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瑜潔 王密卿
(河北師范大學 大學外語教學部,河北 石家莊 050024)
近年來,“藏族語文翻譯成為研究焦點”(許明武 等,2018:59)。藏族著名學者久·米龐嘉措(1846—1912)的《國王修身論》(又稱《王道論》)作為四大藏族格言詩之一,備受國內外學者的關注。19世紀末,康藏德格土司內部權斗紛起,外部又遭受臨近土司的沉重打擊,處于內憂外患的艱難境地。德格土司昂翁降白仁青(?—1935)請求米龐嘉措“寫出一部集所有要義、不畏冗長、世人皆懂的國王修身論”(楊毛措,2017:116),以此激勵德格土司民眾奮發圖強,重建德格土司。故此,米龐嘉措創作了《國王修身論》。《國王修身論》全書共計21章1000余首詩,主要論述了國王修身之法和治理國家之道,是藏族格言詩中的長篇巨著。“《國王修身論》的深刻思想在當時具有很強的時代價值,在當今社會治國理政方面也有借鑒意義,在藏族文化研究方面有很強的學術價值……在文學、歷史學和社會學研究方面具有重要價值。”(李正栓 等,2019:95)
國外學者最早關注《國王修身論》的歷史價值和社會價值。1997年,后來成為美國女藏學家的勞蘭·露絲·哈特利(Lauran Ruth Hartley,1964—)在其碩士學位論文《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社會歷史研究:聯盟與權力的無偏向視角》[A Socio-Historical Study of The Kingdom of SdeDge (Derge, Kham) in the Late Nineteenth Century: Ris-Med Views of Alliance and Authority]中英譯《國王修身論》部分詩節,將其帶入西方學者的視野,開啟了這部巨著在國際藏學界的傳播。本文基于新近發現的《國王修身論》哈特利譯文,詳述譯者的學術背景和影響,全面分析譯文的翻譯緣起、文本特色及意義。
哈特利是美國女藏學家,研究方向為西藏文學、文化作品的生產和翻譯研究,目前主要研究重點為18世紀以來西藏文學的創作與話語分析。哈特利畢業于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分校中央歐亞研究學系(Department of Central Eurasian Studies),求學期間師從美國著名歷史學家埃利奧特·斯珀林(Elliot Sperling,1951—2017),分別于1997年和2003年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和哲學博士學位。哈特利作為藏學研究館員現供職于哥倫比亞大學斯塔爾東亞圖書館(C.V. Starr East Asian Library at Columbia University),兼任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系(Department of East Asian Languages & Cultures)藏族文學教授,同時在印第安納大學和羅格斯大學講授藏族文學和宗教課程,并擔任《亞洲研究學刊》(JournalofAsianStudies)的書評編輯。
哈特利圍繞西藏文學研究和翻譯研究發表了大量學術論著,在美國藏學界產生了重要影響。哈特利的代表性學術著作為其博士學位論文《由語境而言: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西藏文學話語與社會變遷(1980—2000)》[Contextually Speaking: Tibetan Literary Discourse and Social Change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1980—2000)]。與其藏學研究館員的學術身份密切相關,哈特利的論文大多被收錄在學術論文集之中,少量論文發表在學術期刊上(1)哈特利有關藏族文學代表性論文有《安多的“現代性創造”:論傳統西藏文化在社會發展中的角色》(“Inventing Modernity” in Amdo: Views on the Role of Traditional Tibetan Culture in a Developing Society, 2002)、《 甘做忠實的公仆:多卡夏仲·策仁旺杰自傳(1697—1763)》(Self as a Faithful Public Servant: The Autobiography of Mdo Mkhar Ba Tshe Ring Dbang Rgyal (1697—1763),2006)、《 