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耳電影的非線性敘事藝術

□ 崔玉婷

一、視點并置

關于視點的概念，法國巴黎第三大學電影教授米歇爾·馬利和雅克·奧蒙在《當代電影分析》一書中說道：“視點的定義就是我們觀看事物的所在位置，更廣義地說，也是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敘事電影中的視點多指定、分配給某一個人，他（她）可能是敘事中的人物，也可以是特意指定的整體敘事機制。”①這樣看來，電影中的視點是導演敘述故事并操控情感的具有一定強制性與不可違背性的主要手段之一。通過人物的視點呈現出的畫面當中的所有信息都是直接提供到觀眾的眼睛里，無法選擇，而非線性編輯出來的效果所造成的視覺沖擊或者心靈震撼都可以說是制作過程中的精心策劃。

在程耳的電影中，視點包含三個方面。一是“攝影機之眼”——攝影機直接呈現出的并為觀眾客觀視覺上接收到的影像畫面及角度位置。《邊境風云》中的一個鏡頭是黑暗中的一個孔，孔里是倒在地上的警察，顯然這個機位是在窗戶上的紙縫后，是小毒販的視點。二是敘述角度——選取第一人稱或者第二、第三人稱進行的故事敘述。在《第三個人》里，鏡頭始終與人物保持著一段距離，基本沒有主觀鏡頭，以第三人稱講述全篇。三是打亂故事線的切口——通過設置多個視點，在平行敘述的過程中可將順序的故事線進行打亂、拆解，反之也可作為重組敘事順序的邏輯入口。《羅曼蒂克消亡史》中小六演戲講臺詞時鏡頭平拍，面部特寫，是一個與觀眾面對面的視覺效果，觀眾看到的是小六，小六眼里可能是觀眾也可能是她自己，在小六往回串聯一生脈絡時她當時所講正是后來命運的因也是果。

以影片《羅曼蒂克消亡史》為例。程耳在采訪中談道：“首先，我拍的是一部眾生相，人物不分大小，戲份不分輕重。演著演著忽然死掉，這種意外也是電影的魅力。”②游戲人生又呈現百態的創作傾向在電影中具體表現為視點在每個人物身上的游移與并置。正如影片中多次出現的，在兩棟聳立的高樓之間俯拍街道的鏡頭，導演試圖用上帝般的全知視點講述1937年到1945年間的一個上海大家族的衰落過程，從而映射那個時代里人與人、民族與民族、人與民族之間的特殊關系。但與此同時，為使影片人物身份得到觀眾認同，又必須在家族相關成員身上設置一個最佳觀看點，一來相當于是在觀眾與劇中人物之間建立了一個通道，暫時性地見其所見、感其所感；另一方面則是從根源上滿足觀眾的一種心理主體意識，在對每一個人物的部分了解過程中逐步建立起局限性時間段內的整個家庭或者整個民族的一個相對完整的認知。而這種認知在現實生活中是每一個觀眾所無法得到的，每一個人只能做到從最基本的自我視點出發，形成對事物的具有局限性的判斷，因而視點并置所帶來的認知奇觀化是影片的魅力之一。

電影史中具備這種魅力的影片并不少見。如黑澤明的《羅生門》同時通過盜賊、樵夫、老婆、武士四個視點揭示案件本身；樸贊郁的《小姐》是在貴族小姐、伯爵、侍女三個人身上設置視點講述一個陰謀故事；蓋瑞·馬科斯的《11點14分》更是通過五個視點講述在11點14分發生的故事。但相比之下，程耳的《羅曼蒂克消亡史》又不完全一樣。上述三部影片的主要故事是同一的，不同的視點作用在于共同還原情節，而后者由于時間線的較長區間導致，主要故事有多個，其中的不同視點作用則是還原整個時代變遷的脈絡軌跡。由此來看，還原的信息量大小不同，使前者的不同視點表現得更加細致完整，后者相對淺層片面。這是不可避免的，但回到導演創作意圖上來，程耳利用不同視點展現出的眾生相是被認可的，有腔調、有趣味的。

