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磊,郭玉成
(1.上海交通大學體育系,上海200240;2.上海體育學院武術學院,上海200438)
自明清武術拳種、流派開始繁榮,至當代“源流有序、拳理明晰、風格獨特、自成體系”的拳種為129個[1]。梅花拳是我國優秀武術拳種之一,兼具組織傳播和民間信仰特征,于2006年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武術快速發展狀況,以競技武術為主,社會武術、武術科研、青少年武術協同發展[2]。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梅花拳在全國武術挖掘整理工作中重現,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過程中受到重視,在傳統文化出現斷裂現象及被動現代化過程中逐漸變化。為深入了解梅花拳的傳承與發展,筆者于2017年2月和8月前往梅花拳代表性傳承地河北省平鄉縣、廣宗縣、威縣,山東省菏澤市,河南省內黃縣、清豐縣等地調研、考察與訪談,其中對河北省平鄉縣進行2次考察,共訪談梅花拳傳人17位(按照A~Q進行編號),對其中3位梅花拳傳人進行了2次訪談,整理訪談錄音資料共20余萬字。本文基于身份認同視角,揭示梅花拳組織傳播與傳承現狀,提出促進梅花拳良性發展的策略,為傳統武術拳種、流派的當代發展提供借鑒。
身份認同是基于個體對自身角色歸屬認知而產生的對族群或個體的情感和行為,是明確“我是誰”“我們是誰”的核心問題。身份認同是西方文化研究領域的一個重要概念,早期以哲學研究范式為主[3],后逐步被引入社會科學研究領域。近年來,身份認同概念在體育領域的運動員、體育工作者、體育教師、民間體育組織等相關的研究中逐步受到重視。對于一個民族而言,“身份認同體現了民族的認同感、歸屬感,反映了民族的生命力、凝聚力,其特性一旦形成,比起政治、經濟結構更不容易改變,具有極強的穩定性”[4]。對于長期形成的武術習練群體而言,身份認同也是門內成員依存與組織傳承的前提條件。在武術拳種組織傳承的研究領域,當前已有學者從族群、共同體、門戶、社團等視角切入,但缺少聚焦于身份認同對組織特征與傳承機制影響的研究,而該理論已被應用于文化研究并形成共識。
梅花拳在傳統文化的熏陶下傳承,并形成自有、獨特的文化特性。這一特性具有穩定性,但也存在波動性。從歷時性的角度看,文化在從傳統到現代的傳承中存在一定的差異性。從傳統到現代不是簡單地從傳統直接轉換為現代,現代和傳統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存在[5],現代文化是傳統文化的一部分,是置身于傳統文化根基之中的。雖然梅花拳的傳承在歷史的發展中形成了較為穩定的、體現中國傳統文化的身份認同特征,但在當代社會仍展現出新的特征,具有時代特色而有別于傳統的傳承模式,這也是本文的研究起點。
個體的自我定位與其交往對象有關。在梅花拳傳承中門內弟子注重交流與溝通,這體現在門內組織的集體活動中,如集體展示技藝的“亮拳”活動[6]和祭祖活動等都是梅花拳門內弟子交流的重要方式。非組織性的門內交流也很多,“飄貼”即其中的一種,即在區域相距較遠的梅花拳弟子之間可通過傳遞拜師貼的方式成為師徒,以增強區域間的交流與互動。此外,梅花拳的“串場”也是極具特色的門內弟子交流方式,即梅花拳弟子到不同區域或師承的拳場交流切磋,取勝之人并不是簡單贏得了榮譽,還承擔技法傳承的責任。如梅花拳傳人A所說,“假如一個梅花拳師父來我這邊交流把我的一個弟子打敗了,我的弟子不管自己的輩分大小都要馬上向對方行禮,而且是行大禮,這個時候來‘串場’的人必須要把自己的功法傳授給我的徒弟”。