文學術語在西藏文學話語中的統治地位》〔Ascendancy of the Term rtsom-rig (literature) in Tibetan Literary Discourse,2007〕、《非正統觀點與新正統詩:20世紀早中期的西藏作家》(Heterodox Views and the New Orthodox Poems: Tibetan Writers in the Early and Mid-Twentieth Century,2008)、《德格王國 》(The Kingdom of Dergé,2013)、《現代西藏藏文自由體詩的出現》(The Advent of Modern Tibetan Free-Verse Poetry in the Tibetan Language,2017)等被收錄于學術論文集;《現代西藏文學的傳統與變遷主題》(Themes of Tradition and Change in Modern Tibetan Literature,1999)和《后毛澤東時代早期的西藏出版》(Tibetan Publishing in the Early Post-Mao Period,2005)分別發表在學術期刊《西藏風馬》(Lungta)和《遠亞叢刊》(Cahiers d’Extrême-Asie)。。特別需要注意的是,哈特利和得克薩斯州立大學高級中文講師帕特里夏·斯基亞菲尼韋達尼(Patricia Schiaffini-Vedani)于2008年聯合主編的《現代藏族文學和社會變革》(ModernTibetanLiteratureandSocialChange)學術影響較大。該編著被《選擇》(Choice)雜志(2)《選擇》雜志創刊于1964年,旨在為圖書館提供權威標準以衡量圖書選擇質量,目前為美國大專院校圖書館選擇、收集圖書的重要工具。列入《選擇》雜志歷年“專題”(Features)欄目“最佳學術著作”的圖書被視為“圖書精品中的精品”(the créme de la créme of books reviewed in Choice)。評選為“2009年度最佳學術著作”(Anonymous,2010:819)。分析哈特利論著的研究主題可以看出,哈特利主要從歷史和社會視角審視、研究藏族文學,將藏族文學看作是了解西藏文化、社會、宗教、歷史等方面的窗口。哈特利的藏族文學研究與西方學界的中國文學研究在研究目的和方法上具有高度一致性。在一定程度上,哈特利的藏族文學研究服務于其西藏歷史、宗教、社會、文化等方面的研究。
此外,哈特利在美國藏學研究界具有較高的學術聲譽和廣泛的學術影響,對藏族文學作品在美國的研究和翻譯起到一定的促進作用。例如,藏族格言詩《薩迦格言》的英譯者約翰·達文波特(John T. Davenport)在譯作《普世智慧:薩迦班智達良言寶庫》(OrdinaryWisdom:SakyaPandita'sTreasuryofGoodAdvice)的譯者序中特向哈特利致謝(Davenport,2000:xv);美國學者杰弗里·巴斯托(Barstow, 2018:xi)在著作《惡魔的食物:肉食、素食主義與西藏佛教的禁制》(FoodofSinfulDemons:Meat,Vegetarianism,andtheLimitsofBuddhisminTibet)的前言部分對哈特利的學術幫助表示感謝。
作為學位論文的重要組成部分被翻譯是藏族格言詩在西方學界傳播的重要途徑。例如,詹姆斯·艾佛特·薄森(James Evert Bosson)的英譯《薩迦格言》即譯自“藏文原文和路易斯·李蓋提于1948年在匈牙利影印的蒙文《薩迦格言》”(李正栓,2019:18),以此為基礎著成博士學位論文《格言寶藏:薩迦班智達〈善說寶藏〉藏蒙對照》(ATreasuryofAphoristicJewels:TheSubhasitaratnanidhiofSaSkyaPanditainTibetanandMongolian),進而促進了《薩迦格言》在國際藏學界的傳播。《國王修身論》作為哈特利碩士學位論文《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社會歷史研究:聯盟與權力的無偏向視角》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被翻譯,這與藏族格言詩在西方學界的譯介形式高度一致。翻譯不是在真空中發生的。哈特利在其碩士學位論文中英譯《國王修身論》既受到美國譯介語境的影響,也與其學術研究背景和翻譯目的相關。
