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狄修斯：是伊塔卡國王還是克里特王子

曾艷兵

荷馬史詩《奧德賽》敘述的是特洛伊戰爭之后，希臘英雄俄狄修斯回國途中海上歷險，最后一家人團聚的故事。《奧德賽》（希臘原文Odusseia，又譯作 《奧德修記》），意思是“關于俄狄修斯（Odysseus）的故事”。《奧德賽》描寫了希臘英雄俄狄修斯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后歸家途中漂泊十年的經歷。在《牛津英語大辭典》中奧德賽成為“長時間的游蕩，充滿冒險的旅途”的代名詞。人們一提起奧德賽，就意味著“航海旅行”，它甚至成為一款著名汽車的品牌。著名古典學學者亞當·尼科爾森在《荷馬3000年》一書中寫道：“如果說《伊利亞特》說的是命運以及命運對個人的要求，說的是不可逃避的過去和無法避免的死亡，說的是每個人都被天命禁錮；那么《奧德賽》所說的，就是開拓新天地、創造新生活的機會，是為個人——至少是那些杰出的人——改變既有環境和條件、與命運對抗的機會。”這位“改變既有環境和條件、與命運對抗”的杰出個人就是俄狄修斯。

我們通常總是認為，俄狄修斯是伊塔卡島的國王，但他的這個身份并非無可置疑。他曾自稱是克里特王子，這個說法恐怕也并非純屬謊言。據說他在兒子出世不久就應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之請，參加希臘人對特洛伊的遠征。后來因為他獻出的木馬計，希臘人攻克了特洛伊城。特洛伊城毀滅后，他在回國途中經歷許多風險。俄狄修斯的諸多歷險故事就成了史詩《奧德賽》的主體，而這些歷險故事大多是俄狄修斯自己親口講述的。

特洛伊戰爭之后，俄狄修斯誤入卡呂普索的仙島，他在那里滯留七年了。仙女許諾他長生不老，但俄狄修斯卻歸鄉心切，整日在海邊哭泣，“用淚水、嘆息和痛苦折磨自己的心靈”。看來，神女有情他無意，卡呂普索決定遵從宙斯的旨意，讓他回家。于是，俄狄修斯精心制作了筏船，乘木筏順風遠航，后又被海神波賽冬發現，海神攪動大海，將筏船擊沉。俄狄修斯在海上漂流兩天后，奮力游向一條閃光的河口，爬進一片樹林，精疲力竭的俄狄修斯在樹葉中安然入睡。這里是法雅西亞（Phaeacian，又譯為費埃克斯人，即腓尼基人）國王阿爾基諾斯居住的海島（該島嶼被認為是Corcyre島，現在稱為“科浮”，位于希臘西部的愛奧尼亞的眾海島上）。國王的女兒瑙西卡（Nausicaa，法雅西亞島被比喻為世外桃源，Nausicaa這個詞和在拉丁文中意為“海水的、水上的、航海的”nauticus可能有淵源關系）在海邊洗衣服時發現了他，并把他帶到王宮。國王設宴招待他，席間盲人歌手德夏多克（Demodocus，又譯德莫多克斯）歌唱特洛伊戰爭的故事，其中也有俄狄修斯本人的英雄事跡，俄狄修斯聽后不禁淚流滿面。

