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模態語篇視角下的中國抗戰形象研究
——以《生活》(1936—1945)中的中國報道為中心

周思邑

(四川外國語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研究生院，重慶 400031)

0 引言

國家形象是一個國家“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它并不簡單等同于國家的實際情況，而是可被塑造的(孫有中，2002:16)，是主體間互動和認知的產物。中國國家形象的塑造與傳播已成為一個具有戰略意義的跨學科議題。多數研究重點考察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尤其是21世紀以來的中國國家形象(程曼麗，2007；李安山，2008；蔣積偉，2019；劉玉梅 等，2019)，少有人關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中國抗戰形象的塑造與傳播。事實上，抗戰時期美國主流媒體塑造的中國形象是歷史上最成功的形象塑造之一，尤其是《生活》中有關中國抗戰報道反映了美國主流媒體的中國觀和戰爭觀，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和研究價值。本文以系統功能語言學和認知語言學相關理論為背景，結合國際關系、傳播學相關概念，提出國家形象塑造與傳播的多模態語篇分析框架，并以《生活》中有關中國抗戰的相關報道為語料，旨在探究《生活》對中國抗戰報道的多模態資源特征，以及《生活》通過多模態資源建構中國抗戰的形象。

1 多模態與多模態語篇分析框架

多模態有兩層含義。一方面指傳遞信息、表達意義中使用的語言模態資源和非語言模態資源，另一方面指以多模態資源為考察對象的研究路徑，如多模態語篇分析、多模態交際、多模態語法及多模態互動(Li et al.，2019)。本文主要采用多模態語篇分析的路徑，其主要代表為Kress和Van Leeuwen(1996，2001)，O’Toole(2011)，Forceville(1996)。他們以Halliday(1978)的社會符號理論和系統功能語法為基礎，將語篇分析的對象從單模態擴展到多模態，認為社會符號資源與語言一樣都具有系統性和多功能性，意義不僅通過語言符號來實現，還會借助圖像、圖表等社會視覺符號資源的協同作用來實現。Kress 和 Van Leeuwen(1996，2001)提出以圖像的再現意義、互動意義和構圖意義為核心內容的視覺語法分析框架。多模態語篇除文字之外，還帶有圖像、圖表等符號話語，或由任何一種以上符號編碼實現意義的語篇。多模態語篇分析很快受到國內功能語言學派學者的關注(朱永生，2007；胡壯麟，2007；張德祿，2012，2019等)，例如張德祿(2012：347)建構了多模態話語分析理論框架，主張從文化、語境、內容和表達四個層面開展多模態語篇分析。他進一步指出(張德祿，2019：68)，語篇設計者在情景語境和文化語境組成的意義系統中選擇合適供用特征的符號，建構融合為一體的多模態語篇。多模態語篇分析主要研究模態供用特征、協同作用和意義建構，以系統功能語言學為視角的多模態語篇分析長于多模態符號資源的社會因素，考察文化語境、謀篇方式、符號關系等方面，并取得了不少成果，但關注多模態資源選擇的認知因素研究較少。興起于第二代認知科學的認知語言學與功能語言學之間存在互補關系(Langacker，2000：261；胡壯麟，1991；王寅，2007)，這給多模態語篇分析提供了新思路(田海龍 等，2019；劉玉梅 等，2020)。語言是系統地根植于人類一般經驗和認知方式中的，它們在意義建構中起著重要的作用(Lakoff et al.，1980, 1999；Evans et al.，2006；Ungerer et al.，2008；王寅，2007；劉玉梅，2013a)，那么與語言具有同等重要地位的模態資源也是系統地根植于人類一般經驗和認知方式中的。隨著社會符號資源的發展，人們往往運用多模態資源來塑造和傳播國家、社會、組織或個人的形象。筆者基于王寅(2014：62)提出的體認互動觀，將其“現實-認知-語言”發展為“現實-認知-模態”，建構三維互動的多模態語篇分析框架來解釋形象塑造背后的模態關系、認知選擇和現實背景。筆者認為，形象的塑造由多模態語篇來完成，而后者是人們以現實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為基礎對模態資源(語言模態和非語言模態)動態選擇的結果；反過來，多模態語篇所塑造的形象又會反作用于模態、認知和現實互動。簡言之，多模態語篇的形成和發展依循“現實-認知-模態”這一基本原理，而形象塑造則是這一互動過程的產物(如下圖所示)。