二、高潮倒置

對于電影敘事來說，開端、發展、高潮、結局仍然是結構最基本的要素。“結構活動是運用內在性的構成法則，在一部影片中安排素材的組織與演變。”③程耳在其電影中對這些要素的安排而進行的結構活動是具有技巧性的，他習慣于非常規敘事，將故事中的高潮環節倒置于開端或者發展之前，最戲劇性的內容片段式地表現出來之后再將起因、經過和結果娓娓道來。正如他的小說文本一樣，用敘述結構的張合控制高潮的發生，從而營造出高潮迭起的觀影體驗。

影片《第三個人》中高圓圓飾演的妹妹所發生的事情可以分為7點：1.姐夫幫妹妹修理書柜，妹妹暗生情愫；2.陌生男人因拿快遞結識妹妹，兩人成為朋友，偶然發現相片；3.妹妹來姐姐家談話試探姐夫；4.妹妹約姐夫來家打昏姐夫；5.妹妹與姐夫對峙；6.姐夫被松開，侵犯了妹妹；7.姐夫交代實情。開篇鏡頭就是固定機位中的妹妹拖著一個已無知覺的男人進屋，本身處于第4點位置的情節部分被置于最開始的位置。也正是從這個情節開始，姐夫的所作所為被揭露出來，使觀眾對他的印象產生了徹底的扭轉。

影片《邊境風云》的開篇是孫紅雷飾演的毒販穿衣服離開家，結尾處再次出現孫紅雷離開家是要最后一次做毒品交易。毒販身上的這條線是：1.他年輕的時候跟隨大哥販毒遭遇警察，帶牙醫女兒逃跑成功；2.與牙醫女兒結婚并辦學校教書；3.學校倒塌，決定不再做販毒生意，遭黑幫報復；4.獲救之后打算做最后一單拿錢回家；5.騙過警察，卻被岳父出賣，導致身亡。而第4點位于影片的開始部分，在觀眾還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埋下一個高潮情節點，等到完整劇情呈現出來又能夠梳理清楚脈絡。

當下，隨著互聯網5.0時代的到來，家電行業正在飛速的發展。各種款式多樣、功能豐富的新產品層出不窮，導購策略也是紛繁蕪雜。雖然消費者們擁有了更多家電產品的選擇空間，但在無形中的選購難度也在大大增加。由此，“嘉電”評測項目應運而生。

《羅曼蒂克消亡史》中以大嫂小六為例，開篇未完結的高潮片段盡管看似孤零，卻統攝了小六的全部人生。就整部影片而言，這個大家族的順序狀態是由盛及衰，開場半小時后王媽中槍身亡，張先生出賣陸先生槍殺家人，日本人與陸先生談崩并開槍，一連串死亡事件發生，其后是1937年的家庭繁榮時的場景，可以說是又將全篇高潮放到了發展之前。最后的家門封條則完整地交代了衰落的結局。后一個半小時里可以說是制造出了一個獨立的懸念空間，觀眾可能想象出了各種可能也可能近乎忽略，但結局的出現所造成的呼應效果又幫助觀眾重新連接起了這條故事線。

三、時序亂置

非線性敘事方法不僅表現電影的結構特點，更是表現操作敘事的一種游戲態度。程耳對自己創作態度的表述是：“你可以引導受眾去思考一個故事。當你把生活切段，把時間和空間切段，把他們的橫截面串聯在一起之后，就是我們思考的方式。所以當我把結構打亂，用這樣一種方式講故事的時候，我就不僅僅是在講一個故事，我會覺得也是在思考。”④他的影片通過突破時空限制的非線性結構、大量的隱喻以及模棱兩可的臺詞，使觀眾的思考不能停歇，時刻刺激著觀眾的認知潛能又與之競技。

