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人Mika的和解之路與宇宙盡頭

融曉錚

1983年，Michael Holbrook Penniman出生于貝魯特。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黎巴嫩人。

連天戰火中，全家曾輾轉巴黎，后定居倫敦。

少年時代，Michael Holbrook Penniman曾遭校園霸凌并患失語癥，11歲時仍不會用英語讀寫。在人生的劇變期，音樂為他提供了脆弱卻安全的棲身之地，從此之后，當他嘗試用音樂表達自我，所有曾經晦暗的剪影、驚心的記憶、憂郁的隱藏人格和可怕的幻想敵，都統統披上了一件鬼馬輕快的外衣。因為受不了別人總是讀錯自己的名字，干脆起了個非常簡潔的藝名Mika。

筆者在讀《顧隨詩詞講記》時看到一句話：“能用鮮明的調子去寫黯淡的情緒是以天地之心為心——只有天地能以鮮明調子寫黯淡情緒。如秋色是紅、是黃。以天地之心為心，自然小我擴大，自然能以鮮明色彩寫凄涼。”

筆者一下就想到了Mika和他的音樂。總感覺他是擁有赤子之心的人，寫的歌似乎沒有一個易被框定的理解的邊界，并透過有恃無恐的表達，讓聽者看到他透明的心肺。

“不摻雜悲傷的歡樂是危險的。”2007年，頗有天才少年橫空出世姿態的Mika發行了他的首張錄音室專輯Life in Cartoon Motion（《卡通人生》），那是一張從唱片封面到唱腔編曲都天馬行空的流行專輯，卡通畫一樣的斑斕，節奏歡快，唱法華麗，高音妖嬈，商業成績令人矚目，被推為當年BBC的“年度新聲”冠軍 。在卡通中生活，在卡通中做夢，人生就像真假音的互換，跌宕而隨性發生，在習慣了直白表達的流行樂壇，反傳統的創作型歌手Mika展現出了超高的辨識度，而那個曾經得過失語癥、一度被迫輟學的少年，開始被人與皇后樂隊的傳奇主唱Freddie Mercury相提并論。

筆者聽的第一首Mika的歌是讓人傷透心的Any Other World（《在任何其他的世界》）。

Cause its all in the hands

of a bitter， bitter man.

（這世界盡在苦楚之人的手中。）

Say goodbye to the world

you thought you lived in.

（向你曾經認為的世界說再見。）

Take a bow， play the part

of a lonely， lonely heart，

（鞠躬致敬，扮演一顆孤單、孤單的心，）

Say goodbye to the world

you thought you lived in.

（向你曾經認為的世界說再見。）

不知道為什么，聽這首歌總讓筆者想起蘇東坡，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曲終處，大提琴一拍一拍的堆疊，每聽至此，筆者常恍惚：在黎巴嫩歌手和宋代詞人之間，居然存在著偶然的相似和微妙的通感。塵世嘈雜，浮世喧囂，處處意難平，我們生活在一位苦澀之神的掌中，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云手，每個人都呼哧帶喘地想要奔向一個篤定的結局，是好是壞都行，但生活有時候就是不肯給你任何結局，于是人們退回內心的另一個世界去尋找些微不同——即使這個世界只是一個假設。

第二張專輯The Boy Who Knows Too Much（《知道太多的男孩》），用Mika自己的話講，是一張“與糟糕青春談判”的專輯。第三張專輯The Origin of Love（《愛之源頭》）延續了此前的斑斕曲風，卻嘗試了電子配器加弦樂的組合。“我在彈琴的時候寫歌，在客廳里錄制，我甚至都不會租用大型錄音室，因為想用更加真誠親密和有穿透力的表達。”

他的專輯中總會出現一些被直接當做歌名的人物：擁有安穩生活卻突然發現自己愛上了男人的Billy Brown；因為焦慮身材，點健怡可樂加披薩的Big Girl（胖姑娘）；優雅哀傷的摩納哥王妃Grace Kelly；人生不思進取，又寫不出歡樂歌曲的Emily……與糟糕的青春攤牌，與復雜的人生和解，很多人在他的歌里尋找歡樂、玩味調侃，更多的人則感到了輕盈下的沉郁和并不輕浮的靈魂。

2009年，在接受雜志采訪時，Mika正式出柜。曾有人建議他為了迎合美國市場，避免談及性取向問題，但被他拒絕了。“如果我擔心關于性的禁忌，我就肯定不會制作出屬于自己的音樂。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想尊重我自己。”“與眾不同是個很危險的東西，但它又是非常寶貴的。也有些人，一旦發現了不同就會試著去破壞它，有時候甚至相當暴力。但隨后你會意識到，與眾不同有時候是你擁有的最寶貴的東西，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像保護金子一樣保護它。”

其實關于自我身份的認同，是個相當老生常談的話題，無數歌手用無數種方式完成自我解析，但在筆者的審美點上，Mika的方法卻特別迷人、動人以及勇敢。

買到他的第四張專輯No Place in Heaven（《天堂沒有棲身之地》）的時候 ，筆者開著車聽All She Wants（《她所想》），越聽越不對勁，這么沉重的詞，這么歡脫的曲，讓人無端關心起Mika的家庭關系來。

All that she wants

are the stars and the moon.

