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趙小源歌詞《相思》聽后感

□阡寒

近日朋友圈看到一首名為“相思”的歌，點開一看，竟然是趙小源老師作詞。一聽，毛阿敏演唱的旋律太熟悉不過！百度了一下：“相思”是2000年版古裝神話電視劇《西游記后傳》的片尾曲，歌曲收錄在毛阿敏專輯《腔·調》中。慚愧，我居然沒有看過這部電視劇，也沒有留意過這首歌曲，但毛阿敏的歌聲仿佛一下子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20年前，隔壁鄰居們吃過晚飯后都在看這部劇。每晚，毛阿敏的歌聲便飄蕩在大街小巷……那句“最肯忘卻古人詩，最不屑一顧是相思”穿過夜幕下的窗欞鉆進你耳膜、烙在你腦海、刻在你心底，從此生了根一樣揮不走、驅不散。20年過去，這首歌乍一聽仍有一種新鮮感，仍有人在傳在唱，足以說明這是一首成功的歌曲！一首成功的歌曲離不開歌詞的成功：

紅豆生南國 是很遙遠的事情

相思算什么 早無人在意

醉臥不夜城 處處霓虹

酒杯中好一片濫濫風情

最肯忘卻古人詩

最不屑一顧是相思

守著愛怕人笑

還怕人看清

春又來看紅豆開

竟不見有情人去采

煙花擁著風流真情不在

這首詞以“相思”為題，開首引用了唐朝山水詩人王維最有名的《相思》詩的第一句“紅豆生南國”，然后引申開去……帶著一種批判，一種解嘲，一種戲謔，一種看盡千帆、閱盡世事之后的過來人、旁觀者的滄桑與不屑，看似解脫瀟灑，置身事外，實則透著隱約的悲涼、無奈、慨嘆。

相思，原本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人類大概自會寫詩歌起，便離不開這個主題！古人由此留下浩如煙海、傳誦千古的詩篇。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 的開篇《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便是描寫男子對所愛慕女子的瘋狂的相思和追求！ 《詩經》里還有一首《王風·采葛》 與《關雎》可謂異曲同工：“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沿用至今的比喻相思入骨的成語“一日三秋”原來就出自這里！

漢朝司馬相如的《鳳求凰·琴歌》寫下：“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唐朝的詩仙李白看似每天喝酒作樂，豪放瀟灑不羈，沒個正經，卻寫下了不止一首關于相思的詩：“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為情！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長相思，在長安……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相思黃葉落，白露濕青苔。”……還有元稹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晚唐李商隱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溫飛卿的“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無一不是膾炙人口的描寫相思的名篇佳作！

及至宋代，唐詩變宋詞雖然在形式上變了花樣，但是相思的主題依舊濃烈，朗朗上口的如大文豪蘇軾悼念亡妻寫下的“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柳永的“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李之儀的“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范仲淹的“碧云天，黃葉地……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晏殊的“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晏幾道除了“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更有“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的千古佳詞遺世。而一代才女李清照寫下的《一剪梅》“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通篇可以說字字珠璣，句句經典，愁腸百結，寫盡相思。800多年過去，這首《一剪梅》 與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仍是被今人譜曲并廣為傳唱的兩首詞。

古人的相思之情如滔滔不絕的江水，他們也寫過許多相思之外的詩詞歌賦，但總不如寫相思的那些最讓人刻骨銘心。愛情是文學的主旋律，不寫出一首流傳千古的關于相思的詩詞，都愧對詩人這個稱號了。那時沒有手機、沒有微信、沒有朋友圈、沒有電影、電視、網絡、游戲，沒有高鐵、飛機，只有舟船車馬，一封信寄出去要數月才能收到，那時日色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那是多么純粹的情感啊！就這一點，古人遠比現代人可愛得多！

美則美矣，然縱觀古人的相思題材詩詞，寫的幾乎都是在荷爾蒙驅動下的一種本性使然。沒錯，相思是人的七情六欲的一部分，出自一種本性。這些詩詞詮釋了愛情的美妙，卻也道出了人性的軟肋。“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如若對方也在思著你念著你，這種相思是浪漫的，是苦亦是甜的，如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這便成了單相思，這種一廂情愿的相思把握得好是甜蜜的憂愁，把握得不好是殺人于無形的刀。