圖1多模態語篇分析框架

圖1表明，基于現實背景和認知選擇的語言和非語言模態資源在形象塑造中起著重要的作用。在宏觀層次上，用實線雙向箭頭體現“現實-認知-模態”互動過程，用虛線雙向箭頭體現三者互動與形象塑造之間的關系；在微觀層次上，現實、認知、模態和形象塑造包含不同的參數和內容，我們用單項箭頭表示其作用與反作用關系。具體而言，現實生產背景包括社會互動現實、文化背景和情景語境。比如在國際關系中，行為體互動體現為戰爭與和平、沖突與合作等。以戰爭為例，戰爭互動包含戰爭不同階段的各方行為。文化背景包括人的思維模式、處世哲學、生活習慣，以及社會意識形態等(張德祿，2012：348)。情景語境指話語范圍、話語基調和話語方式所決定的語境因素，還與交際者的交際對象和交際目的密切聯系。在認知層面，意義建構與認知視角化相關，認知視角是基于現實互動的觀察角度安排，其變化會引起認知參數的變化和相應的模態關系變化，如影響前景與背景、射體與界標、源域與靶域、具體與抽象等認知參數的變化。由于人類具有確定注意力方向和調整焦點的認知能力(Langacker，1987，2008；劉玉梅，2013b，2014；王天翼 等，2015)，設計者會基于與社會、文化和情景語境的互動體驗來確定視角，選擇部分事物作為前景得以突顯，而未選擇部分作為背景來襯托前景。在前景中，各部分突顯程度不同，最突出的成為射體，其他部分成為界標。認知視角還影響另一重要認知參數——隱轉喻，在多模態隱喻中，源域和靶域常分別由不同符號呈現(Forceville et al.，2009；Yus, 2009；Sobrino，2017；潘艷艷，2011；馮德正，2011)。多模態隱轉喻映射既反映社會和心理現實，又重新建構現實(Lakoff et al.，1980, 1999；王寅，2007)。此外，設計立足視角選取部分情況進行詳細具體掃描，未選取部分做一般掃描。視角、突顯、隱喻和詳略度等認知操作傳播報道者的態度、感受、立場和價值觀等，為最終形象的模態化做鋪墊(Haarman et al.，2009；劉玉梅 等，2019：71)。在模態層面，基于現實的認知建構影響模態選擇，有些可能用語言(文字和數據等)模態來表達實現對事件的認識，有些用非語言(圖像、排版和顏色等)模態來實現，例如大寫、加粗等排版模態從視覺顯著性體現了認知突顯性(N?rgaard，2019)。多模態語篇中，認知選擇突顯的前景模態一般篇幅較大，位置居上，常選用直觀清晰的圖像模態實現，相對而言背景較小，居下，常通過語言模態補充語篇背景，同時，為傳播隱匿的價值傾向，模態中常含有對比特征，因此，模態關系多體現為互補或對比，模態協同表達語篇意義。多模態語篇意義既來源于社會和文化語境，同樣根植于人類的互動體驗和認知操作中，并通過語言和非語言模態體現出來，展現立體多維的目標形象，成功塑造的形象將反作用于現實活動，形成新的循環互動。

