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當下主旋律電影中英雄人物的塑造

□ 薛逸飛

主旋律電影通常指的是，我國電影市場中一批弘揚社會主義主流意識形態(tài)思想的電影，這些電影表達了紅色革命精神、愛國主義精神和集體主義精神等思想內容。新中國成立之初，主旋律電影并未成為一個明確的概念要求，但這一時期主要的電影作品都是在政治思想的指引下創(chuàng)作的，極其符合主旋律電影的標準。直至1987年，這一概念才在全國故事片創(chuàng)作會議上被正式提出，并同時做出了“多樣化”的要求。隨著電影商業(yè)化和西方電影市場的影響，中國觀眾日益發(fā)展進步的電影審美水平與主旋律電影落后的敘事水平和人物塑造方法產生了矛盾，傳統(tǒng)的主旋律電影成了俗套、單薄的代名詞。僅以曾經受到熱捧的《地道戰(zhàn)》《小兵張嘎》《英雄兒女》為例，在這些影片中，正面人物端正的五官、強大的氣場，與反面人物賊眉鼠眼、陰險怯懦的作派形成了鮮明對比。絕對的二元對立也意味著絕對的單薄，紅色革命熱情逐漸冷卻的年代，這樣的人物很難引起大部分觀眾的共鳴。

2014年開始，《智取威虎山》《戰(zhàn)狼》系列、《湄公河行動》和《我和我的祖國》等新主旋律電影橫空出世，打破了人們對主旋律電影的固有印象。首先令人眼前一亮的就是英雄人物形象的轉變，他們不再完美無缺，反而具備了普通人的真情實感及由此產生的相應行動。“嚴歌苓在《芳華》中寫道：‘人之所以為人，就是他有著令人憎恨也令人熱愛，令人發(fā)笑也令人悲憐的人性。并且人性的不可預期，不可靠，以及它的變幻無窮，不乏罪惡，葷腥肉欲，正是人性的魅力所在。’英雄人物作為主旋律電影中的重要元素，其人物形象融入了新型的文化價值觀，轉化成了草根英雄、平民英雄。”①

一、人物塑造的內涵——平等、交流

（一）態(tài)度平等

電影之所以被稱為“第七藝術”，是因為其本身具備了一定的藝術美感。這種藝術美感對電影作品的劇情、人物等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早期的主旋律電影中，在電影創(chuàng)作之初便已經設定好了“樣板式”正義必勝的劇情，人物便成為固定的螺絲鑲嵌在了每個需要它的部位。但長此以往，隨著時代主題的變化，重復的劇情設定以及外表與內心的高度一致，無法更加真實地體現(xiàn)出個人情感與國家榮譽的統(tǒng)一。于是主旋律電影開始尋求轉變，在影片中弱化標語和口號式的說教，開始重視“人”的作用。

2014年，電影版《智取威虎山》上映，張涵予飾演的楊子榮、胡彪與京劇版《智取威虎山》中楊子榮的扮演者有了鮮明的區(qū)別，不再是國字臉、粗眉毛和一身浩然氣。張涵予在片中展示出了林海雪原所養(yǎng)育的多樣氣質，既有正氣讓他敢于承擔臥底任務，也有粗野匪氣為他臥底成功提供依據(jù)。2015年《戰(zhàn)狼》上映，吳京扮演的冷鋒也區(qū)別于以往的“服從為天職”的軍人形象，經常性地“獨持偏見，一意孤行”。這些轉變也意味著主旋律電影開始將整體基調下沉，從高高在上的時代視野變成了與時代下的人民平起平坐。這些不那么完美的形象反而更加形象生動，具備了相當?shù)目尚判院涂勺x性。這種愿意與意識接收方平等交流的做法體現(xiàn)在電影中，便是“說人話，辦人事”。除了劇中人物的設定，從演員的選擇上也可以看出鮮明的年輕化、親民化。《智取威虎山》中我們可以看到眾多當紅影星的出現(xiàn)，除張涵予外，還有梁家輝、林更新、韓庚和佟麗婭等。選取觀眾所熟知、喜愛的明星出演主旋律電影甚至成為一種趨勢與潮流，從2011年的《建黨偉業(yè)》到2017年的《建軍大業(yè)》，一眾獻禮類主旋律電影中眾星云集，甚至《建黨偉業(yè)》除了馬少驊飾演的孫中山，沒有一位特型演員出演角色。這不僅代表了主旋律電影的商業(yè)化傾向，更代表著主流思想宣傳方式的親民近民，是一種基于電影藝術本身規(guī)律的轉變。

