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金龍,邱丕相
(1.邯鄲學院太極文化學院,河北邯鄲056005;2.上海體育學院武術學院,上海200438)
決定武技勝負的因素有技術、體能、心理,且三者相互影響。對體能與心理作用的不同認知會形成不同的技術走向。很多武術流派的形成與此有關:有側重意識訓練的,如太極拳、形意拳等;也有側重力量、速度訓練的,如少林拳、長拳等。明末清初著名學者黃宗羲為浙東武術家王征南先生撰寫《王征南墓志銘》時,提出了武術有內家與外家之別,引發了后世內外家之爭。隨后,內家拳逐漸發展并匯聚成以太極拳、形意拳、八卦掌為代表的內家三拳。從拳風上看,內家拳綿柔,外家拳剛猛;從拳理上看,內家拳重意,外家拳重力。爭論也隨之升級,成為一個學術話題。但由于這些爭論對現象的描述偏多,說理不夠透徹,故此“公案”一直未有定論。
黃宗羲[1]在《王征南墓志銘》開篇即言:“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于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故別少林為外家。”意即外家拳追求勇猛,擅長發起攻擊,但也留下空當,給對方以可乘之機;內家拳以靜控制對方的動,使來犯者應手跌仆。文中令人困惑的是:①為什么“主于搏人”就“人亦得以乘之”,而“以靜制動”就可有“犯者應手即仆”的結果?②為什么“主于搏人”就是外家,而“以靜制動”就是內家?③武術內外家分類的依據是什么?兩家立論能否成立?對此,黃宗羲未說明,但其文意也可理解為:可乘的是主搏的、主動的,是外家;不可乘的是主制的、主靜的,是內家。即歸納為關于可乘與不可乘、主搏與主制、主動與主靜、主內與主外等4個辯論。這也正是武術界關于內外家之爭中辯論得最多的問題。
如果雙方所論都有一系列的理法作為支撐,且有邏輯關系,那么兩大體系都是成立的,武術內外家的分類也是符合學術規范的。通過這種邏輯關系,可查看兩大體系的基本走向,并從體系的角度討論相關理法問題。故此,關于武術內外家分水嶺的探討是兩大拳系從經驗對比到學術論證的轉折,也是中國武術建立自身理論體系必不可少的重要環節。
“可乘與不可乘”既是技術思路之爭,也是焦點之爭。為順利展開辯論,論戰雙方首先要理清思路,站在論戰的制高點思考問題。“可乘與不可乘”是問題的開始,也是形成技術思路的過程。在主觀上,哪一方都不愿承認“自己的技術體系是可乘的,對方的技術體系是不可乘的”。問題不在于承認還是不承認,而是如何認識“可乘”與“不可乘”,又如何保證自己“不可乘”而讓對方“可乘”。只有確認問題的存在,才會分析其發生的原因,并技術化地解決。這是辯論的焦點,關系到勝敗的主動權和技術體系的構建。
為構建技術體系,延伸出主搏與主制、主動與主靜、主內與主外等3個方面的辯論。
(1)“主搏與主制”是技術主張之爭,指執行什么原則可以達成技術思路。外家的觀點是“搏”,即主動攻擊,用強大的攻勢摧毀對方防線。內家的觀點是“制”,即控制對方,通過某些手段扼制對方,使其無法攻擊而被動挨打。
(2)“主動與主靜”是方法運用之爭,即用什么方法實現技術主張。外家的觀點是“動”,即用積極的移動讓對方跟不上節奏而被動“挨打”。內家的觀點是“靜”,即讓對方安定下來,不能自由運動,從而被我方調動。
(3)“主內與主外”是身體修煉之爭,指通過身體訓練獲得更好的執行能力。外家的觀點是練“外”,通過強健體格獲得更好的運動能力。內家的觀點是練“內”,以足夠的精神力量影響對方,使其為我所用。
可乘與不可乘的辯論產生于對意識的分析。可乘,即有機可乘,指防守不夠嚴密,有破綻。不可乘,即無隙可乘,指防守嚴密,沒有破綻。破綻是防守中出現了意識的空白點,并由此導致了動作的空白點。這些無防護意識的部位就成為對方攻擊的目標。表面上對方攻擊的是這些部位,實則被攻擊的真正原因是意識的缺失。故從攻守的嚴密性而言,比武較技首先是意識的較量,即拳諺所謂的“拳打不知”。對于意識在武技中的先導功能,兩家的觀點是一致的,但在如何發揮意識能動性的問題上,出現了2種不同的技術思路,并隨之演變為兩大技術體系:第1種思路及延伸出來的技術體系是外家;第2種思路及延伸出來的技術體系是內家。