如下面的圖2，編者基于1937年8月28日日本對上海南站實施無差別轟炸的戰爭現實背景，在認知視角的選擇上形成了獨特的前景-背景關系及其對應的圖文模態關系，即突顯華人攝影師王小亭拍攝的上海南站圖像，將其設置為前景，占了近一個版面，文字則作為背景補充對事件的說明。編者基于認知視角將前景中的嬰童突顯，界定為射體，被轟炸后破敗不堪的上海南站則作為界標，由此形成射體和界標關系。同時，被置于舞臺中央的射體，衣衫破爛、血跡斑斑、號啕大哭的嬰童又帶給讀者無限聯想，喚起源域，轉喻了戰爭中無數失去親人的孤兒，整個射體-界標關系則突顯了日軍對非戰平民區實施無差別轟炸的殘忍和戰爭帶給民眾的苦難。在前景-背景關系中，作為背景的文字，雖只有幾行，但也體現了編者的認知視角，譬如采用“形式越多內容越多”的隱喻(Lakoff et al.，1980：127)，用“136,000,000”而非“136 million”來突顯觀看到這個情景的人數之多，詳述數據表明其影響力巨大。互補型圖文報道塑造了日軍的殘暴形象和中國民眾的苦難形象，激發了讀者的同情心，促進了美國民眾對中國的抗戰援助。

2 《生活》對中國抗戰報道的多模態特征分析

《生活》1936年由《時代》之父亨利·盧斯創刊，并以“看生活，看世界”為創刊詞。該雜志通過富含圖像、文字和色彩的多模態圖文故事(Picture Story)來傳達信息，表達意義，圖文并茂、通俗易懂的方式跨越了階級、宗教、種族、地域以及政見的不同，風靡無數東西方家庭(布林克利，2011：178)，成為抗戰時期擁有最廣泛讀者的雜志之一。然而，學界對《生活》的研究較少，因此，本節從多模態關系特征、多模態特征的認知意義建構和多模態特征的現實生產背景三方面分析《生活》對中國抗戰報道的多模態特征。

2.1抗戰報道的多模態關系特征：模態互補和對比

中國是《生活》抗戰時期報道的一大重要話題領域，筆者(2019:107)以1936年雜志創刊為起點，至1945年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和中國抗日戰爭勝利這一年截止，統計出475期《生活》中含對華報道198篇，共計690頁，1731張圖片，平均每篇報道約8.8張圖片，每頁約2.5張圖片。從時間來看，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經歷了抗戰防御階段(1937—1938)、抗戰相持階段(1938—1943)和戰略反攻階段(1944—1945)三個階段(張憲文 等，2017)。在抗戰相持階段后期，《生活》更加聚焦中國抗戰，報道數量增加。從內容來看，《生活》每周有一些固定欄目，如細說圖片、海外掠影、專題報道和社論等。《生活》各個欄目都報道過中國抗戰，內容多元，涉及政治、軍事、文化、外交、社會各方面，是珍貴的抗戰史料。

表1 1936—1945年《生活》的中國報道

2.1.1互補型模態關系

《生活》抗戰報道的多模態關系特征主要體現為互補型，具體為補充和強化。補充關系指另一模態補充主要模態的背景信息；強化關系指一種模態是最主要的交際形式，另一模態是對它的強化(張德祿，2012：344)。《生活》首篇一般為人物或事件報道，圖片是最主要的交際模態，文字多為人物或事件圖像的補充或強化。雜志末篇一般為社論文章，為增加趣味性和盈利性，一般10頁左右的社論文章中穿插3-4頁廣告圖片和數量不等的攝影照片。在字數較多、篇幅較長的社論中，文字是最主要的交際形式，攝影則強化人物信息或觀點。《生活》摒棄了照片僅作為畫意體現和簡單記錄的方式，首次把照片提升到文化語境中，與文字相互協同形成連貫有深度的故事，從而建構生動形象。

在人物或事件報道中，圖片一般左右或上下排版，有時還選取一些攝影特寫為前景，或突顯該人物或事件的重要性，或轉喻同類群體，文字則補充人物或事件背景。如《4000重慶居民在防空洞窒息》選取四張攝影為前景，展現了“六五”隧道大慘案中尸體累累的慘劇，少量文字補充背景：

(1) On June 5, Japanese bombers sent 5 000 Chungking civilians into their biggest air-raid shelter, a mile-and-a-half-long tunnel…Bodies pile up faster than trucks can carry them off to mass grave outside the city. It took two days to remove the dead…Husbands, wives and babies died together in the Chungking air-raid shelter, locked in for five hours of Japanese bombing…(1)圖略，文中語料來自1936—1945年《生活》報道。