哈特利英譯《國王修身論》與美國藏學研究和藏傳佛教研究的發展密切相關。“美國的藏學研究和藏傳佛教研究大體上經歷了三個發展階段:萌芽期(20世紀40年代以前)、發展期(1950—1970年)和興盛期(1978年以來)。”(索珍,2006:271-272)美國藏學研究和藏傳佛教研究的發展推動了藏族格言詩的翻譯和傳播。《薩迦格言》的塔尚·塔爾庫(Tarthang Tulku)英譯本(1977)和達文波特英譯本(2000)均是在美國藏學研究的推動下產生的。尤為值得注意的是,“20世紀90年代,藏傳佛教的主要分支如寧瑪、格魯、噶舉、薩迦等各個教派相繼在美國設立寺廟或坐禪修行中心,藏傳佛教在美國有了更加快速的發展”(王密卿,2015:80)。藏傳佛教在美國的快速發展為美國學者思考其各個教派的歷史起源、發展歷程以及未來走向提供了可能性。哈特利于1994—1997年于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分校攻讀碩士學位,碩士學位論文完成于1997年,其論文(3)該論文探索藏傳佛教各個宗派之間秉持寬容,力圖消除教派之間的紛爭,搶救、保存和弘揚因教派紛爭而瀕臨消亡的西藏宗教文化和傳統文化。研究視角的聚焦與藏傳佛教于20世紀90年代在美國的快速發展形成暗合。此外,自20世紀80年代末以來,“西方英譯中國文學常被看作是了解中國歷史、政治和社會的窗口,而作品的文學性則很少受到關注”(馬會娟,2013:69)。哈特利將英譯《國王修身論》作為透視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聯盟與權力之間關系的重要論證資料同樣與西方譯介環境密切相關。
哈特利的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均在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分校獲得。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分校是美國主要的藏學研究機構之一,藏學研究起步較早,師資力量雄厚。該校的西藏學會“共有學者會員250多位,其研究興趣涉及語言、歷史、宗教等各個方面”(向紅笳,2007:187)。印第安納大學中央歐亞研究學系長期以來為世界領先的中央歐亞研究中心之一。哈特利的導師埃利奧特·斯珀林為美國著名歷史學家,主要從事元、明、清時期中央政府與西藏地方的歷史關系的研究,并且能夠大量使用中文文獻和藏文資源。1984年,他憑借專著《14—17世紀西藏與中央政府的政治、宗教、文化以及經濟關系》(OnthePolitical,Religious,CulturalandEconomicRelationsBetweenTibetandChinaFromtheFourteenthThroughSeventeenthCenturies),獲得“麥克阿瑟天才獎”(MacArthur Foundation,1984)。哈特利對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社會歷史的研究與其導師的研究方向一致,其研究內容的聚焦與導師埃利奧特·斯珀林密切相關。此外,紐約市拉孜當代藏文化圖書館(Latse Contemporary Tibetan Cultural Library)館長、哥倫比亞大學東亞語言文化系兼職教授白馬·奔(Pema Bhum)對哈特利選譯《國王修身論》和確定“宗派無偏向”研究視角有著較大影響。“非常感謝白馬·奔先生花費大量時間幫助我翻譯《王道論》,抄錄訪談,提醒我從‘宗派無偏向’視角進行公正審視的必要性。”(Hartley,1997:iv)白馬·奔為旅居美國藏人,早年畢業于中國西北民族大學,1994—1997年在印第安納大學任訪問副教授,哈特利的選譯詩節對宗教詞匯的細致把握和翻譯與白馬·奔的幫助密切相關。
“‘政教合一’是傳統西藏社會最為典型的特征之一。”(Hartley,1997:1)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在宗教的視角下以德格土司為個案研究,“旨在呼吁超越衛藏歷史發展進程中產生的宗派偏見以擴大對西藏政教聯盟的理解”,“并為駁斥西藏‘無政府’觀點提供依據”(Hartley,1997:2-3)。Ris-Med藏語音譯為“利美”,“作為一種思想文化運動,始于19世紀的康區,并以德格為中心形成輻射全藏區的一場藏傳佛教復興運動”(萬果,2012:48),代表人物有降央欽哲旺波(1820—1892)、貢珠·云丹嘉措(1813—1892)、曲吉林巴(1829—1870)、米龐嘉措等。19世紀,德格土司所在的康藏地區與衛藏地區的政治機制和宗教發展差異明顯,康藏地區土司林立,由于遠離統治中心而宗教文化盛行,藏傳佛教各教派均得到良好發展。康藏地區的政治土壤和宗教文化為宗教運動提供了有利條件,而在宗教視角下審視康藏地區土司代表德格土司的聯盟與權力關系具有重要意義。米龐嘉措作為宗教運動的代表人物和19世紀末期德格土司中的重要人物,成為考察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聯盟和權力關系的焦點,而《國王修身論》作為米龐嘉措應德格土司昂翁降白仁青之邀而寫成的著作成為考察二者關系的重要參考資料。