時間分為話語時間和故事時間，前者指講述故事的時間，后者指敘事中主旨事件的時間跨度。在程耳的電影中，所有的故事都具有一定長度的時間跨度，早期的《第三個人》和《邊境風云》都是以小女孩的成長為時間節點的判定，大概二十年；《羅曼蒂克消亡史》有明確的時間記錄，是八年。“敘事的沖動就是尋找失去的時間的沖動，敘事的本質是對神秘的、易逝的時間的凝固與保存。或者說，抽象而不好把握的時間正是通過敘事才變得形象和具體可感的。”⑤另一方面，時間對于敘事結構是一個技巧性手段，雖然在非線性敘事結構下缺乏足夠的推動情節的力量，但它側重于設置關鍵信息，提供使劇情完整拼貼起來的線索。

相比前兩部影片，《羅曼蒂克消亡史》對時空的表現更為突出，它對時空的斷裂與變化的呈現更為豐富，剪輯也更為零碎，使得理解難度上升。其故事時間結構順序如下：

A.1934年，上海，家族繁華昌盛，小六被送出上海成為性奴，吳小姐遭丈夫背叛；

B.1937年，戰前上海，家族突遇巨變，陸先生帶吳小姐和渡部的兒子去了香港；

C.1941年，上海，渡部前往戰場，小六擺脫了囚禁，成為慰安婦；

D.1941年，太平洋戰爭前的香港，陸先生派人回上海殺了張先生，小五助攻身亡；

E.1944年，菲律賓，日本戰敗，渡部在菲律賓的戰場上受重傷；

F.1945年8月，日本投降后的重慶，陸先生和吳小姐暫時安住，閑談勾起往事；

G.1945年10月，菲律賓，陸先生帶小六找到渡部，小六殺了渡部及其兒子；

H.1945年，戰后的上海，陸先生離開上海到香港定居。

電影最后呈現出的情節順序是：B—A—D—F—A—B—C—E—G—H。這種亂置的時空并不是一點邏輯依據也沒有。B之所以位于最前位置，是為了把家族的毀滅先展示給觀眾，片名叫做《羅曼蒂克消亡史》，起也消亡，終也消亡，中間讓人感受一遭繁盛富貴。這種結構非但沒有因提前告知結果而降低吸引力，反之，“混亂”的時空架構倒是讓觀眾不斷地依照個人認知重組故事邏輯，享受思考的快感。

四、結語

總體而言，程耳是一個將電影娛樂與藝術尊嚴結合得比較成功的導演。他在《對得起這碗白米飯》一文中說道：“欲望無休無止，但我們要注意吃相，對于這份工作，我們應有起碼的品味與現時代的審美，趨于準確的表達，不要讓觀眾在漆黑的電影院里，因我們的草率無知甚至胡鬧而感到羞愧。強大過后更應該克制貪婪，否則只會越拍越差。”⑥這種嚴肅和心懷敬畏的創作態度在當今的電影商業浪潮中顯得難能可貴，而其電影中的非線性敘事藝術不論是其主要特點還是邏輯建構，都具有濃郁的作者化風格，在我國非線性敘事影片中也可謂是獨樹一幟。

注釋：

①[法]雅克·奧蒙，米歇爾·馬利.當代電影分析[M].吳佩慈譯.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240.

②馮小強.程耳導演談《羅曼蒂克消亡史》，山東懇談會干貨整理[EB/OL].影視工業網，2016-12-26.https://107cine.com/stream/85673?order=desc.

③劉云舟.電影敘事學研究[M].北京: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40.

④馮小強.程耳導演談《羅曼蒂克消亡史》，山東懇談會干貨整理[EB/OL].影視工業網，2016-12-26.https://107cine.com/stream/85673?order=desc.

⑤龍迪勇.空間敘事學[M].上海:三聯書店，2015:6.

⑥程耳.對得起這碗白米飯[EB/OL].2017-01-04.https://cinephilia.net/468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