梅花拳在傳承中有注重不同區域、不同師承門內弟子交流的傳統,但相較現代而言,在傳統的梅花拳門內弟子交流中更多的是熟人間的交流與互動,身份認同的依存對象以熟人為主。不同師承尤其是區域相距較遠的弟子之間大范圍的交流互動受制于社會條件,更多的還是小范圍的以血緣、地緣等關系為主的熟人間的交往。以“飄貼”為例,梅花拳傳人A認為:“有的梅花拳師徒一輩子不見面,這也是‘飄貼’的一個特征。”“飄貼”使相距較遠的梅花拳弟子成為師徒,但仍然很難達到全面交流的效果。在現代傳承中,更多梅花拳弟子從生人開始相識與交流。梅花拳傳人E認為:“梅花拳門內弟子現在去哪做生意、旅游、工作都會去主動聯系當地的梅花拳弟子,不用認識對方,在微信群里一說就會有人主動告訴你在這個地方哪里有練梅花拳的大場,雖然之前沒見過,過去一聊就熟悉了。”陌生人之間的交往增多在梅花拳弟子參與的集體活動中有更為直觀的表現。以河北平鄉縣后馬莊村每年的祭祖活動為例,近年來在數萬人參加的祭祖活動中有很大比例來自全國各地,甚至有很多海外梅花拳弟子也前來參加,而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前來參加活動的主要是平鄉縣和周邊地區的梅花拳弟子[7]。且隨著人口流動性的增強,梅花拳在海外傳播也非常迅速,2002、2005和2007年共有138名歐洲梅花拳弟子到中國參加河北老家尋根、梅花拳研討會等活動[8]。在當代信息社會中,“飄貼”方式逐漸退出歷史舞臺,跨區域交流增多,交流方式逐漸多樣化,為越來越多的梅花拳弟子提供了更多的交往機會。
梅花拳的傳承在歷史的發展中形成了一套具有自身特色的維護機制,以師徒制為主導。在師徒制的傳承中,其主要特點是師父的權威性和主導性,師父在處理以其為中心的門內事務時具有絕對的話語權。在整個梅花拳門內事務的處理中,以師父和區域為主導所形成的不同亞群體之間有“文場領導武場”(梅花拳兼有文場和武場是其區別于其他武術拳種的一個重要特征)的慣例,即由培養具有“大將”之才、學文的文場弟子統一組織、管理門內事務[9]。但相對而言,在整個梅花拳組織群體中并未形成絕對統一的領導層,且并非每個有梅花拳組織的地方都同時具備文場和武場。
梅花拳的當代傳承除師徒制外,協會制也是重要的維護方式。梅花拳協會在20世紀90年代前后相繼成立。自1991年平鄉縣成立梅花拳協會,之后威縣、邢臺、廣宗等梅花拳發展較好的地區、縣紛紛成立梅花拳協會[10]。20世紀80年代,梅花拳開始在山東各高校得到發展。1984年山東大學成立梅花拳協會,經過幾十年發展,山東幾十所高校均成立了協會[11]。此外,海外地區也設立了梅花拳協會。以梅花拳在歐洲傳播為例,截至2012年,以巴黎為中心的歐洲協會有20多個地區分會500多名會員,主要分布在法國、意大利、瑞士等3個國家[8]。從梅花拳協會的功能看,以邢臺地、市級武術協會的主要工作為例,主要包括挖掘整理武術史料、管理民間武術、參加各類武術比賽、領導地市級的武術普及和開展全民健身[12]。梅花拳協會在組織梅花拳活動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梅花拳傳人E認為:“各地協會也會舉辦活動,以河北、山東、河南為例,以市為單位會成立梅花拳協會,按期舉辦相關活動以加強門內弟子交流。”梅花拳協會的統一協調有助于對習練群體的組織和接收指導,也進一步鞏固了梅花拳弟子注重交流的傳統。