《國王修身論》的翻譯和研究旨在“聚焦其對國王傳統角色的刻畫和對公正公平的哲學強調”(Hartley,1997:4)。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分為八個章節,即《德格土司》《德格土司的世俗權力》《德格土司的宗教權力》《土司與寺廟之間的關系》《 “宗教無偏向”研究視角》《德格土司繼位之爭》《德格土司五大家廟》和《米龐嘉措和〈王道論〉》。第八章《米龐嘉措和〈王道論〉》占整篇論文的近四分之一篇幅,哈特利主要描述王權、分析構成王權七種要素(國王、官員、國土、城區、財富、軍隊、同盟)、公平對待各教派等三個方面,并以《國王修身論》中的相關詩節為依托來展開論述。《國王修身論》重要的歷史價值和社會價值在此得到凸顯。
哈特利以藏英對照的形式將相關詩節分列在學位論文之中。統計分析哈特利翻譯的《國王修身論》詩節,哈特利共計翻譯52個詩節(參見表1),第三章《注意一切行動》和第14章《保護百姓安康》的詩節翻譯最多,其中第三章的第39首和第47首詩、第六章的第54首詩以及第14章的第13首詩為部分翻譯。《國王修身論》的52個詩節英譯作為哈特利碩士學位論文的重要組成部分,呈現出一定的翻譯特色,即以自由體譯詩,解讀文本細致,凸顯說教意味,保留文化意象。

表1 哈特利英譯《國王修身論》詩節概況
3.1以自由體譯詩
詩歌翻譯一般采用韻體譯詩和自由體譯詩兩種譯法。“‘韻體譯詩’不僅嚴格要求詩歌的排列形式,還要嚴格規范詞語和韻律的使用;‘自由體譯詩’主要指譯詩采用了自由體或散文式的排列形式,音韻散亂,詩行散漫。”(李正栓 等,2015:83)藏族格言詩作為藏族作家詩四大流派之一,富有韻律,以七言四句形式最為常見。《國王修身論》表現手法靈活多變,不固守七言四句舊格式,但在每個詩節中仍保持了字數相同,韻律和諧。哈特利在翻譯《國王修身論》的過程中,采用自由體譯詩的翻譯方法,形成“音韻散亂、詩行散漫”的譯文。以第11章中的第25首詩為例:
所以一切外道教派,
不論住在什么地方,
應該尊重他們教規,
真心保護真心珍愛。(耿予方,1987:123)
Thus, the king also defends, as they were before,
Each of the ancient sects that dwell
In the king’s realm,
Including any outside heterodox [groups].(Hartley,1997:82-83)
這首詩建議國王對各個教派應當保持尊重和一視同仁。哈特利引用并翻譯這首詩旨在例證米龐嘉措在“宗派運動”中所提倡的“公平公正”在政治權力中的實踐,“因為‘公平公正’的概念聽起來非常崇高,這首詩可能是米龐嘉措為此提出的具體建議之一”(Hartley,1997:82)。哈特利采用自由體譯詩的翻譯方法將該詩的形式散文化或稀釋化,注重詩歌信息的傳遞而非詩歌韻律的保留。
《國王修身論》是作為哈特利碩士學位論文重要的論證材料而被翻譯的,因此作者情況、創作背景等大量副文本信息得以呈現,并且各個詩節在佐證論點的同時自身也得到充分解讀。在副文本信息方面,哈特利詳細介紹了作者米龐嘉措,考證了《國王修身論》的創作背景,羅列出作者在創作《國王修身論》時引用的《薩迦格言》《智慧之樹》《真言授記》《正法念處經》《金光明經》以及西藏歷代法王各類遺著等書目。在詩節解讀方面,哈特利為了例證某一主題而翻譯多首詩節,并對這些詩節進行充分解讀。例如,哈特利翻譯第三章中的第39-47首詩來解讀“國王行為的高貴”。“米龐嘉措在作品中經常使用藏文詞匯‘ya-rabs’(高貴)來著重強調國王的理想行為規范以確保統治地位。藏文詞匯‘ya-rabs’與英語中的‘noble’同樣具有歧義,二者均表示行為高貴和與貴族相關。”(Hartley,1997:72)第三章中第39-47首詩總體論述了國王應該在走姿、坐姿、飲食、著裝、發言、打獵、遠游、游泳、騎馬等行為上保持高貴姿態。哈特利通過引用以上八首詩將具有歧義的“noble”一詞具體化,以此說明國王應該在相應行動上保持高貴的姿態。細致的文本解讀有力支撐了哈特利的文中論點,同時促進了《國王修身論》在英語世界的傳播。
“藏族格言詩蘊含著藏民族智慧的思想,以詩意的格言傳遞著深邃哲理,成為藏族人民行為處事的準則。”(李正栓 等,2019:72)藏族格言詩以格言為詩,重在講授道理,構建行為規范,說教意味比較濃厚,因此譯者在翻譯藏族格言詩時注重說教意味的保留。例如,《薩迦格言》達文波特英譯本通過使用大量祈使句和指示型情感動詞來強化道德說教意味。《國王修身論》作為米龐嘉措為德格土司昂翁降白仁青所寫的修身之法和為政之道,本身就具有建議性或說教性的意味。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旨在探討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聯盟與權力之間的關系,故在翻譯過程中通過大量使用祈使句或情態動詞來凸顯作為宗教代表的米龐嘉措與作為世俗權力代表的昂翁降白仁青之間的關系。以第一章中的第五首詩為例:
