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內衣廣告傳播中的價值觀和生活觀
——以《致我的身體》為例

□ 康雨佳

2020年“3·8”婦女節前夕，國產女性內衣品牌內外發布了一支主題為“沒有一種身材是微不足道的”的2020春夏大片，通過大膽的構思和對女性身體之美的思考刷屏網絡，從眾多的婦女節營銷廣告中脫穎而出，廣受好評。該廣告對6位有身材“瑕疵”的普通女性的記錄傳遞了品牌對真實多元的身體之美的認同，展現出當代女性的獨立思想與自信魅力。

一、《致我的身體》廣告文本分析

（一）廣告畫面

不論是視頻廣告，還是伴隨發布的海報，“沒有一種身材是微不足道的”這一主題都得到了始終如一的詮釋。視頻開頭的畫面呈現出的是舒適、愜意的拍攝氛圍，參與拍攝的6位女性隨意地坐在沙發上，分別用坐、臥、躺等姿勢自信地展示自己，面對鏡頭毫不扭捏，而畫面也并未回避她們身體上那些在大眾看來并不好看的部分。58歲的奶奶并不介意歲月在皮膚上留下的痕跡，自信地仰著頭，自在地跟著音樂搖擺身體；后背有明顯疤痕的女生笑著說“疤痕，完整我的生命線”，下一秒鏡頭就順勢對焦在一只默默沿著這條長長的疤痕爬行的蝸牛上。并不完美的身體和她們自信從容的神態形成對比。從人物身份上看，她們并非因擁有完美身材而受邀拍攝的專業模特，而是通過主動報名最終被選中參與拍攝的普通女性。她們的身材、皮膚狀態也并不符合消費審美中的完美身體，甚至在不少人眼中是具有“瑕疵”的——有明顯的疤痕、不夠白皙、肥胖、衰老等等，但這都并不妨礙畫面所展現出的真實而多元的身材之美。

（二）廣告文案

除了對畫面的大膽構思，中英文雙語文案也引起了較大的關注。尤其是英文版的廣告文案并非對中文版文案的簡單直譯，而是基于價值理念的創新詮釋。嚴復曾在《天演論》中指出“譯事三難：信、達、雅”，英文與中文結構的不同導致了美感的差異性。因此，在同一主旨下分別從兩種語言慣常的措辭角度撰寫出的文案，結合起來看時會呈現出更豐富的意義。

在內容上，文案用寥寥80字擊破單一的身材審美觀對女性美的壓制，并表明“沒有一種身材是微不足道的”的態度?！捌叫亍迸c“胸大”直視中國女性的身體羞恥，對衰老、肥胖、疤痕等的表述則流露出對身體多元化審美的認同。當身心健康且自在的時候，外部的評價與標準就沒有意義。

二、《致我的身體》的價值觀和生活觀

（一）“維密”廣告對女性身體的規訓

維多利亞的秘密（以下簡稱“維密”）是全球最著名的性感內衣品牌之一，其總裁曾自夸“我們清楚什么時裝最適合女性的身體和情感需求”。1995年，被當時的媒體稱為“世紀內衣盛世”的第一場維密秀在紐約舉辦；1996年，維密推出第一款天價夢幻內衣。之后的每屆維密秀都憑借其更加華麗的服飾與更加苗條的模特而收獲極高的話題度，它對骨感美和苗條美的極致推崇也在一場場媒介儀式的舉辦中得到宣揚。維密通過對一個個玲瓏有致、長腿細腰的形象的輸出，向全世界女性塑造了一個完美女性身體的范本，即想要美麗，只有更瘦①。

但這場商業資本和男權主義對女性身體的規制也逐漸隨著女性自我意識的覺醒而呈現出松動的跡象，2014年就曾出現英國女性不滿維密廣告中對“完美身材”的詮釋，自發上傳高矮胖瘦不等的身體照片以示抗議的事件。直到2019年，引領潮流、創造了無數奇觀的維密秀被正式取消舉辦。維密時代所構建的單一性感審美逐漸退潮，取而代之的則是女性對身體多樣化意識的覺醒。

（二）內外廣告對身材多樣化的討論

1.身體疤痕：生命歷程的一種見證

內外的廣告中不止一次出現了對身體疤痕的特寫，因生育留下的妊娠紋、因早年遭遇事故而留下的背部疤痕、小時候頑皮留下的燙傷疤，乃至特殊的胎記等，這些在以往的內衣廣告中被極力規避的畫面在《致我的身體》中都得到了展示與正名的機會，曾深受疤痕困擾的網友們也紛紛大方曬出自己獨特的疤痕，并進行聲援：“以前怕別人看見，現在不會在意別人的眼光了”“它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啊”。掩藏疤痕之所以曾是女性“主流的選擇”，是因為自古以來美人就“不被允許有疤痕”，中國古代對美人肌膚的形容通常都是“膚如凝脂”“冰肌玉骨”“粉雕玉砌”等詞，而對待疤痕、胎記的態度，則是回避、厭惡——因為它們是“猙獰”“難以褪去”“可怖”“明顯”的。在這樣的視覺熏陶與描述下，女性自然對身體疤痕產生了自卑的心理。廣告視頻中的一句“疤痕，完整我的生命線”則將這種自卑轉化為自信，將回避變成正視，不再把疤痕看作是傷痛、丑陋，而是將它作為一種對自我生命歷程的記錄。廣告中的素人后背上有一條幾十厘米的疤痕，這是她做手術時留下的，她把這看作是“身上突然多了一個標志”“我的疤對我來說就相當于一個大花臂”，這種樂觀開朗的心態透過鏡頭感染著每個觀看廣告的人，身上有沒有疤痕，都不影響我們欣賞自己身體的美，就像網友調侃的那樣——“有特殊印記的人一般都是主角”。