梅花拳的傳統傳承中成員之間注重人情維護是行為意向的重要特征,這體現在其“模擬血緣關系”的傳承方式中。傳統武術“模擬血緣關系”的傳承方式普遍存在,主要用于拉近成員之間的親近感,也是人際交往中的重要原則。在“模擬血緣關系”的交往方式中,重人情、輕利益。以技法相傳為例,在傳統的梅花拳傳承中,集體成員普遍認為師父類似于父親,師兄、師弟、師爺、師叔等也都模擬真實倫理關系論序,梅花拳講究“天下梅花是一家”,海內外所有的梅花拳弟子都按照梅花拳“百字輩”[13]排序,都能以輩分論大小。技法相傳也是不能收取費用的,因為按照傳統觀點,父親教授自己的兒子拳法收取費用是不合乎倫理關系的。梅花拳傳人A認為:“我們傳承梅花拳都是義務的,不會收拜師費,傳拳也不收費。”
調研發現,大多數梅花拳弟子仍堅持重人情、輕利益,但也已開始出現重利益的現象。如通過成立梅花拳的培訓機構或學校收取費用,以及傳拳收費。通過傳授拳技取得利益并不能完全被認定為一種退步或不好的現象,在促進梅花拳傳承的基礎上滿足個人的利益無可厚非,這只是在新的社會背景下所產生的新的傳承方式。以訪談對象梅花拳傳人O為例,O是某中學的外聘體育教師,主教學生梅花拳,每個月薪資不足1 000元,堅守多年,雖然從某個角度看屬于依靠教授梅花拳收費,卻是在收入極低的情況下促進了梅花拳的傳承。梅花拳傳人A認為:“辦一個專門的機構,我要養活工人、老師,那我要收費,因為不收費這個機構就難以維持運營。”當然,培訓機構的學習人員不是或還未成為梅花拳弟子,這也和傳統的梅花拳傳承方式有區別。在梅花拳門規“五戒”中就明確規定“不許打拳賣藝”[14],在收費模式下培養出的梅花拳弟子的身份認同模式區別于“模擬血緣關系”下培養出的梅花拳弟子,其親近感和認同感不同。
梅花拳傳承中身份認同的規范模式包括門內關系間的禮治和行為模式的規訓,在梅花拳的傳統規范方式中有較為嚴格的要求[15]。以拜師入門為例,在梅花拳傳統的拜師中有嚴格的程序要求。①梅花拳入門要經過長時間的考察,“三師調教”[16]是梅花拳傳統特點的體現。梅花拳傳人A認為:“梅花拳的引師首先是他對你要有了解,不然他也不會把你引進門,送師是引師引進門后,他了解被引進人的情況,但被引進人不一定對要拜的師父有足夠的了解。送師一般會對要拜的師父比較了解,他會知道哪一個師父比較合適,然后通過梅花拳特殊的儀式把你送到要拜的師父那里去。”②梅花拳入門儀式有嚴格的程序和要求。梅花拳傳人D認為:“在山東那邊傳統的拜師禮節比較隆重,如拜師要有引師,所有的事情跟師父要先商量好,拜師當天徒弟要頭頂拜師貼,從師父門口一步磕一個頭,一直磕到師父跟前。”在嚴格的程序和規范儀式下經過長時間考察,對于非誠心加入以及不符合梅花拳門內要求的人員進行篩選,使得最終能夠“入門”的梅花拳弟子間凝聚力和認同感更強。
在當代社會,梅花拳包括拜師儀式在內的規范模式出現了轉變的傾向,調研發現,訪談對象對于現在梅花拳規范模式的自由化均有所察覺。例如,梅花拳傳人L認為:“現在改變挺大的,很多拜師(儀式)都淡化了,以前拜師從入門到正式拜師中間有比較多的考察和繁瑣的程序,現在有的徒弟和師父聊一聊、磕個頭就算拜師了。”有關魯西南地區梅花拳傳承的調研[17]也發現了此類現象,包括近年來梅花拳的拜師程序被大量刪減,且存在“拜師不學藝”的現象,并了解到某位梅花拳拳師入門弟子達1 300余人,真正跟師學藝的不足1/10,很多人拜師入門只是為了“好辦事,拓路子”。規范模式自由化現象的出現使梅花拳門內弟子的認同感也隨之動搖,拜師儀式簡化現象不利于門內弟子之間的認同。例如,梅花拳傳人D認為:“我認為拜師儀式表示的是弟子對于老師的誠心,如果弟子誠心都沒有,讓老師怎么教你啊。”梅花拳傳人L在談到現在拜師儀式簡化的現象時說到:“我認為他們還不屬于真正的梅花拳弟子,所以梅花拳弟子見面時的‘盤道’以及梅花拳門內核心的東西包括香理等也不會給他們講的。”有些弟子因未經傳統拜師入門中嚴格的程序與篩選,難以得到門內其他弟子真正的認可,由此可見,梅花拳傳承規范模式的自由化對于門內弟子的身份認同產生影響。