（她想要的是星星和月亮。）

A son with a wife

and a big living room.

（兒子、兒媳一起住在大起居室。）

“媽媽想要的不過是星星和月亮，兒子兒媳和大起居室”。

潛臺詞終于變成了顯臺詞。

而這一張名叫《天堂沒有棲身之地》的專輯，在節奏最為明快的歌曲里，突然就出現了all she wants is another son.（她想要的，是另一種范本的好兒子）。

“我希望能更自然、更放松一些，明朗歡快就是明朗歡快，痛徹心扉就是痛徹心扉，我希望它是直抒胸臆、自然流露的。”還好后來搜到一篇訪談，說Mika和媽媽的關系其實并不壞，又無端放下心來。

這張專輯同時也出現了筆者認為在Mika的所有MV中，意蘊最為深沉的一首作品Good Guys（《好家伙》）。

If we are all in the gutter，

it doesnt change who we are，

（即使身處溝渠，依然不改本我，）

cause some of us in the gutter

are looking up at the stars.

（我們身處溝渠，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So tell me

where are the good guys gone·

（所以，你告訴我，那些好家伙都去了哪里？）

極簡的布景，近乎機械化的舞者。生命也許可以由繁入簡，但當連哭泣都無法自己控制時，人間況味也許就只留下無奈的空白。別人抬起你的手腕，你就完成擦淚。別人的手指今天為你加冕皇冠，明天就給你扣上荊棘。于是你就想，那些好人，那些不錯的家伙都去哪兒了呢？所以你不顧一切地開始奔跑，跑得西裝也掉了，皇冠也掉了，跑向黑暗，跑向未知，結果卻發現最終到達的彼岸原來只是另一堵墻，全宇宙也只不過是一堵更大的、過大的圍墻，有些人能跑得很遠，但依然跑不到圍墻，有些人累死在途中，有些人因為看不到希望，于是轉身回到原地，回到就連哭泣都需要被設定好程序的生活中。

2015年之后，Mika的新專輯就成了誰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時候才能等到的戈多（荒誕劇作品《等待戈多》的角色），反正他在“法國好聲音”當評委，帶著乏善可陳的學員，然后在意大利做節目，偶爾發行一個舊作的remix。結果2019年夏天，Mika突然開始非常正經認真地出單曲，Tiny Love（《微小的愛》）出來的時候令人非常震驚。哈？在中國人看來人生的第三個本命年，他居然突如其來地甜起來了！據他的粉絲說：每一次聽到You get me high on a tiny love的時候，都覺得需要用手握住什么堅固的物體，來穩定被他“虐”了這么多年，如今一朝被甜倒的暈船感。

Its not a sunrise over canyons

shaped like hearts.

（它不是太陽從浪漫的心形山峰中升起。）

It isnt bursting into song

in Central Park.

（它不是中央公園里飄蕩的輕柔情歌。）

Its not the outline of your face

drawn in the stars.

（它不是星辰中你的剪影。）

Its a "still-there-Monday-morning"

kind of love.

（它只是那種“周一怎么還在”一般的愛。）

經歷過少年時代的巨變、青春的迷亂和不斷拉扯的身份認同后，2019年10月，Mika發行新專輯My name is Michael Holbrook，那是很多人都不曾知道的他的原名。于是歌迷們依然看到了一個在真實、真誠地記錄著自己的歌手：他寫了令他流連的意大利小城Sanremo；寫了曾遭墜樓意外，又奇跡康復的姐姐Paloma；寫了被冷酷的人類賦予憂郁含義的顏色Blue；在整張專輯的收官之作Tiny Love Reprise中，Mika的媽媽和姐姐獻唱了其中兩段，古典編曲中，兩個聲線異常低沉的女聲和他的妖嬈高音拼在一起，不禁讓人感到，敘事再宏大，元素再喧鬧，我們也總會知道心歸何處。

于是筆者相信，他并不是他自己拍的Good Guys的MV，他不是一直在扮演那個“lonely lonely heart”的角色，他始終在跑，跑向圍墻，跑向另一個世界，跑向宇宙的盡頭，跑向那個被媽媽接受的好兒子的終點線，跑向愛，跑向與世界的和解，也跑向與自己的和解。

We may be tiny to the world，

but in our hearts，

（我們也許只是大千世界中的微小一員）

We be giants with our tiny，

tiny love.

（但因為擁有微小的愛，我們也可以成為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