報道中，四張照片占據絕大部分版面，標題下方和圖片下方幾行文字補充慘劇發生的背景：時間、地點、原因和后果。背景文本中，句首幾個詞加粗突顯，如“Husbands, wives and babies”轉喻大量同類群體，引起讀者共情。社論中的文字是最主要的交際形式，圖片則強化人物形象或觀點。在《關于中國的警告》的四頁社論中文字是主要模態，而賽珍珠伏案書寫的照片則強化作者信息。

2.1.2對比型模態關系

在互補型特征基礎上，《生活》報道的另一類模態關系為對比型，例如，1937年10月4日海外掠影中，大量圖片展示了上海、天津、北京和滄州被日軍轟炸后的慘劇，但編者選取了一些照片以樂觀對比死亡，如失去左臂的男子面對鏡頭微笑的照片和轟炸后的殘垣廢墟圖像形成對比，圖像下方文字中，勝利的微笑(A winning smile)置于句首加粗前景化，對比突顯了樂觀與堅強。

(2) A winning smile breaks on this citizen’s face in a Shanghai hospital, despite the recent loss of his left arm.

對比型模態關系與互補型模態關系常交織在一起，多模態關系特征表現為圖圖對比、圖文互補和圖文對比等。如圖3，編者首先并置圖片形成圖圖對比，圖像與圖內文字和圖下文字相互補充，互補的圖文整體間形成對比關系。

圖3用年輕挺拔的中國人和年長矮胖的日本人圖像及文字進行對比，對比型圖文關系暗含編者的價值取向，具有語用“附加值”，使讀者在觀看中識解編者的價值傾向，達到編者的感性和說服性目的。

總體而言，互補型模態關系是基礎，《生活》用圖片或文字模態錨定事件，另一模態補充詳略度，讓讀者不僅知道事件是什么，還告知為什么，以滿足讀者好奇心，增加雜志趣味度和思想性。對比型模態關系在互補型模態關系基礎上，通過視覺反差，讓讀者識解編者蘊含的價值傾向。

2.2抗戰報道多模態特征的認知建構：借助不同的認知操作

抗戰報道多模態特征的認知建構常借助于不同的認知操作，如認知視角，及其影響的前景與背景、射體和界標、源域和靶域、具體和抽象之間的設計，來表達對所觀察現實的認識。圖4《鳥兒述說中國戰事》用27張序號相連的漫畫圖片講述了中國的抗日戰爭史。

圖4位于1944年7月24日《生活》首篇位置，借助于認知視角等認知操作建構意義。由于這則漫畫故事的交際對象和交際目的是向目不識丁的觀眾普及戰事，所以選取簡單易懂的圖片為前景，文字補充背景，戰爭后期美國的認知視角影響前景選擇，將威武挺拔的白頭鷹突顯成為射體，隱喻強大的美國，相對而言，體型較小的麻雀和烏鴉成為界標。

表2 《鳥兒述說中國戰事》中的部分隱轉喻

多模態隱喻研究離不開轉喻(Forceville et al.，2009：12)，轉喻和隱喻共同建構意義。烏鴉翅膀帶有太陽圖樣，轉喻日本。麻雀們在貼著“把敵人趕出去”標語的大樹上開會、搬運石頭，隱喻中國反抗日本侵略的全民族戰爭。烏鴉大量拋運石頭，隱喻日軍對華無差別轟炸。隱喻美國的白頭鷹在另一棵樹下跳舞，此后聲援和救助麻雀。圖4中的第10幅圖是烏鴉撞擊白頭鷹，隱喻日本偷襲珍珠港，此后白頭鷹直接參與戰爭，生產武器，白頭鷹和麻雀共同作戰，最終烏鴉戰敗，白頭鷹與麻雀慶祝勝利。這則多模態報道中少量文字補充制作背景：

(3) The cartoons are shown to the largely illiterate audiences without captions and there is no oral commentary. But the audiences still understand the narrative the simple drawings tell. This ingenious method of propaganda is a product of the United Nations Filmstrip Library, formed by the Chinese Ministry of Education, the OWI and the British Ministry of Information…These strips have gone as far into the Asian wilderness as Lhasa, Tibet.