在交通閉塞、人們文化水平普遍較低的年代,人們的信仰方式普遍傾向于在傳統權威下信仰鬼神或盲目崇拜,梅花拳的傳承中也存在該現象。梅花拳自農耕文明中產生,主要依托民間的方式傳承與保存,在梅花拳門內主要流傳文獻《根源經》中存在大量虛幻縹緲的古老傳說和故事。在河北邢臺市委宣傳部建設梅花拳文化苑區的文化挖掘中發現了大量對于梅花拳祖師和歷代傳人的神化描寫,并將其中一部分匯編成《梅花拳傳奇故事集》[18]。主要內容包括:①對于祖師的盲目崇拜,包括相信師祖們能騰云駕霧、遁地而行、刀槍不入等;②相信梅花拳有驅鬼看病、預測未來等功能,認為燒香祭祖能保佑自身。有研究對具有濃厚梅花拳習練傳統的河北永年縣故城村調研發現,該村有修廟拜神的傳統習俗,習慣于在法王寶殿下習練梅花拳,其活動具有敬神儀式的特點[19]。梅花拳的敬神儀式意在通過祭禮、言語和冥想等與神交流,使其幫助完成心愿[20]。這都展現了民間信仰在文化閉塞年代所展現出的信仰的理想化和夸大化。
在現代社會,科技日新月異,全民科學知識普及度提高,民眾信仰由傳統權威逐步轉為現代理智,這在梅花拳的祭祖和“亮拳”中都有所體現。梅花拳傳人G認為:“燒香祭祖是為了不忘老祖的傳承,所以說不能被扣上迷信的帽子。”梅花拳傳人B認為:“給祖師爺燒紙、上香,主要是對祖師爺朝夕不忘、感恩戴德。”在梅花拳傳人G和B的訪談中可以看出,對于梅花拳弟子的祭祖不再只是祈求神靈保佑,而是懷著一種感恩的思想。梅花拳的“亮拳”儀式也不再是“到祖師們面前演練給祖師看”,而是相互交流并感恩祖師。有關山東菏澤(曹州)梅花拳的調研[21]發現,傳統梅花拳1年5次(春節/除夕、三月三、六月六、九月九、冬至/臘月初八)祭拜祖師、“祈求祖師照應”的風俗在當地被延續下來,但在當今成為了梅花拳組織內部凝聚人心的重要節日。由此可見,梅花拳的祭祖、“亮拳”等體現了由傳統的神圣標記向具有新文化意義方向的轉變,而梅花拳門內弟子的祖師認同和信仰方式也隨之轉變。
2.1.1 科技進步改變梅花拳傳人的交流方式
隨著科技的進步、信息化時代的來臨,人們的交流方式產生了巨大變化,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大大縮減,武術拳種門內成員的身份認同方式也產生了較大變化。在梅花拳傳統傳承中,受地域、交通等方面的限制,門內弟子的交流對象仍以近距離內、相同師門的熟人為主。梅花拳傳人A認為:“以前交通不便,富人還能騎馬,窮人馬都沒有,全靠步行,幾百里地都要步行過去,距離太遠了,見面交流肯定很難。”受制于不發達的交通、交流方式,即使是門內安排的統一活動,對于遠距離的弟子而言也是很難參與的。梅花拳傳人B認為:“每年正月十六這天為我們這里的統一祭祖時間,以前由于交通不便,有人打算正月十六到的,但路上一耽誤就可能正月十八才到,現在就不同了,交通、通信都很發達,交流起來也就方便多了。”在科技高速發展的當代社會,便捷的交通方式增進了遠距離弟子間的交流,而且信息交流方式的發達也使陌生人間的聯系和溝通更為便利。
2.1.2 文化轉向改變梅花拳傳人的思維方式
從東西方文化差異而言,西方文化價值觀強調以個人為核心,注重利己、戰勝與超越,而東方文化價值觀強調以宗族為中心,注重克己、和合與完善[22]。隨著全球化、信息化時代的來臨,多元文化逐漸取代單一文化,大眾思維模式在傳統文化斷裂和被現代化的背景下轉變[23]。文化傳統蘊含著一個拳種中個體共同的思維方式、價值觀念、審美情趣和行為準則等,文化轉向在梅花拳的傳承中體現為對一些傳統的“不屑”,對新文化形式的過于推崇。梅花拳傳人A認為:“以前梅花拳有許多很好的門內弟子相幫的傳統,但現在還是有些流失,很多拳師不再給年輕人講這些傳統。”隨著當代社會文化氛圍的改變,武術文化中許多靜中求變的精髓少有人探究。梅花拳傳人J認為:“現在的人大都太浮躁了,沒人能真正靜下來用心去體會我們傳統文化的精髓、內涵。梅花拳和書法一樣都是靜下來體會才能做到的,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2.1.3 經濟發展改變梅花拳傳人的生活方式