大家觀察主要對象,
所以落在國王身上,
即使一件小小事情,
也會引起社會反響。(耿予方,1987:3-4)
Because everyone is watching and regarding you,
I will explain the actions—
The good, the bad, even the small—
Of the King and his royal lineage in the world.(Hartley,1997:70)
該詩節為哈特利節譯文中的起首詩,指出由于備受關注,國王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哈特利在譯文中添加“you”和“I”以形成對比,進而凸顯作者米龐嘉措與德格土司昂翁降白仁青之間“提供建議”和“接受建議”的關系,為論證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宗教與政治之間的關系做鋪墊。
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主要面向學界的專業讀者,通過采用轉寫、音譯、增加注釋等翻譯方法盡量保留原文中的宗教或文化意象。例如,在第21章第19首詩中,哈特利通過轉寫保留了“lugs-kyi-bstan-bcos”(道德規范、修身之道)這一藏族格言詩中的專有詞匯。“Naga”語出梵文,為印度神話中居住在地下的蛇神,后來佛教東傳,為擴大佛教在東方國家的影響而附會東方本土文化,被譯為“龍”。哈特利采用“Naga”在宗教中的最初含義以最大限度地保留宗教文化意象。
修身之道格言很多,
如同一條一條江河,
全部匯集大海之中,
龍王該是何等歡樂。(耿予方,1987:244)
The gathering of all river streams, the elegant
Sayings of the manylugs-kyi-bstan-bcos,
This great ocean, the foundation of all kings
And Naga Kings, is wondrous.(Hartley,1997:71)
再如第三章中的第45首詩,對比分析耿予方譯文和哈特利譯文,耿予方在翻譯該詩時,盡量淡化詩節中的宗教意象,哈特利則最大程度地保留詩節中的原有宗教意象。他將“月亮”翻譯為“the lord of constellations”(眾星之神),而在附加的注釋中將其標注為“the moon”。耿予方將“月亮永存”的含義顯化為“月亮永葆青春生命”的普通含義,哈特利則注重保留詩句中的宗教色彩,將其翻譯為“resides on the path of the immortals”。同樣,哈特利將“國王”譯為“the lord of land”,而非其譯文中經常出現的“king”。
看見就能令人高興,
月亮永葆青春生命。
眾人眼中美好國王,
生活人間受到尊敬。(耿予方,1987:27)
The lord of constellations who causes great happiness
With only a glance resides on the path of the immortals.
The lord of the land who evinces beauty in the
Eyes of the multitudes proceeds here on this earth.(Hartley,1997:73)
作為學術論文的重要組成部分,哈特利譯文在詩句、詞匯翻譯等方面具有鮮明的學術特色,得到西方學界的廣泛關注。然而,哈特利譯文作為其早年開展學術研究的部分成果,在創作背景考證和詩節分行等方面存在一定問題。首先,在《國王修身論》成書時間的考證方面,哈特利根據《國王修身論》扉頁信息,指出米龐嘉措“于藏歷木羊年正月初十四吉日開始創作”,“在寓居德格王國首府期間的一個月內于藏歷二月二日吉時完成《國王修身論》的創作”(Hartley,1997:67)。根據國內學者楊毛措考證,“該著作于藏歷木羊年正月初14即1896年開始寫作,于1897年完成,陸續耗時一年左右”(楊毛措,2017:116)。兩位學者考證的寫作起始時間一致,然而完成時間和所用時間有著較大出入。《國王修身論》含有1000余首詩,屬于藏族格言詩中的長篇巨著,顯然,哈特利“一個月內完成寫作”的說法有待商榷。其次,在詩節分行方面,哈特利將一些詩節放在一起,并沒有逐首詩節分開呈現,如將第11章中的第12、13、14首詩及第21章中的第18、19首詩合并為一個詩節呈現。然而,瑕不掩瑜,哈特利譯文推動了《國王修身論》在西方學界的傳播。