報道中的多模態隱喻受文化因素影響。在美國文化中，白頭鷹是自由、勇敢和力量的象征，烏鴉則代表不祥和死亡，麻雀代表數量多和頑強。圖片寓意了美國的軍事重要性，中美同盟抗戰，和平來之不易，戰后國際社會應珍視和平。

2.3抗戰報道多模態特征的生產背景：現實、文化和語境因素

《生活》對中國多模態報道的生產機制受現實、文化和語境的深刻影響。戰爭是多模態報道的現實基礎。戰爭不僅是一種政治行為，而且是一種真正的政治工具，是政治交往的繼續，是政治交往通過另一種手段的實現(克勞塞維茨，1982：43)。抗日戰爭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經歷了抗戰防御階段、抗戰相持階段和戰略反攻階段三個階段。在中國抗戰中，美國根據戰爭情景和自身經歷逐漸調整對中國的報道視角，選擇合適的模態形式，協同建構多模態形象。

戰爭現實影響國家文化和個體文化。二戰期間，美國經歷了從孤立主義到英雄主義的轉變，從個體文化看，《生活》主編盧斯、記者白修德、賽珍珠等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盧斯和賽珍珠作為傳教士后代，在中國的童年經歷更讓其對中國抗戰獲得很高的關注度。《生活》中許多優秀的攝影師勇于探險，深入中國抗戰最前線帶來最鮮活的報道，如卡帕拍攝了漢口轟炸，邁當斯夫婦報道了重慶轟炸和四川小鎮，瓦迪維特拍攝了遙遠而富饒的新疆。洛恩加德(2006:1)對44位《生活》攝影師進行訪談后說：“我們所擁有的共性之一，就是我們都熱衷于拍攝世界，尤其是人，而且我們每人都認為自己比其他人干得好。”

盧斯的《生活》與《時代》《財富》讀者定位不同，語境不同。如果《時代》是為忙碌、有文化修養的人提供的一種新聞摘要，《財富》是為吸引生意人的興趣創立起來的，那么《生活》從它誕生之日起就是面向所有人的雜志(艾倫·布林克利，2011:178)。《生活》是面向大眾的讀物，圖片每個人都能欣賞，戰爭中動人心魄的畫面更多。《生活》對中國抗戰的多模態報道以煥然一新的攝影加深感觀印象，用小說般的體裁敘述形式講述極其復雜的事件，可讀性和趣味性極強。“現實-認知-模態”相互影響，共同塑造不同時期的中國抗戰形象。

3 抗戰時期《生活》對中國報道形象建構

3.1局外人的同情：中國的戰爭傷害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后，日本發動了全面侵華戰爭，攻勢兇猛，中國政府呼吁國際社會支援中國抗戰，然而，美國持觀望態度，采取盡量不予卷入的態度。基于長期“重歐輕亞”政策，強大的孤立主義傳統和對日貿易的龐大利益，美國雖譴責日本，但保持“中立”。在現實背景下，《生活》從局外人的視角審視中國的抗戰，主要以快訊和攝影故事報道中國抗戰，多選取圖片為前景，突顯戰爭傷害，文字和數據為背景，補充詳略度。模態關系多為互補型，圖像、顏色、文字和數據協同作用，塑造了中國的戰爭災難形象。

《日本占領者帶來南京“地獄”》中，南京大屠殺后城內狼藉、妻離子散、尸體累累的四張圖像是前景，其中一張圖片中央是放置在鋼絲圍欄上、血淋淋的頭顱，它與圍欄形成射體-界標關系，頭顱轉喻了南京大屠殺的無數傷亡，圖像下方配上三行文字補充背景，中國頭顱(Chinese head)兩詞置于句首加粗，互補型模態報道突顯了屠殺的殘酷性。《數百萬中國難民轉移長江上游》用近兩個版面的攝影圖片展現了大量難民乘坐舢板擠上游輪逃往長江中上游城市漢口和重慶的場景，左側的文字(4)詳述天氣惡劣和疾病反復肆虐的背景，互補型圖文報道突顯了戰爭中民眾的悲慘：