在工業文明迅速發展、全球經濟一體化的大趨勢下,經濟發展對我國各區域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從而帶動人們消費方式和生存觀念的急劇改變[24]。這些觀念作用于梅花拳弟子所表現出來的是交往方式和奉獻理念的轉變。①在社會大環境下對于金錢的追求意識更為強烈。梅花拳傳人J認為:“梅花拳門規要求不準打拳賣藝,由于我自己不圖名、不圖利地為梅花拳做事情,就跟其他人的生活水平拉開了一定的差距,也落下了一個‘傻子’的稱呼。”②經濟發展使生活方式產生了較大變化,人們的生活節奏加快,門內弟子間的交流減少,參與門內事務也相應減少。梅花拳傳人A認為:“我小時候在生產隊的時候比較閑,不像現在,現在的人都很忙,尤其是我們村現在做生意的特別多,小孩子要么上學,要么給家里幫忙。我小時候在大集體中生活,時間比較充裕,早晚都有時間,沒事大家就一起練練拳、交流交流,家里人也支持。”
2.2.1 競技體育模式影響梅花拳傳承的組織方式
近代以來,武術西方化、體育化進程加快,尤其在近年來的申奧過程中,傳統武術自身個性內容一再被泯滅[22]。在歷史發展過程中,傳統武術長期處于社會的底層,武術拳種在歷史上的組織模式經常與宗教傳播和秘密結社聯系在一起,如義和團、白蓮教、大刀會、天地會等[25]。在梅花拳傳承中,其組織形式的社會屬性也較為復雜,成員交往方式和內容豐富,但這也存在負面影響。梅花拳傳人K認為:“好多人后來不練梅花拳是因為在師門里‘隨禮’比較多,或者說要顧家,就慢慢不練了,現在練武術不能用于生計,還要往里面搭錢。”西方競技體育最大的特點是規則明確、公平競爭、客觀評價,西方的體育組織形式主要致力于推廣體育運動、提高體育的競技水平,其社會屬性相對單一,其在近代中國西方化進程中對梅花拳的傳承產生了影響,導致自我組織與自我管理意識的增強。
2.2.2 學校教育模式影響梅花拳的師徒傳承方式
學校武術教育是近代以來開展起來的。1915年,學校正式設立武術課程[26]。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學校武術教育的開展主要以競技武術為主,從教育部頒布的《中小學體育教學大綱》看,主要把初級拳、青年拳等列為考核內容,專業體育院校中的武術教育仍以競技武術為主要內容[22]。近年來,梅花拳在學校教育中的地位逐漸凸顯,學校武術教育不同于傳統武術教育方式,其對于梅花拳傳承中的身份認同模式也產生重要影響:①武術教育在現代化過程中逐步遠離了傳統的師徒傳承方式,梅花拳在學校中的傳承以學校教育模式為主,部分學生也會參與拜師,從而形成學校教育模式和傳統師徒制模式兼容的形式。②難以延續原汁原味的梅花拳傳承模式,在學校武術教育的規范模式下,雖然名義上增加梅花拳的課程,但學校嚴重缺乏梅花拳教學師資直接導致沒有學過梅花拳的教師經過短期培訓后承擔梅花拳的教學任務。梅花拳傳人O認為:“我們學校這邊主要是短期培訓過的體育教師來教(梅花拳),也有一小部分體育教師以前就是我的學生,他們的梅花拳技能還是比較好的,也懂得梅花拳的傳承規矩,但還有較多教師以前沒有學過梅花拳,短期培訓效果確實會差一些。”傳統師徒傳承制和當代學校教育下的身份認同特征不同,且在不懂行、不會教、不了解梅花拳傳承特征教師的教導下,梅花拳的傳承者難以繼承傳統。
2.2.3 國家政策指引影響梅花拳弟子的自我認同
