與政治力量之間關系的邏輯起點。最后要研究的是政治權力與經濟戰略之間的多維互動,即特定地緣區域的經濟政策怎樣,特定的經濟戰略能否為地緣區域帶來相應的政治權力,而政治權力的獲得又是如何影響地緣區域經濟戰略的制定。地緣政治經濟學的理論框架始終建立在地緣區域、政治權力與經濟戰略之間多維互動的基礎上,只有在這三者中找到合適的切入點,才能構建起一個完整的分析范式。
美國著名世界經濟史學家金德爾伯格和庫拉斯納等人提出的霸權穩定理論認為,一國在國際政治經濟中所處的地位決定了其對外經濟政策,也就是當一國具有卓越超群的經濟、軍事和政治力量時,霸權國家必然建立開放的國際貿易體制,一旦霸權國家經濟地位下降,并逐步喪失維持國際經濟秩序的能力時,往往從自由貿易退出,轉而實行貿易保護主義(12)[美]查爾斯·金德爾伯格:《1929—1939世界經濟蕭條》,宋承先、洪文達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6年版,第37頁。。從美國崛起英國霸權衰落的角色接替中可以看出這一點,主要工業國家采取的是以鄰為壑的貿易保護政策。1651年,英國出臺著名的《航海法案》,這一保護貿易的立法旨在重創荷蘭的商業,并最終削弱荷蘭的經濟(13)[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48頁。。從本質上看,中美貿易摩擦是美國采取貿易保護主義和霸權主義的集中體現。
美國試圖快速達成美歐自貿協定但說易行難。美歐在諸多產業存在直接競爭,不僅在汽車、航空領域是如此,而且在金融等服務業領域亦是如此。20世紀美歐貿易摩擦頻繁,而且特朗普上臺伊始就把白宮網站的TTIP刪除了。美國挑起貿易戰后,曾明確表示與美國聯合對付中國的國家可以豁免征收25%、10%的鋼鋁關稅。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在中美、美歐貿易摩擦正酣時出訪美國,與特朗普面談三小時之后就表示美歐和解,并宣布美歐朝著“零關稅、零非關稅壁壘、零補貼”的三零自貿協定方向努力,有人因此樂觀地認為美歐自貿協定會迅速達成。美國要與歐盟達成所謂美歐自貿協定其實是想聯合歐洲一起對付中國,但實際上,美歐貿易摩擦不僅沒有消減反而繼續增加,顯示美歐自貿協定難以短時間達成共識。
美國還試圖加強印太戰略以對付中國。近年來,美國開始重視印太戰略,企圖將印太戰略作為圍堵中國的工具。但美國不但面臨23萬多億債務高企的壓力,而且其大幅減稅又帶來了財政收入的下降。在國內債務高企到政府都要停擺的情況下,要拿出資金也恐怕只能“畫餅充饑”。2018年美國僅拿出1.13億美元的資金來支持印太戰略,用于基礎設施建設的這筆資金恐怕連杯水車薪都不能算。所謂美國支持印太戰略,恐怕有名無實,并無資金等實力來支持。
亞太地區不僅是世界重要生產基地,而且是全球重要消費市場。在過去30年中,亞洲經濟總量從占全球的10%提升到30%,成為全球經濟增長最活躍的地區。亞太地區不僅有中國、印度等增長最快的經濟體,而且有日韓等發達經濟體。世界十大港口九個在亞太。受中國在內的亞洲經濟體增長的影響,印度洋太平洋重要性凸顯,發展成為世界最繁忙的貿易走廊。世界上2/3的海運石油及1/3的大宗商品通過印度洋,而全球50%的集裝箱和70%的石油產品也要途徑此地,其中霍爾木茲海峽及馬六甲海峽分別控制著40%的全球原油和全球貿易。
從地緣政治經濟學的角度看,美國對中國經濟在總量上將超越美國深為擔憂。在此背景下,印度洋及印太經濟地位的大幅上升逐漸引起美國重視,因此美國倡導印太戰略,并要藉此來發展和實現亞太再平衡戰略。而中美貿易摩擦也是來自美國的“接觸與遏制”,美國企圖限制中國經濟發展與貿易投資,借此實現特朗普提出的美國優先,實現美國再次偉大的目的。
中美經貿摩擦被特朗普政府用作解決其國內難題的工具和戰略,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國內問題國際化。美國將國內無法和難以解決的各種問題推卸到中美經貿頭上。二是美國問題中國化。典型表現就是利用納瓦羅《致命中國》等將其產業空心化和失業問題統統歸罪到中國。三是經貿問題政治化。特朗普總統不僅要利用給中國征收高額關稅解決所謂的中美貿易逆差問題,而且在大選中將中美經貿問題作為贏得選民的重要政治工具,不斷將中美貿易摩擦引向深處,通過貿易摩擦來不斷爭取選票,以期贏得選舉。另一方面,將中美經貿政治化,體現在不僅挑起中美貿易戰和加征關稅,而且在中國臺灣、香港、新疆、西藏等問題上發力,此外還加力推動印太戰略,擴大和深化美國、印度、日本和澳大利亞的四角關系,試圖擴大其全球影響力。