(4)Probably tens of millions of Chinese are now on the run…This winter they will be swept by plagues of smallpox, scarlet fever, measles, typhus, cerebrospinal meningitis, diphtheria and influenza. In the spring, cholera, typhoid fever, dysentery and malaria will return…

顏色模態突顯了戰爭的動態性和殘酷性。如圖5，日本對漢口轟炸后的攝影圖像為前景模態，一行文字補充背景：撤離政府的臨時首都漢口貧民窟在日本轟炸后的紅色大火和黑色煙霧。紅與黑顏色對比鮮明(Kress et al.，2001)，對比型顏色模態和互補型圖文模態共同突顯了戰爭的激烈性和破壞性。

在抗戰初期，《生活》略帶有局外人的審慎視角。如《中國人的殘酷》中，報道用圖文模態展現了殘酷的軍閥戰事，提及中國人性格是溫順與殘酷的奇怪矛盾體，“STRANGEST”大寫加粗置于句首，得到突顯：

(5) STRANGEST paradox in Chinese character is its mixture of tenderness and cruelty.

《中國人觀看漢口空戰》用互補型圖文模態報道了1938年漢口空戰中大量中國群眾觀看中日飛機空中較量的事跡，報道從美國局外人視角突顯了中國人對奇事的圍觀，選取的圖像模態詳細框定了民眾從驚恐、歡樂到自豪的表情變化。抗戰初期《生活》對中國的認知視角是較遠的局外人視角，多模態報道突顯了軍閥內斗、好奇圍觀、疾病肆虐、尸橫遍野等形象，同時，美國讀者被大量災難報道所震驚和動容，逐漸開始扭轉孤立主義傾向。

3.2旁觀者的聲援：中國的堅強抗戰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美國越來越意識到中國在戰爭中的作用，開始從自身安全的全球戰略考慮，認識到中國抗戰的意義具有全球反法西斯侵略的價值(羅宣，2005:178)。前期大量災難報道逐漸改變了美國孤立主義傾向。現實背景影響了《生活》對中國抗戰報道視角，聲援中國的情感更加突出。報道選用正面詞匯和圖像讓中國抗戰的堅強形象前景化。模態關系既有互補型，也具對比型。《生活》選用正面詞語報道中國的“愈戰愈強”，如用“抓不住(uncatchable)”描寫中國人，用“不可戰勝(unconquerable)”描寫中國小鎮。雖然經歷戰爭災難，但中國人民卻堅強生活，堅持抗戰。在《日本轟炸重慶，中國繼續抗戰》中，重慶被轟炸后建筑倒塌濃煙滾滾的攝影圖片占兩個版面，下方文字補充道：

(6)Since he and his government moved there in 1938, the city has boomed despite frequent bombings. Over 190 miles of new wide streets have been built. New buildings of stone have replaced the bombed wooden ones. In the suburbs small factories and arms works, hauled overland by the Chinese retreating from Shanghai to Nanking and from Nanking to Chungking, are in production. The population has risen to 420,000 people, 250,000 of whom are already safe from air attack in shelters that have been cut deep in underground rock. One rock shelter cuts under the main downtown section of the city for half a mile. While the Japanese raze the wooden surface of an old city, Chinese are busy putting up the stone framework of a new city.

報道中，圖像為前景居上，文字為背景居下，文字和數據增加詳略度。四組詞語形成射體與界標關系，如“嶄新”(new)和“破舊”(old)，“巖石”(stone, rock)和“木質”(wooden)，“建造”(put up)和“摧毀”(raze)，“框架”(framework)和“表面”(surface)。射體置于句首突顯，與界標形成對比反差，嶄新、巖石、建造、框架詞語突顯了堅硬頑強，建構了中國人民在戰爭中勇敢樂觀和充滿生命力的形象。

《生活照舊：人們笑對死亡》中，20張圖片是報道前景，少量文字補充背景。前景中，新式運動和殘垣斷壁形成射體-界標關系，射體突顯了生命力和活力，對比型模態關系塑造了中國人堅強生活的形象。這一階段，互補型和對比型模態關系塑造了中國人民面對物資匱乏、無差別轟炸和疾病肆虐，堅強抗戰和積極生活的形象。大量美國民眾通過《生活》了解中國的堅強抗戰，并籌集資金援助中國，30年代末美國成立了八個救濟中國的人道主義機構，1941年2月盧斯協調各機構成立美國聯合援華會(United China Relief)，以更多的報道和資金籌集活動支援中國。