從政府層面看,歷史上缺少對梅花拳監管的專門機構,清朝初期開始嚴禁民間習武,尤其是清末義和團運動之后,管理更加嚴格。“武術教師傳授拳術棒棍,也要有豪紳巨賈作保,才能準許”[25]。從其政策看,“有豪紳巨賈作保”說明缺少相應的專門機構調控梅花拳的發展。從歷史進程看,隨著冷兵器時代的結束,武術發展獲得了更為寬松的政治環境[27],當代社會梅花拳的發展得到了政策支持,并有相應的監管機構,尤其是梅花拳入選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對于門內成員是一種激勵。歷史上政府對于梅花拳長時期的不關注、不重視,甚至包括清末的嚴厲打壓、“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禁練,門內弟子對于梅花拳存在的合法性產生質疑,導致參與度降低、門內弟子間的交流溝通減少。在國家政策偏向于保護梅花拳,尤其在梅花拳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后,門內弟子會產生榮譽感和責任感。
2.3.1 習練人群減少的傳承危機使入門程序簡化
近年來,梅花拳習練人群出現明顯減少的趨勢。對邢臺廣宗縣的調研發現,梅花拳習練人數近年來大量減少。梅花拳傳人O認為:“20世紀90年代成立梅花拳協會的時候,廣宗縣就成立了54支隊,而今年正月初九才13支隊(還包括學校1支隊,以前沒有學校隊),以前1支隊70~80人,今年1支隊20人就是大隊了,現在減少60%~70%。”有研究[28]結果顯示,20世紀80年代河北廣宗縣經常習練梅花拳者超過6萬人,近年來出現了習練人員大幅減少的現象。究其原因:①梅花拳弟子不可依靠教授梅花拳賺取利益,雖然目前也有梅花拳弟子開始設立培訓機構,但市場不景氣。②社會環境安逸且娛樂項目多樣化使梅花拳的吸引力下降。梅花拳傳人O認為:“現在的社會大環境也不適合梅花拳的發展了,尤其現在的孩子,他玩手機也不想練拳,吃不了這個苦了。”③在獨生子女較多、義務教育逐步普及的情況下,更多青少年不再選擇習練梅花拳。在習練人數減少的情況下,為了吸引更多習練者而降低選擇標準、簡化入門程序,也是影響梅花拳弟子身份認同的一個重要原因。
2.3.2 競技武術發展導致存在價值動搖
在當代梅花拳習練者中出現了對練習價值動搖的現象,競技武術開展是原因之一。競技武術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為適應時代發展而逐步開展起來的,為武術的傳承、傳播作出了重要貢獻,但在競技武術廣泛傳播到世界各地并在武術比賽中占據主導位置時,武術拳種流派逐漸沒落。梅花拳受競技武術發展影響,自身的身份認同也出現動搖。在現代以高、難、美為主要評定標準的武術比賽規則下,民間傳統武術難有一席之地、逐漸被邊緣化。梅花拳傳人L認為:“梅花拳是功夫架,主要是練功夫的,與現在競技武術比賽要求不太一樣,所以不適合比賽,這也是很多傳統武術發展面臨的問題。”調研發現,很多梅花拳弟子轉練競技武術,或是兩者都練,但由于在比賽和表演中以演練競技武術為主,其自我身份認同在梅花拳弟子和競技武術運動員中徘徊。
梅花拳在當代傳承中既需創新傳統也需回歸傳統,從而達到守護傳統的目的。希爾斯曾在《論傳統》一書中指出:“如果剝奪掉他們所具有的傳統,他們便既沒有物質資源,也沒有知識才能、道德力量和眼光提供在世界中建設家園所需要的東西。”[29]梅花拳在傳統傳承中具有神秘性,但神秘并不一定就是不可取的,只要沒有宗教迷信,不是用于欺騙、謀取不正當利益,就是可以存在的。梅花拳中圖騰崇拜、驅逐瘟疫、祈求福報的儀式仍有價值,不應完全予以推翻。從身份認同的角度看,不同時代有著不同的道德規范特征,應辯證地看待梅花拳師徒傳承制模式。師徒傳承中“模擬血緣關系”的傳承方式有助于增強門內弟子的身份認同,但“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傳承思想在今天是否可取?徒弟和師父以及和其他門內成員之間的依存和相處模式應符合國務院頒布的《公民道德實施綱要》,辯證地保留與發揚優秀傳統文化內容,包括尊老愛幼、謙虛有禮、對人友好等。作為歷史上長時間形成的價值內容,傳統相對于現代而言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對立,梅花拳的傳統需要傳承、珍視,也需要在發展中結合時代需求不斷地揚棄,才能保持其持久的生命力和創造力。