其一,中美貿易摩擦是為了選舉等政治利益。特朗普政府對中國貿易摩擦采取關稅手段以及301調查、投資限制等非關稅貿易壁壘手段,從美國國內來看,主要為使特朗普政府政治利益最大化,為連任鋪路,也借此轉移國內視線。從國際貿易的角度來看,美方目前制造的貿易摩擦導致亞洲的韓國等以及歐盟各國對美國采取反制措施,對美國經濟產生一定沖擊。從政治經濟學角度來看,貿易保護措施最直接的好處是給特朗普政府連任帶來鐵銹區和農民的選票,而這些鐵銹地帶的選票對選舉是具有決定意義的。由此,特朗普政府高舉貿易保護主義大棒,不惜破壞G7峰會,力求最大化所謂美國利益。
其二,中美貿易摩擦從戰略目標看是為了遏制中國。中美關系沒有逃脫修昔底德陷阱的魔咒。從國際來看,美國制造中美貿易摩擦是為了遏制中國的崛起。納瓦羅直言中美貿易摩擦直指中國制造2025。但是從兩國經濟發展程度的角度來看,中國在全球價值鏈中處于中間的位置,具備勞動力優勢,且不斷鞏固制造業大國的地位;作為發展中國家,中國正不斷推進工業化、城鎮化、信息化。而美國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位于全球價值鏈的中高端,在全球貿易中賺取了大量的利潤。而且美國城鎮化率高企,處于去工業化階段。由此中美經濟結構具備高度互補性。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美國不僅不應限制中國的發展,反而應該支持中國的發展,這樣才有助于節約成本,促進美國的福利提升。
從國際貿易以及美元的地位來看,美國制造種種貿易摩擦,并不能根本解決貿易逆差問題。更何況作為世界貨幣,美元要流到世界各國,就必須保持貿易逆差。WTO前總干事拉米認為,采取關稅和非關稅措施對于削減貿易逆差無濟于事,這從美國數十年來的不停打貿易戰而貿易逆差沒有削減也可得到證實。而且美國在長期實施貿易保護措施之后也會帶來美國貿易保護的邊際效益遞減。
其三,中美貿易摩擦從全球來看是為維護美國的霸權地位。美國已開始把中國作為其頭號敵人。在美國發布的國防安全報告等報告中,將中國由潛在競爭對手提升到戰略競爭對手地位,而面對中國經濟、政治、軍事等各力量的迅速崛起,美國開始以中美貿易摩擦為借口,對中國進行包括政治、經濟、人文等各領域的打壓。此前中美經貿關系是中美關系的穩定器,如今甚至發展到中美軍事成為了中美關系的穩定器。米爾斯海默在《大國政治的悲劇》中指出,盡管大國幾乎總是按現實主義行事,但它們經常宣稱自己受更高的道德目標而非均勢的考量所驅使,而且它們把對手描繪成邪惡或不道德的另類。這種行為模式在美國身上表現得尤其明顯。在世界舞臺上,美國常常舉止粗蠻,卻總是口口聲聲稱自己的行為是道德的、正確的,而其對手的行為是邪惡的、錯誤的。美國的精英們常常用理想主義術語談外交政策,卻以現實主義方式行事(14)[美]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4頁。。
特朗普政府制造貿易摩擦,一方面在于遏制他國崛起,另一方面也源于近20年來美國的國力相對衰落的事實(15)王文:《美國的焦慮》,北京: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頁。,希望推掉作為大國的國際責任。盡管減稅帶來刺激效應,美國各項經濟指標都持續向好,失業率也低至3.5%的50年來的最好水平。但從政治經濟學角度分析,長期來看,美國的相對衰落從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時就已開始。這也是美國不停退出TPP、TTIP、TISA和NAFTA,還退出巴黎協定、伊核協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等的深層次政治經濟原因。為促進經濟增長,美國不惜放開煤炭開采,放松金融監管,壓減多德·弗蘭克法案,2019年更連續三次降息,對內全力刺激經濟增長,對外則將第二大經濟體中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從政治、經濟、貿易、金融、匯率等方面限制打壓。
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中美經貿合作才是大勢所趨。中美貿易逆差是長期形成的,是由相對固定的產業結構、國際分工及比較優勢所決定的,并不能通過關稅和非關稅壁壘來解決。貿易摩擦無助于削減貿易逆差,而只能消減中美雙方利益和世界的福利。在世界經濟剛從金融危機走向復蘇的背景下,美國更需要與中國合作,共同開啟國際貿易引擎,帶動全球經濟增長。只有在支持WTO多邊貿易主渠道的情況下推進WTO改革與完善,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回歸WTO多邊貿易主渠道,中美兩國才可能合作共贏。面對美國不斷挑起的貿易戰,中國應當積極應對。