第1種思路圍繞“點”展開,認為“可乘”就是有更多的攻擊點,“不可乘”就是有更大的防守范圍。攻擊點越多,自然就越容易突破對方的防守體系;防守范圍越大,防守體系越嚴密,自我保護能力也越強。例如,“變點”打擊是少林拳的特點之一,正如恒林大師所說:“不得時者待之,危者避之,得機者擊之,得利者連擊,擊則連三,暴勁制敵。”[2]
在這種攻防體系中,每組織一次攻擊,都要通過預先的計算進行預判。雙方的較量開始于這種預判。技術水平的高低取決于判斷正誤率:正判率高、誤判率低,則勝算大;正判率低、誤判率高,則勝算小。戚繼光在《紀效新書·拳經捷要篇》[3]中談到:“俗云:‘拳打不知’,是迅雷不及掩耳。所謂‘不招不架,只是一下;犯了招架,就有十下’。博記廣學,多算而勝。”這與恒林大師的觀點是一致的,都認為“算”與“變”是搶奪制勝先機的法寶。
在第1種思路下,無論預判有多準、命中率有多高、防守有多嚴密,總會百密一疏。尤其在技術水平高于對方的情況下,很可能由于一次疏忽而受到致命打擊。所以,為了擺脫搶點的困境,更徹底地做到不可乘,應首先突破思維的束縛。
第2種思路是從心理入手,迫使對方失去意識的能動性,使其為我所用。通過正確的動作干預,打破對方的思路,剝奪對方的意識,使其陷入茫然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對方既無意攻擊,也很難防守,極易遭受致命一擊。
在第2種思路下,攻防體系圍繞“無”展開。從技術原理上講,“無”是一種心理控制技術,讓對方處在一種無左右、上下、前后,同時又“不即不離”“不丟不頂”的狀態中,即“零”接觸的狀態。在此種狀態下,對方如同進入黑暗世界之中,感到恐慌緊張,并因無法感知動作的方向性而精神迷茫、動作呆滯、行動遲緩。此時若給予指示,對方極易被引導。所以,在“無”的狀態下,對方是被動的,主動權在己方。己方有更多的攻擊機會,處于最安全的防守狀態。《太極拳譜》[4]中對“無”的技術進行了充分論證,認為“一羽不能加,蠅蟲不能落。人不知我,我獨知人。英雄所向無敵,蓋皆由此而及也”的狀態是太極拳的入門途徑。
第1種思路延伸出主搏的技術主張。“進攻是最好的防守”,為確保在“點”上有勝算,就要積極進攻,爭取更多的出擊機會,使對方防不勝防。例如,翻子拳用“快”壓制對方,講求“雙拳密如雨,脆快一掛鞭”[5],要打得對方透不過氣來,讓對方疲于應付而沒有機會反攻,從而有效保護自己,掌握攻擊的主動權。另外,強勢進攻也可給對方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在精神上摧垮對方,使其不戰自敗。黃宗羲所謂“少林以拳勇名天下”,“勇”指“勇猛”。“快”與“猛”顯示了搏擊的決心與勇氣,也為“算”與“變”的技術思路提供了方法上的保障。
第2種思路延伸出主制的技術主張。認為只有控制住對方,讓對方不能“快”“猛”,才真正掌握了主動權,才能使對方“可乘”,而自己“不可乘”。太極拳運用控制技術的基本方法是“我順人背”,即避開正面沖突,占據有利位置,讓對方處于被動狀態,并緊緊跟隨,讓對方擺脫不掉。王宗岳在《太極拳譜》[4]中明確指出:“人剛我柔謂之走,我順人背謂之粘。動急則急應,動緩則緩隨。雖變化萬端,而理唯一貫。”高超的控制技術可讓對方無法動彈,正如“敷”字訣所說:“敷者,運氣于己身,敷布彼勁之上,使不得動也。”[6]可見,擁有獨特的控制技術是實現“引進落空”技術的先決條件。