3.3盟友的共情：中美的同盟抗戰

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國改變了一百多年來的孤立主義，加入反法西斯同盟。1941年《生活》主編盧斯來華，在重慶和潼關前線近距離感受了抗戰生活，多元互動現實使這一年《生活》對中國報道數量達頂峰。《生活》從盟友視角對中國進行多模態報道，常采用圖片模態激活讀者的認知判斷和比較，文字模態詳述背景，對比型模態關系塑造了具有價值傾向的形象，加深讀者與編者的價值認同感。

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發，美國宣布加入反法西斯同盟，12月22日《生活》隨即刊登了《如何區分中國人和日本人》。在認知建構上，盟友認知視角影響了前景-背景設置，報道選取了中國經濟部部長和日本首相圖像(圖略)以及中國兄弟與日本軍人圖像(圖3)形成對比型前景，圖像內文字以及圖下文字補充背景。《生活》同時用溫文爾雅的中國官員和年輕挺拔的中國兄弟轉喻中國人，嚴酷冷峻的日本首相和年長矮胖的日本軍人轉喻日本人，圖像直觀，對比性圖像形成強烈反差，突顯了中國人更挺拔清秀，更符合西方人審美觀：其次，文字增加詳略度，詳述了中國人和日本人的體貌區別，在詞語選擇上，《生活》毫不吝嗇地正面詳述盟友中國人的體貌，如高、瘦、清秀、理性、寬容，而對于日本人，則更多地選用矮、胖、扁平和無情等。從模態形式看，圖圖對比、圖文互補和圖文對比形成的復合型多模態報道建構了中國人的友好形象，喚起了西方讀者的認同和支持。

彩色封底廣告是《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1943年11月22日封底廣告“Have a Coke”從盟友視角出發，選取中美戰士碰杯可口可樂的彩色圖片居中作為前景，少量文字居下補充背景，可口可樂圖標位于右下角，標題文字突顯了中美友好主題：

(7) Have a “Coke”=Good winds have blown you here，a way to say “we are friends” to the Chinese.

圖片前景中，中美戰士帥氣挺拔，服飾整潔，面帶微笑，碰杯飲品可口可樂，美好的外形和同樣的生活方式激活了讀者對中國戰士的認同，廣告圖片觸動無數西方讀者，讓“中國朋友”形象深入人心。《生活》通過海報和報道讓美國民眾了解中國的抗戰貢獻，美國各界紛紛支援中國盟友的抗戰。

因此，在抗戰不同階段，受戰爭現實、美國文化和讀者語境影響，《生活》認知視角經歷了從局外人到盟友的動態轉變，運用“前景-背景”、“射體-界標”和“源域-靶域”等認知參數，選擇合適的模態形式協同表達意義，其中，圖像模態和文字模態互補是最主要的組合方式，此外，排版和顏色等非語言模態和語言模態互補或對比，共同發揮作用，在戰爭不同階段突顯了中國的災難形象、堅強形象和盟友形象，影響了美國各界對中國抗戰的關注和支持。

圖6 多模態語篇塑造的中國抗戰形象

4 結語

中國的抗日戰爭是全中國人民共有的抗戰記憶，也是和原同盟國共享的反法西斯抗戰記憶。在抗戰各階段，基于現實、文化和語境的認知建構影響不同的模態選擇和組合，建構了歷經災難、堅強抗戰和同盟抗戰的中國形象，塑造了美國大眾的中國觀和戰爭觀。卡爾·邁當斯在他自己為《生活》雜志拍照期間的回憶錄中寫道：“美國曾經影響了我們，每一周我們又影響著美國。”(布林克利，2011:199)通過198篇多模態報道，《生活》從西方獨特視角展現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東方主戰場，告訴了美國和全世界讀者戰爭的傷害性和殘酷性，以及中國人民對抗戰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