盡管目前已達成中美經貿第一階段協議,但是要看清楚這背后是美國總統特朗普在面臨國內彈劾及連任選舉關鍵時刻的政治考量。經濟是決定選舉成敗的關鍵因素,美國經濟2019年三季度GDP僅增長2.07%,跌回2016年的增長水平,而面對不斷下滑的美國經濟,以及上千戶農場主的破產,為維護票倉贏得選舉,特朗普總統必須停戰。要促進美國經濟增長,加強與貨物貿易大國和市場潛力最大的中國的經貿合作無疑是必由之路。而中國應緊抓住機遇,積極應對挑戰。
新中國成立70年來的成功經驗就在于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無論是全面建成小康社會還是中國發展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一大貿易國、制造業大國,改革開放都是重要秘籍。改革開放是我國的基本國策,開放的大門只會越開越大。改革開放40年后,中國要進一步實現高水平、全方位、寬領域的對外開放,而制度型開放正成為對外開放的主基調和顯著特征。我國新頒布實施的《外商投資法》,就從法律上保障和促進了外商投資。中國不僅要與美日等發達經濟體深化合作,更要與共建“一帶一路”的相關國家深化合作。堅定建設開放型的世界經濟,以開放促改革,穩定擴大對外開放,增強我國經濟競爭力。拓展對外開放的領域和深度,不僅在制造業領域,更要在金融、醫療等服務業領域擴大對外開放。
經濟高質量發展離不開高水平對外開放及與國際市場對接。中國要抓緊金融業對外開放的空前重大歷史性機遇,以開放促改革,建設金融強國,加快實現人民幣國際化。通過金融業擴大對外開放倒逼國內改革,做大做強中國實體經濟,從而實現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提高直接融資比重,構建多層次資本市場,同時通過滬倫通等提高中國資本市場的國際化和互聯互通水平。而在中國由世界工廠轉向世界市場的同時,更要實現中國制造向中國智造的重要轉變。通過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在對外開放中實現產業轉型與升級,不僅要在價值鏈上轉向中高端,也要更好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實現我國經濟高質量增長的重要躍升。
首先要保持戰略定力。要從歷史和地緣政治經濟學分析中發現中美經貿關系的底線,無論何時中國都不應為美國的地緣政治經濟的招數和遏制所影響。現在的美國為了維護美國利益第一,甚至不惜與盟國乃至小國打貿易戰,錙銖必較;為了保持美國第一,更是與第二大經濟體為敵。回顧過去,在當時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德國及日本的GDP達到美國的2/3,美國感受到其霸權受到挑戰時,也曾同樣對這些國家開展貿易戰。由此,我們對于與美國的貿易摩擦必須要做好長期準備,保持戰略定力。不管美國與多少國家達成協議,只要其堅持本國利益第一的政策不變,美國這些地緣政治經濟影響力都難以發揮實質作用,難以遏制中國發展。因此,中國要堅定發展經濟,堅定科技創新,堅定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中國經濟還有巨大發展空間與潛力。以數字經濟為例,美國數字經濟在經濟總量中的占比已經超過58%,而我國數字經濟占比僅為33%,數字經濟在具有比較優勢的中國具有廣闊的發展空間。要充分發揮我國在第四次工業革命中的比較優勢,快速發展人工智能、區塊鏈、云計算和大數據等數字化技術與經濟,實現企業的數字化升級,大力發展數字經濟,建設科技強國、經濟強國,努力實現兩個百年目標。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從中美貿易摩擦來看,科技戰也是重要內容。美國以所謂貿易摩擦為由,以知識產權和技術轉讓案例為借口,對中國領先的5G等高科技進行限制、打壓和遏制。美國不僅對中國實施高科技產品出口管制,而且還利用瓦森納協定等,聯合多國限制中國高科技產品的出口。中美貿易摩擦之后,美方還列出了數百個限制貿易的中國實體名單,進行原料、軟件出口限制等科技打壓。對此,中國要特別堅持科技立國、科技強國的發展道路。首先,要加強科技和軟實力的自主建設。中國要緊抓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歷史機遇,加強科技軟實力互聯互通建設,不僅在科技創新等領域加強自主創新,也要加強國際科技合作。其次,創新科研體制機制,釋放科研能力。發揮我國在全球研發人員最多、專利申請量最多、科技應用場景最多的比較優勢,將其轉化為科研的長期優勢。再次,加強基礎研究和應用研究,加強產學研用并進。不僅要加強研發投入,更要從教育和科研入手,加強基礎教育與基礎科研,加強應用研究,推進政產學研用共同發展。最后,推進現代科技國際合作。得道多助,要加強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加強科技國際交流與合作,推進科技普惠化、貿易自由化和便利化,與各國構筑全球產業鏈、供應鏈,構建開放型經濟體,務實推進經濟全球化。