主搏者必主動。此“動”不僅是積極主動,更是運動、調動,即運用“指上打下,聲東擊西,佯攻而實退,視退而實進,虛實兼用,剛柔相濟”[7]的方法,讓對方應接不暇。主搏方需“動”起來,在移動、變化中調動、迷惑對方,爭取更多的主動權。主搏并不代表魯莽,而是一種智慧。認為主動攻擊是莽漢之舉的言論,多為外行人的推斷,或有門派之見人士的故意貶低。大量事實證明,面對快速多變的攻擊,主靜方未必制得住“動”,甚至是應接不暇,被動挨打。
主制者必主靜。既然內家拳的思路是為了制“動”,主靜必然是出于控制對方“動”的需要,然而制住“動”的不是靜止,內家拳講求“內動”,從未靜止過。此“靜”是讓對方失去攻擊心理或行動的一種方法,是“以靜息之”,以靜“制”動也可說是以靜“息”動。
以靜制動的常用方法是空寂與同步運動。空者,空間;寂者,凝定。空寂如凝滯的空間是包含一切方向之“無”,讓對方感到恐懼而不敢妄動,或在恐慌中盲目地被調動。同步運動可讓對方在無知覺中做出無謂的運動,在不知不覺中跌入“陷阱”。例如,太極拳采用“仰之則彌高,俯之則彌深。進之則愈長,退之則愈促”[4]的方法,以保障空間的寂靜與永恒,將空寂發揮到極致,由此實現“引進落空”“沾粘連隨”“不丟不頂”的控制技術,讓對方既進不來又逃不掉,既摸不著又離不開,在心理與身體上被徹底摧垮。
無論是主搏還是主制,都需一定的身體執行力作為保障。由于主搏方的思路是通過“點”上的快速多變打亂對方陣腳,需要良好的運動系統做保障,對力量、速度、耐力、柔韌、靈敏等身體素質都有很高的要求。少林拳的動作體現了這一技術特征,如《少林拳珍訣秘要》[8]中所說:“少林拳大多數動作是由大肌肉完成的,動作幅度大,變化多,并具有許多伸屈、回環、平衡、跳躍、跌撲等動作。”在中國傳統運動理論中,對運動系統的認知主要包括筋、骨、皮,習慣性地將其功能稱為“外壯”,對其加以訓練稱為“外練”。“外練筋、骨、皮”實際上是針對運動系統的訓練,亦即“外壯”的訓練。從中國傳統的“體用”關系出發,主搏方將這種依賴外壯之“體”為執行力的技術歸為“外家”。
主制方的思路是以靜制動,需要良好的神經系統做保障,才能敏銳地感知靜息活動的存在,以發揮控制力的作用。中國傳統運動理論對神經系統的認知主要包括精、氣、神,習慣性地將其功能稱為“內壯”,對其加以訓練稱為“內練”。“內練一口氣”實際上是以呼吸為調控手段對神經系統的內在感知力進行訓練。同樣基于“體用”關系,主制方將這種依賴內壯之“體”為執行力的技術歸為“內家”。
兩家就技術思路、技術主張、方法運用、身體修煉4個方面各自陳述了自己的觀點,闡述了自己的理論體系。作為兩大體系,還會有更多的論題、論點需要展開辯論,例如剛與柔、快與慢、強與弱、大與小等。如果離開體系,就論點與論點之間一對一地進行辯論,無休無止,也辯不清楚。如內外家都講究內外兼修,由此經常發生概念上的混淆。內家、外家指的是內家拳與外家拳,是技術方面的區別;內修、外修指的是身體訓練,是功法方面的區別。不能因為有了內功訓練就認為是內家拳,或有了外功訓練就認為是外家拳。把“內修”誤以為是內家拳專屬的情況時有發生,如《滿手少林拳》[9]認為其拳法“既有外家拳剛、快、準、脆的特點和鮮明的技擊方法,又有氣息導引、調和內臟器官養生調理、氣息運行的內家功法,是兼收并蓄、自成一家、內外具備的中華武術奇葩”,其所說的“內家”功法其實是十八羅漢功、少林七星氣功、北斗七星氣功,顯然這是未分清內功修煉與內家拳的區別。實際上這種內外兼修與武術內外家不是同一個概念。同時這些比較要在體系中理解,由于體系的不同,所修方法會有所不同。為避免類似的概念混淆,更加準確地把握兩大體系,需對兩家立論的理論基礎進行比較,以分清它們的理論與技術走向。
從內外家的理論體系中可以看出,外家拳的技術與體能緊密融合,更多地依靠力量、速度、柔韌、靈敏、耐力等身體素質,如果身體素質欠缺,那么掌握技術會有一定難度。內家拳的技術與心理(意識)緊密融合,更多地依靠心理暗示、誘導等意識作用,如果不能專注,缺乏定性,那么學習起來難度也大,更不用說達到高級境界。正是對于體能與心理的認知不同,才導致兩家武技分道揚鑣,外家走上了體能路線,內家走上了意識路線。為更好地辨別內外家及其相關概念,再從理論支撐的角度做出區分,筆者認為:持體能決定論的為外家,持意識決定論的為內家;體能與意識的關系問題是內家拳與外家拳在理論上的分水嶺。