哈特利從學術研究出發英譯《國王修身論》對其在西方學界的傳播起到重要推動作用。“勞蘭·露絲·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社會歷史研究》探討了康藏地區的政教聯盟關系,在該力作的影響下,米龐嘉措的政治格言詩《國王修身論》引起西方學界的關注。”(Ortega,2019:27)哈特利碩士論文的外文引用量為24(該數據為筆者于2020年10月24日在Sci-hub檢索所得。哈特利的碩士學位論文以“西藏政教和文學”這一小眾研究為對象,對比其他藏族文學典籍外文譯本引用情況,這一引用量著實不低。此外,檢索CNKI發現,近年來研究西藏政教、歷史和文學的國內學者也開始注意哈特利的這一研究成果),主要分布在藏族文學研究、米龐嘉措研究、西藏宗教研究和西藏社會歷時研究等方面,這對推動《國王修身論》在國際藏學界的全面傳播具有重要的推動作用。哈特利從社會歷史學視角深度挖掘了《國王修身論》的文本價值,進而通過學術翻譯推動藏族格言詩在國際藏學界的傳播,這對當下民族典籍域外翻譯和傳播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藏族格言詩作為反映西藏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思想主題多元,涉及宗教、政治、社會、法律、文化等多個方面的內容。兼具宗教身份和政治身份的藏族格言詩人以格言詩為載體,宣傳自己的佛學主張和政治理念。因此,藏族格言詩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藏傳佛教對政治的影響。《國王修身論》既是應德格土司昂翁降白仁青之邀而進行的創作,也是米龐嘉措對紛亂的宗教和政治現狀的回應,呼吁土司注重自身修行和法制德治之道,這與其所發起的“宗教”運動形成了文本呼應。哈特利以翻譯為基礎,從“宗教”視角考察了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聯盟和權力之間的關系,正確解讀了《國王修身論》與“宗教”運動之間的關系,進而充分挖掘了《國王修身論》所包含的政治、宗教、社會、歷史等方面的文本價值,而非僅僅局限于其文學價值。哈特利從“宗派”這一全新視角對19世紀晚期德格土司社會歷史的解讀引起國際藏學界對《國王修身論》及其作者米龐嘉措的關注。在哈特利英譯本的推動下,國外藏學家在2000年左右出版了大量相關研究論著,美國藏學家約瑟·卡白宗(José Cabezón)于2017年出版了國外首個英文全譯本《公正的國王》(TheJustKing)。
哈特利以英譯《國王修身論》實踐為基礎著成學位論文的學術翻譯和傳播反映出20世紀下半葉藏族格言詩在域外翻譯和傳播的重要途徑之一。薄森和蘇聯藏學家博爾索霍耶娃(Н.Д. Болсохоевой)翻譯《薩迦格言》最具有代表性。1965年,薄森以英譯《薩迦格言》藏文文本和1948年李蓋提蒙古文譯本為基礎,著成博士論文《格言寶藏:薩迦班智達〈善說寶藏〉藏蒙對照》。薄森譯本在國際藏學界傳播廣泛,影響深遠,被《薩迦格言》譯者多有提及或研究,如日裔法籍藏學家今枝由郞日譯《薩迦格言》以其為參考,甚至被國外大學和佛學中心列為必讀書目。1976年,博爾索霍耶娃基于俄譯《薩迦格言》,著成副博士學位論文《薩迦班智達及其格言》(Сакья-пандита и его изречения),并在蘇聯藏學界產生較大影響。1997年,哈特利首譯《國王修身論》推動了其在國際藏學家的廣泛傳播。綜上分析,以翻譯為途徑的藏族格言詩學術研究有效推動了其在國際藏學界的傳播。民族典籍的對外翻譯和傳播與國際學界的推動密切相關,學術性翻譯應成為民族典籍外譯的重要努力方向之一。
哈特利的選譯作為《國王修身論》在英語世界的首次推介,促進了該部格言詩在國際藏學界的翻譯、傳播和研究。通過考察譯者學術背景、美國譯介語境以及譯文特色,發現哈特利英譯《國王修身論》與美國藏學研究和藏傳佛教發展這一宏觀語境密切相關,亦受到譯者學術背景和翻譯目的的影響。受翻譯目的的影響,哈特利譯文作為其碩士學位論文的組成部分,學術色彩濃厚,呈現出以自由體譯詩、解讀文本細致、凸顯說教意味、保留文化意象的翻譯特征。《國王修身論》哈特利譯文的發現、考察和分析為藏族格言詩翻譯史的全面建構做了進一步的資料補充,為《國王修身論》英譯的比較研究做了文本準備,并為民族典籍域外翻譯和傳播提供了借鑒意義。
致謝:特別感謝河北師范大學李正栓教授和趙春龍博士提供《國王修身論》哈特利選譯詩節、《國王修身論》耿予方漢譯本和《國王修身論》英譯全譯本以及對本文寫作的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