從梅花拳的組織特征看,作為組織成員所共同依存的集體,應維護集體主義,達到身份認同和成員關系和諧。以傳統的家族為例,其主要功能是維護作為一個集體的家族的生存、綿延、族化和文化等[30]。梅花拳在當代的傳承模式構建中也應注重維護其集體主義的功能。在構成性的共同體中,個人的目的不可能單獨實現,必須在與他人共同追求理想中實現。從梅花拳的形成過程看,受宗法結構特點影響形成了拳種流派林立的局面。當代梅花拳傳承模式的建構應在發揚其維護集體主義功能的同時,摒棄門戶之見產生的不良影響。
武術之所以能作為一種社會資源,在凝聚人心、構建和諧社會等方面發揮作用,是因為武術是一種文化資源,凝聚了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粹,潛移默化地影響受眾。梅花拳能夠鮮活地生存于民間,對于文化土壤的維護是其在當代傳承的重要保障。梅花拳成員間的認同依存于共同的文化,并通過文化的傳承達到身份認同,文化凝聚力是梅花拳傳承的核心凝聚力,傳承有序也依賴于傳統文化的倫理關系。因此,梅花拳的教育應注重文化的教育,梅花拳的傳承首先是文化的傳承。從社會大背景看,“一個民族的崛起或復興,常常以民族傳統文化的復興和民族精神的崛起為先導,一個民族的衰落或覆滅,則往往以民族傳統文化的頹廢和民族精神的萎靡為先兆”[4]。傳統武術文化需要繼承,梅花拳傳承應注重優秀文化內涵的傳承,這既是文化自信的一種體現,也是世界文化大繁榮的需要。世界不僅需要西方體育文化,也需要中國“天人合一”“身心一統”的文化。
政策引導在梅花拳傳承中作用明顯。從當今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效果看,以政策為導向產生了一系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學術成果[31-32]。應尊重梅花拳傳承的自身規律,使政府在梅花拳傳承中發揮引導作用。國家政策引導可從以下方面著手:①加強梅花拳傳承人保護方面的政策引導,傳承人的保護問題由來已久,但梅花拳傳承人的生存現狀仍存在嚴重問題,不得不重新審視;②維護梅花拳的原生態傳承方式,包括對于師徒傳承制的引導性維護;③從文化的角度入手,加強對拳種傳承中儀式(拜師儀式、祭祖儀式、“亮拳”儀式)文化的宣揚與保護;④引導梅花拳的活態傳承,將梅花拳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不是為了陳列引人關注,而是要引導社會各界進行研究與保護,拓展梅花拳傳承人的“生存空間”。
從身份認同的視角分析梅花拳的傳承變遷及其影響因素,提出當代武術拳種傳承對策。歷史總是向前發展的,現代與傳統并非對立,而是依存于傳統。梅花拳在現代的發展既應繼承傳統又應在此基礎上創新。身份認同影響武術拳種的傳承特征與傳承機制,其建構方式在當代社會武術傳承中具有重要價值,也是當前武術拳種傳承中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之一。
作者貢獻聲明:
趙景磊:設計論文框架,調研文獻,撰寫、修改論文。
郭玉成:提出論文選題,審核、指導修改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