因為內外家的體系中很多要素是共通的,在實踐中辨別也有一定難度。如兩家都講究內外兼修、剛柔相濟、動靜相生、虛實變化,都有“內三合”“外三合”等概念,如果不是精通兩家之學的人很難區分,甚至認為是一樣的,或認為在高級境界時是一樣的。事實上,它們是有區別的,到高級境界時區別更大。兩家的立論點不同,技術路線的走向就不同,身體的修為也不同,最終的結果自然不同。倒是在初學階段,區別并不大。無論是外家還是內家,都有一個技術學習的周期,在技術未到定型階段,雙方都不能表達自己的技術特色,都會“亂掄亂打”。一些較低層次的對抗比賽基本都是這種情況。即使推手,在較低水平時,也是“死推活搡”。到高級階段,有了章法,反而出現各自的技術特點,有了所謂的內外家之分。典型的是摔跤與推手的區別,摔跤用的是杠桿原理,必須找到2個點,推手是發放術,用的是“拔根”技術,只要1個點,所以,摔跤要不斷地搶把,推手要不停地粘逼。由于現代競技的開放,摔跤與推手的交流越來越多,這種區別也越來越清晰。另外,如果兩家要融合,必須“補課”。外家要補上意識訓練的課程,內家要補上體能訓練的課程。單獨走一條路,要到達目的地,既缺少理論支撐,也缺少事實證明。
技術的表達較為直觀:在理論上走意識路線的內家,在技術上就會走“以小搏大”的路線;在理論上走體能路線的外家,在技術上就會走“以大勝小”的路線。王宗岳在《太極拳譜》[4]中談到:“斯技旁門甚多,雖勢有區別,概不外壯欺弱、慢讓快耳。有力打無力,手慢讓手快,是皆先天自然之能,非關學力而有也。察四兩撥千斤之句,顯非力勝;觀耄耋能御眾之形,快何能為?”兩家技術的區別就是“以小搏大”與“以大勝小”的不同,而大與小的博弈問題就成為內家拳與外家拳技術上的分水嶺。
本來兩家體系辯論的是技術路線的問題,并無高低、優劣之別,但黃宗羲給出的命題似乎有傾向性,有褒內家、貶外家之嫌。黃宗羲之子王征南的弟子黃百家在其所著的《王征南先生傳》中說“得其一二者,已足勝少林”[10],褒貶更加直接。這樣的描述多見于內家拳文獻,如明代沈一貫在《搏者張松溪傳》中說張松溪將少林僧舉手送出,“如飛丸度窗中,墮重樓下,幾死”[11]。在春秋戰國時期,像越女[12]與魯石公[13]的內家劍技更是受到高度贊揚,而莊子筆下的劍斗士則如“斗雞”[14]。這種評價不夠客觀,因為武技是一種技術,只提供勝負的可能,結果卻因人而異。盡管大量事實證明,內家拳未必制得住外家拳,內家拳也未必勝得了外家拳,但這種辯論還會繼續下去。這是因為不管體能如何強大,站在武技的角度,都應超出體能的限制,向更強者挑戰。大概這就是尚武精神,或是人們推崇內家拳的原因。
武術內外家之爭圍繞1個焦點與3個論點展開。1個焦點即可乘與不可乘之爭,出現了求“點”與求“無”2個不同的技術思路,延伸出2種技術走向。3個論點即“主搏與主制”“主動與主靜”“主外與主內”的辯論。主搏與主制是關于技術主張的辯論,雙方都認同意識的能動作用,但主搏方主張主動出擊,以爭取主動權,而主制方主張控制對方,以掌握主動權。主動與主靜是關于方法運用的辯論,主動方認為運動起來才能調動對方,主制方認為“靜息”之法方能制住對方。主外與主內是關于身體修煉的辯論,主外方認為筋、骨、皮外壯更有執行力,主內方認為精、氣、神內修更有執行力。內外家的定義是從中國傳統的體用關系出發,立足于“體”為“用”之本的角度提出的。
兩家立論各有理論支撐,外家持體能論,內家持意識論,由此,體能與意識的關系問題成為兩家理論上的分水嶺。在實踐中,外家追求“以大勝小”,內家追求“以小博大”,大與小的博弈問題成為兩家技術上的分水嶺。
作者貢獻聲明:
田金龍:提出論文選題,設計論文框架,調研文獻,撰寫、修改論文;
邱丕相:提出論文選題,審核、指導修改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