相思是一種病！這種病會要了人的命！比如湯顯祖《牡丹亭》里的杜麗娘，因夢到書生柳夢梅，竟念念不忘至傷情而死。宋代四大女詞人之一張玉娘在未婚夫沈佺赴京趕考時寫下過“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朝云暮雨心云來，千里相思共明月”的佳句，后因未婚夫回鄉途中不幸染病身亡，相思過度，竟不食而殞，隨之而去，年僅27歲，情深不壽！納蘭容若、倉央嘉措……哪一個不是因為情根深種、相思成疾落得令人悲嘆唏噓之境地的才子？

人生最苦是相思！相思如品一杯苦澀的茶，飲一壺陳年的酒，且飲且醉，個中滋味，只有相思過的人知道！相思的度把握得不好，日益消沉，自毀一生，把握得好，讓人體驗一把，歷過一劫，脫胎換骨，鳳凰涅槃。有了古人的前車之鑒，今人便學會了怕動情、怕傷害、怕失敗，反而失去了真。隨著時代的進步，交通的發達，網絡的興起，快餐文化的盛行，交流的頻繁，現代人的交游前無古人地廣闊。機會太多，各種各樣的誘惑就多！于是人們漸漸在功利的權杖下屈服迷失，不再用力去愛，不再全心全意去追求，不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于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白首不分離”的愛情只能在古詩詞里尋找，于是，害相思的人反倒被人恥笑！而一旦我們心里滋生出這樣的情感，因怕人看穿，怕人笑，這種感情只能壓在心底，還要佯裝無所謂，故作輕松，不屑一顧。由此我們就理解了這句“守著愛怕人笑，還怕人看清”。最可笑的其實是那個人根本不值得你付出相思，只是你一廂情愿罷了。其實所有的單相思都是不值得的，那就自嘲一笑，揮揮手不帶走一片云彩吧。

寫相思的詩詞已經太多太多，小源老師如果順著古人的思路再去寫相思，肯定寫不過古人的，于是，他來了個反其道而行之！人家都正面描寫相思之苦之痛之怨之美，他偏來個最不屑一顧是相思，可謂腦洞大開，另辟蹊徑。聽小源老師說他這首《相思》作為《西游記》的片尾曲，是先有曲后填詞。對于普通詞人來說，填詞肯定不如重新寫一首來得簡單。但對于曾獲中國流行歌壇最高榮譽獎——“十年流行音樂杰出成就獎”又同樣精通音律的小源老師來說，這樣的填詞猶如小菜一碟，無須從頭到腳的押韻，不必拘泥于一招一式，也絲毫沒有違和感。除了那句引用的“紅豆生南國”，其他哪一句是我們曾在別的歌詞里有看到過影子的呢？沒有！這正是小源老師高人一籌之處！只是那句“最肯忘卻古人詩”為什么不用“最想”“最好”？配上三寶老師的旋律一唱，原來“最肯”唱起來最上口。這家喻戶曉的古人詩怎么能忘卻呢？ 《西游記后傳》里白蓮花喜歡靈兒，碧游仙子也喜歡靈兒，碧游對靈兒一往情深，靈兒卻對白蓮花念念不忘，世間安得兩全法？瞧，連神仙也為情所困，也害相思，何況人類！

拋開電視劇片尾曲不談，小源老師寫的這首《相思》由古及今，今古對比，用他獨到的視角寫出了現實社會的一種愛情觀，一種世俗心態，這也是一個時代的浮世縮影。是看盡人間悲歡，閱盡世事滄桑之后的深切感慨、感悟。“醉臥不夜城，處處霓虹，酒杯中好一片濫濫風情”，在這個物欲橫流、利益交換的花花世界，再找不到古詩詞里相思刻骨的忠貞，純粹浪漫美好，只看到觥籌交錯、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的麻醉和墮落。小源老師看得清楚，看得深刻！鐵石心腸、冷若冰霜、愚鈍癡傻的人是斷然寫不出生動感人的文學作品的。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多情？小源老師年輕時也是玉樹臨風才子一枚，20年前，他寫出“最不屑一顧是相思”，我不信！小源老師一定說的是反話！

少時聽《相思》，只覺得好聽，中年聽相思，細品歌詞，才覺其中味。當您聽完趙小源老師作詞的《相思》，是不是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