首先,中美摩擦不僅表現在貿易層面,更在于美國對中國快速發展的遏制。如前所述,納瓦羅劍指中國制造,就是美國在高科技等領域遏制中國發展的集中體現。我們要從地緣政治經濟學分析中美貿易摩擦,認清其實質,做好長期應對的準備,丟掉幻想,在競爭中尋求合作。
其次,只有從地緣政治經濟角度看清中美貿易摩擦的發展階段及成果,才能清醒地認知中美經貿摩擦的長期性、復雜性、艱巨性和戰略性。我們當然樂見中美經貿達成第一階段協議,并期待推進第二階段談判,但雙方應當在相互平等和尊重對方主權的基礎上進行公平的互惠互利談判,所達成的也應當是有利于中美雙方的協議,而不是維護美國第一的協議。在加強與美國的經濟合作的同時,我們還要清醒地認識到美國把中國視為戰略競爭對手的定位并不會改變,美國對作為第二大經濟體的中國的打壓更不會停止。我們還要做好與美國進行長期經貿摩擦的準備,讓合作的歸合作、競爭的歸競爭。我們對美貿易摩擦的解決需要做到有理有利有節,防止美方以所謂貿易戰為由,打擊我國科技、金融與匯率,甚至政治。
最后,堅持與美國在雙多邊層面合作共贏。中國要加強與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在WTO、UN、G20、APEC等多邊框架下的溝通、協調與合作,當務之急是要推動WTO164個成員國達成一致,盡快恢復WTO爭端解決機制的正常運作,并進一步推進WTO改革。中國既要努力減少與包括美國在內的雙多邊貿易摩擦,也要加快RCEP的談判,加快推進中日韓自貿區,加強中歐經貿合作,挖掘金磚國家之間和上海合作組織內部的經貿合作潛力,特別是要加強和深化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的國際經貿合作,加強對發展中國家和國內的開放,建設海洋經濟強國。經過兩年的經貿摩擦,美國在中國對外貿易伙伴中的排名已跌落到歐盟和東盟之后,伴隨著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的崛起,中國對外貿易和投資必將更加多元化。
中美經貿合作不僅包括貨物貿易,也包括投資金融合作,而且無論是在農業、能源還是制造業、服務業等領域,中美都有很強的互補性,中美需要加強合作,共同把世界經濟的蛋糕做大,而不是切分蛋糕。事實證明,中美合則兩利、斗則兩害。作為全球兩大經濟體,中美只有加強合作才能互利共贏,才能推動世界經濟回到正常軌道,避免發生全球系統性金融風險,才有助于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構建,這才是世界發展的長遠之道。
首先,中美貿易戰將倒逼中國加快全面改革和對外開放的步伐,不過在此過程中需要在擴大對外開放的領域和節奏方面控制風險。我們既要堅定自己對外開放的腳步,也要把握好對外開放的次序、節奏,在加快對外開放的同時要特別注意防控各種風險,尤其在金融業加快開放之時,需要堅守底線,確保不發生金融系統性風險,穩妥推進金融與匯率等改革。在與美國的貿易摩擦中,中國要主動作為,在第二階段涉及國有企業等談判時努力掌握主動權,將解決中美貿易戰與推進我國國內改革和對外開放協同推進。
其次,要在堅定防控風險的同時有所作為。針對美國的無端指責和無理要求,中國應在必要時采取反制措施。在知識產權方面,針對美國提起的貿易保護程序要積極應對。要協調處理好中美貿易與服務業對外開放之間的關系,將中國市場的牌打好,在斗爭與合作中加強中美經貿各領域合作。
最后,在當前貿易保護主義、單邊主義抬頭的背景下,中國要以實際行動“修路架橋”,促進互聯互通。這不僅將為世界經濟發展注入動力,而且也將帶來與各國共享發展的重大機遇。通過“一帶一路”建設加強與世界各國的互聯互通,不僅有助于為國內深化改革和擴大開放提供支持,而且也有助于推動開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贏的新型全球化進程,為構建開放型世界經濟新格局貢獻中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