2.衰老的身體：讓皺紋有意義

《致我的身體》也沒有忽略年長女性。傳統觀念對身體的羞恥感比年輕女性更甚的年長女性在這則廣告中卻是最酷的，不論是位于海報中心的霸氣坐姿，還是視頻中的簡短臺詞“我58歲”，都在盡可能呼吁這個年齡層的女性正確看待皺紋、衰老。學者戴錦華在《大眾文化的神話》序言中指出：“女性在今日文化遭遇的是鏡城情境，在男性文化之鏡中，她要么是花木蘭化裝成男人，要么就是在男性之鏡中照出男人需求的種種女人形象，是巫、是妖、是貞女、是大地母親?！雹谏蟮幕蛘呤悄觊L的女性通常很少在廣告與影視片中作為主角出現，更多的是以母親的身份，此時對這類女性形象的審視也更包含著一種權力的賦予，即她的美是“母性”的，而非“個體”的。但是在內外的視頻中，尤其是英文文案中，這類女性作為個體的美則被詮釋了出來，女性在做了母親、年歲增加后的美，是無須被外界定義的。

伴隨著年齡的增長，皺紋與衰老也往往是女性向產品廣告中的一個顯著話題，“除皺”“抗老”“淡斑”等對功效的表述吸引了大量的女性消費，在以往的中國女性內衣廣告中，鮮少出現不再緊致和有明顯皺紋的身體皮膚，內外卻在廣告中另辟蹊徑地表達出“既然皺紋不可逆，那就讓皺紋有意義”的思考。年齡的增長并不意味著限制的增加，既然歲月賦予，那么就要拿出這個年齡女性的獨特美，和疤痕一樣，每一條皺紋都是記錄。

3.身材多樣性的彰顯

長期以來，女性一直是被觀看的對象。?？聦еu價的觀看稱作一種“凝視”，男性觀察女性，女性注意到自己被凝視。在當前的社會語境下，大部分商業廣告中的女性形象并沒有擺脫男權制的桎梏，媒介通過話語運作的方式迫使女性自身接受這種父權思維邏輯，從而去追求商業廣告中呈現的女性形象③。對纖細身材與白皙膚質的追求就是一種商業邏輯下的時尚圈套。身材苗條、外形姣好的女性不僅在影視廣告中出現頻繁，在日常生活中也同樣受到青睞。逐漸的，合乎標準的身材不僅僅成了一種審美對象，更是一種自我的存在方式。

《致我的身體》廣告另辟蹊徑，既不突出以往“以瘦為美”的刻板審美，也不過分宣揚“以胖為美”的反叛價值，而是大膽地替胖女孩們發聲，鼓勵她們去一點點尋找自己身上美的地方。廣告中的素人模特熱力就曾因自己的身材而內心極度敏感，她形容那是一種“你越掙扎，就越爬不上來”的泥潭，但隨著慢慢接觸更多樣的審美與文化，她也逐漸看淡，并發掘出自己的閃光點。了解身體，走進內心，認可獨特，尊重內心，與其刻意追求瘦，不如將美落實，發掘身體的真實之美與多元之美。內外的這支廣告用別樣的溫度與畫面勾勒出一個個與眾不同、獨立自信的當代女性形象，將女性從充斥著標準身材、性感拜物的女性內衣廣告中解救出來，重提身體的多樣性與審美的獨特性。

三、結語

作為一支女性內衣廣告，《致我的身體》摒棄了時尚視覺對女性完美身體的規訓，放棄邀請擁有標準身材的模特，而是將重點放在身材在大眾眼中具有“瑕疵”的普通女性身上。巧合的是，曾經衷愛苗條身材的維密在一個月后也推出了一則名為《性感如此》的廣告片，片中企圖通過對“性感”的再定義來挽回此前的落寞局面，但與內外《致我的身體》身體多樣化的主題相比，仍舊不愿舍棄“性感”的維密則顯得虛偽?？梢钥闯?，維密時代所構建的單一性感審美正在逐漸退潮，女性意識以及對身體的覺悟正在覺醒。

需要警惕的是，女性對身體多樣化意識的蘇醒也成了商業廣告的新商機。埃森哲戰略報告顯示，80%的中國消費者愿意在購買商品時選擇價值觀與其一致的品牌。因此，內外的這則廣告到底是真實地為女性發聲，還是意圖“通過共情實現賦權”，其目的也未可知。另外，由女性攝影師掌鏡拍攝，也恰恰印證了戴錦華教授所言：“只有在女性自身體驗的忠實寫作中，才能打破所有鏡子，讓它成為哈哈鏡?！雹芘孕蜗蟮亩嘣厔菀讶怀尸F，但似乎還遠遠不夠。

注釋：

①龍悅.性感秀場：女性主義視角下的《維多利亞的秘密》[J].東南傳播,2017(09):120-122.

②④[英]阿蘭·斯威伍德.大眾文化的神話[M].馮建三譯.北京:三聯書店,2003.

③羅硯月.淺析女性媒介形象及其賦權邏輯——以SK-II廣告為例[J].新聞研究導刊,2019(19):212+2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