（二）交流豐富

改革開放以來，電影行業(yè)受到了西方電影全方位的沖擊，無論是產業(yè)成熟度抑或是電影敘事方法，后者都迥異于中國本土電影市場。僅以主旋律電影為例，“在好萊塢經典敘事中，我們也能發(fā)現(xiàn)美國主旋律的影子，不論是對美國主流文化和價值的展示，還是對個人英雄主義的宣揚，都是將觀念融于故事的敘事之中，讓觀眾在被精彩的故事和出色的人物打動的同時，自然而然地接受其所傳遞的價值觀念。主旋律所體現(xiàn)的是主流價值觀，并非單純是官方的訓誡和疏導，這與大眾意識其實是不謀而合的”②。中國崇尚儒家文化，向來都是“君子動口不動手”，在眾多主旋律電影中很多正面人物或者劇情設置都是“以理服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反派最終在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感染下棄暗投明。但就實際而言，主流與反主流的意識形態(tài)之間并無多少緩和的余地，好萊塢眾多主旋律電影中的交流手段就是“以暴制暴”，在輸出其崇尚的自由主義的同時，還隱晦地輸出了其霸權地位與“世界警察”的超然身份文化概念。與此相反的是，早在《戰(zhàn)狼》初映時，國內不認可之聲就此起彼伏，認為一個人或一隊武裝力量根本不具備改變劇情走向的力量，劇情設計過于浮夸。這其實就與我國主旋律電影長久以來缺乏以暴制暴的強硬手段有關，部分國人對國家力量和個人能力信心不足。一直到《湄公河行動》《戰(zhàn)狼2》等主旋律影片的上映，“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等令人熱血沸騰的臺詞才喚起國人心中足夠有力的民族自豪感。

其次，香港開放的國際化視野也培育了一批批擁有融東西方文化于一體的導演，他們多數(shù)都有著海外留學的經歷，對好萊塢的敘事手法有著深刻理解，也對中國大陸的歷史文化有著不同角度的感悟。《智取威虎山》《湄公河行動》和《紅海行動》便啟用了香港導演徐克、林超賢。徐克導演和監(jiān)制了眾多知名武俠片，形成了自己的武俠片美學風格，他的作品大多融合了先進的攝影攝像和特效技術，讓古典武俠動作借著現(xiàn)代科技的力量煥發(fā)出了生機，如《狄仁杰之通天帝國》（2010）和《龍門飛甲》（2011）等。2014年，他執(zhí)導的《智取威虎山》更是籌備了五年的心血之作，用自己的理解刻畫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楊子榮，是香港與大陸電影市場在主旋律電影領域的一次重大且成功的合作。

林超賢同樣也是香港知名導演。與徐克不同的是，他更偏愛于飽含槍戰(zhàn)、飛車元素的警匪片，《證人》（2008）、《線人》（2010）等片極強的視覺沖擊力與突出的節(jié)奏感，也成為他執(zhí)導《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兩部國人期待極高的主旋律電影的原因之一。林超賢每一場槍戰(zhàn)飛車之類的動作戲，都不是單純?yōu)榱艘曈X刺激，而是作為一種輔助劇情推進和挖掘人物內心的工具，不會喧賓奪主。這兩部電影同樣開辟了大陸主旋律電影新的領域，對警察和特種部隊人員的人性化塑造深入人心。其中，《湄公河行動》中的高剛這一緝毒警察角色身上的剛柔并濟被推向了極致，完美詮釋了當下國人對英雄形象既傳統(tǒng)又現(xiàn)代的理解。這一形象的完美塑造也體現(xiàn)出了主旋律電影與精致、細膩、真實等關鍵詞毫不沖突，甚至在完美融合之后可以迸發(fā)出力量。

