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勝任即興口語表達嗎？

敬一丹

在廣播電視傳播中經常出現這樣的現象：播音員、主持人依托文字稿件進行口播，尚能勝任，基本能夠準確順暢地表達；但是當不能完全依托文字稿件的時候，脫稿表達或半脫稿表達就變成一件困難的事，有的人非常吃力，難以應對。或者語義模糊，或者蒼白干癟，或者語無倫次，或者詞不達意，或者在訪談環節中出現交流障礙，甚至不能完成正常表達。這種現象在廣播電視實踐中是常見的，在播音員、主持人業務考核和相關業務大賽中，也并不鮮見，往往在有稿播讀時平均水準相當，而到了無稿的即興表達時，就分出了高下。在受眾看來，缺少即興口語能力是不專業的表現，影響了播音員、主持人的整體語言面貌，也影響了廣播電視所傳播的內容的有效到達。

較強的口語表達能力，特別是即興口語表達能力，應是播音主持的專業要求，在今天的媒體環境中，更需要得到提升。

口語表達本是人類最原始、最基本的溝通方式。盡管后來的文字表達更嚴密、更準確、更豐富，但是人與人面對面的時候，大量的溝通方式依然是口耳相傳的口語方式。

在廣播電視傳播中，有聲語言承載了重要的傳播內容，其中包括播、誦、讀，也包括即興口語。不同的有聲語言，不同的色彩，共同完成多層面的語言表達。

新媒體傳播日新月異，其中的視頻音頻傳播大量使用口語，即興口語也運用得非常普遍，似乎網民們天然地選擇以口語的方式在虛擬世界里交流。口語以其通俗特征覆蓋了盡可能多的人群；以其輕松特征讓人們在交流中減少壓力，獲得愉悅；以其親切平視的特征增進了人們之間的親和關系。口語，特別是即興口語的運用，使得音視頻傳播的內容更有效地到達目標人群。

提升即興口語表達能力，既是播音員主持人業務基本功建設的迫切需要，也是提高國民口語表達能力，形成國民健康語言環境的長遠之舉。

回想一下，我們讀中小學的時候，曾經有過多少口語特別是即興口語表達的訓練？在很多人的記憶里，這方面的實踐少之又少，能有機會當眾說話，進行有個人特點的口語表達，是很難得的個人經驗。一些有口語表達優勢的同學也許會獲得更多的當眾表達的機會，但更多的同學在基礎教育階段口語表達能力并沒有得到充分開掘，口語表達的意識甚至都沒有得到啟蒙。在這樣的起點上走到成人社會，就出現大量的成年人不善于在公眾場合即興表達的情景。如果從事的工作與公眾溝通相關，比如公務人員、新聞發言人等，就更明顯地暴露出能力短板。如果孩子從小就有“學說話”的方向引導，如果在課程設置上有更多針對性的訓練，如果養成善于當眾口語表達的習慣，那將受益終生。從基礎教育做起，其意義如同播種。

進入職業教育階段，除了大量的文字訓練，除了把文字稿件變成有聲語言的訓練，還有必要加強即興口語表達的業務訓練。即興口語表達能力不僅僅是語言能力，更是思維能力。習慣于照本宣科的表達方式，在面對即興口語表達的時候，會遇到很多挑戰。有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有沒有個人的見解？有沒有長期廣博的積累？有沒有形成習慣的廣義備稿？這些都決定著一個人的即興口語表達能力的高低。從某種意義上說，即興口語表達能力比照本宣科的表達更有難度，更能看出一個人的思維能力、溝通能力、受眾意識、個性表達能力。對于職業教育來說，這一方面的課程設置也面對一些新的課題。

如果給學生更大的空間，讓學生離實踐更近，讓學生在豐富的生活中汲取營養，在其他媒介傳播中受到啟發，可以幫助學生拓展視野，提高能力，逐漸成為“會說話”“說人話”的語言傳播者。

“會說話”“說人話”不僅僅限于話筒前，它依賴于更大的文化環境。文風是影響我們話語色彩的重要因素。當文風倡導決定著媒體表達傾向的時候，對播音員、主持人的語言表達會產生重要的作用。是習慣于官腔文件語言的表達，還是用接地氣、通人情的方式表達？是習慣于書面文字語言的表達，還是選擇更容易被接受的口耳相傳的口語表達？這都離不開文風倡導。如果創新得不到鼓勵，如果空間被限制，很難期待有豐富靈動的語言表達，更不要說有思想之光的表達和精神力量的傳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