二、人物的多元化塑造

在早期的主旋律電影、電視劇或戲劇作品中，正面人物與反面人物關系呈現(xiàn)出二元對立的格局，且彼此的標簽化也十分鮮明。尤其是反面人物的出場，帶著對人民大眾極為深刻的恨意，卻又沒有足夠支撐起其戲劇行動的原因和能力，而這一反面人物的結局通常也就是各類主旋律電影或電視劇作品最終的結局。究其原因，人物的單一往往是過度追求劇情的結果，這也必然導致這種單一的人物對劇情發(fā)展的影響微乎其微，這樣的電影很容易變成一部說教味過于強烈且真實性存疑的政治產物，違背了電影藝術本身所具備的美學要求。

近年來，主旋律電影對人物塑造重要性的理解日益加深。原本如同水泥一般表里如一的人物，轉變?yōu)楦鼮閺碗s多元的人物，而這一轉變不僅體現(xiàn)在主要的、正面的人物身上，次要人物同樣也是塑造的重點。2019年9月30日，《我和我的祖國》上映。這部由多位導演合作拍攝的主旋律電影豪取31.02億元票房收入（截止當年12月25日）。這部國慶獻禮片與以往眾多非軍旅題材主旋律電影最大的不同就是，它在時代命題下兼具小人物的親民化視角。“文藝作品的人學理念一直被越來越多的人所強調。在人本主義廣泛流行以來，預示了人類從外部世界的觀察逐漸開始正視自己，由此心理學等學科蓬勃發(fā)展，一些先鋒電影率先做出了積極的嘗試，開始重視人的內心世界開掘，用一種先鋒的姿態(tài)，打破情節(jié)的連貫性，避免讓人陷入簡單的情感泛濫，揭示內在真實，這是一種現(xiàn)代藝術的極致體驗。”③而這種對人的重視貫穿在整部影片的七個故事之中，被重大的時代命題裹挾其中的個體絲毫不顯得渺小，反而有著一種“每個人都是時代的參與者、歷史的見證者”的隱喻。《前夜》中，天安門廣場電動旗桿設計安裝者林治遠并非如傳統(tǒng)正面人物一般無所不能，作為一個人他同樣也有束手無措的時候，最終的萬無一失是由許許多多不知名的人民群眾共同筑就。《奪冠》中，小男孩從為人民服務的精神到對心儀女孩的戀戀不舍，他的情感世界是鮮活的：有掙扎、有責任。小男孩奮力舉起天線的姿態(tài)宛如一座豐碑，卻又存在著些許幽默與調侃，這種英雄氣質的改編傳遞出的也是極為豐富的情感。正如導演徐崢所說：“我們這個故事的核心，其實是講個人為祖國默默奉獻的那一刻，那一點點能量。那種能量可能微不足道，但是都具有一種信念。無數(shù)感人的瞬間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力量，是真正的跟國家之間的那種血脈相連。”多元化的人物塑造大大增加了電影的趣味性和可觀賞性，使主旋律電影更為生動且易于接受。

三、結語

作為社會主流意識重要的傳播及表達方式的一種，主旋律電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何有效地宣傳，如何真正地得到認同，是主旋律電影創(chuàng)作者需要不斷思考的問題。在這一過程中，我們需要遵從電影及電影市場本身的藝術規(guī)律。尤其是對人物的塑造，更是需要準確把握時代的脈搏，進一步放低姿態(tài)，著眼于大眾文化的需求與呼喚。作為類型片的一種，主旋律電影本身的標簽符號也需要不斷豐富與完善，只有這樣才能使主旋律電影走上良性發(fā)展軌道。

注釋：

①朱益桐.主旋律電影英雄人物“微叛逆”現(xiàn)象探究[J].電影文學，2019(16):76-80.

②③劉佳.主旋律弘揚與商業(yè)化表達的成功結合[D].石家莊:河北師范大學，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