隨后，俄狄修斯應國王的請求，敘述了自己的歷險故事：“離開伊利昂，風把我送到基科涅斯人的/伊斯馬羅斯，我攻破城市，屠殺居民。/我們虜獲了居民們的許多妻子和財物，把他們分配，每個人不缺相等的一份。”然后，他們誤入忘憂果（lotus fruit，又譯作“洛托斯花”）之鄉，又進入巨人族庫克羅普斯的居住地。接著，俄狄修斯率領12位伙伴去探訪獨眼巨人波呂裴摩斯居住的小島……后來，俄狄修斯一行來到了塞壬女妖的海峽，他們躲過了女妖致命的歌聲。最后，俄狄修斯一行來到了太陽神赫利奧斯（Helios，赫利奧斯應該是比阿波羅更早的太陽神，大約在公元前5世紀，他同阿波羅被混為一談）的光輝島嶼。他們在那里停留了整整一個月。在儲備的食物告罄后，歐律洛科斯趁俄狄修斯睡覺時慫恿同伙宰殺了島上的壯牛。七天后，海上風浪平息，俄狄修斯等出航。但不久海上雷電交加，狂風大作，船只被擊碎，俄狄修斯的伙伴葬身大海。宙斯決定毀掉那些船只，因為他也面臨著可怕的壓力：太陽神已經威脅說要沉入哈德斯，去照耀那些死人。俄狄修斯抱住兩根木頭，在海上漂流，十天后他來到了卡呂普索的仙島。俄狄修斯在法雅西亞島上講述自己海上歷險的故事，終止于卡呂普索島。俄狄修斯的故事講述完畢，“大家一片沉默，皆沉默不言語，在幽暗的大廳深深陶醉于聽到的故事”。此情此境，有些類似于“東舟西舫悄無言，唯見江心秋月白”。第二天傍晚，國王率眾人為俄狄修斯送行。

國王為俄狄修斯準備的快船經過一夜航行，第二天清晨抵達伊塔卡海港。俄狄修斯在睡夢中就被水手們抬上了陸地，水手們又乘船悄然離去。俄狄修斯回到闊別二十年的家鄉，一時竟不知身在何處。此時雅典娜幻化成一位牧羊少年來到俄狄修斯身邊，她告訴俄狄修斯：“外鄉人，伊塔卡的聲名甚至遠揚特洛伊，/據說那國土距離阿開亞土地甚遙遠。”俄狄修斯聽后滿心喜悅，慶幸自己已踏上故鄉土地，但他懷抱狡獪地對雅典娜說：“我曾聽說過伊塔卡，當我在遼闊的克里特，/遠在大海上；現在我居然來到這里，/攜帶這么多財富。”雅典娜聽后恢復了女神形象，她對俄狄修斯說道：“一個人必須無比詭詐狡獪，才堪與你/比試各種陰謀，即使神明也一樣。/你這個大膽的家伙，巧于詭詐的機敏鬼，/即使回到故鄉土地，也難忘記/欺騙說謊，耍弄你從小喜歡的伎倆。”狡猾的俄狄修斯甚至連雅典娜也敢蒙騙。欺騙說謊是俄狄修斯的拿手好戲，是他從小就喜歡耍弄的伎倆。雅典娜建議他將別人贈送的禮物藏于崖邊山洞，自己先化裝成乞丐，去田莊尋覓牧豬奴歐邁奧斯，因為他對主人一直忠貞不貳。化妝成乞丐的俄狄修斯受到豬倌的熱情招待。豬倌說：“老人啊，如今請說說你自己經歷的苦難，/要對我把真情一一明言。”俄狄修斯卻對豬倌講述了自己編造的故事：

我按氏族榮幸地出身于遼闊的克里特，

一個富有人的孩子，他家里還養育了

許多其他兒子，都是由原配所生，

一個買來為奴妾的母親生育了我，

但許拉克斯之子卡斯托爾對待我

如同嫡生的兒子，他就是我的生父，

他在克里特人中受國人尊敬如神明，

因為他幸運、富有，有許多杰出的兒子。

死亡的命運終于降臨，把他送往

哈得斯的居所……

父親死后，他分得很少的財產，但他喜歡航海打仗。“我一向只是喜歡配備劃槳的戰船/激烈的戰斗、光滑的投槍和銳利的箭矢/一切令他人恐懼、制造苦難的武器。”他率領部分克里特人攻打特洛伊。戰爭結束后回家住了一個月，然后又奔赴埃及。他的伙計因為搶劫埃及人，反被埃及人追殺，他跑去抱吻國王的雙膝，得到國王的寬恕。他在埃及逗留了七年，積聚了許多財富。等到第八年，來了一個善于說謊的腓尼基人，他花言巧語把俄狄修斯騙到了腓尼基。他在那里又住了一年。腓尼基人將他和一船貨物送往敘利亞，準備將他賣掉。但在海上遇到暴風雨，他抱著一根桅桿被海浪推到岸上。這是特斯普羅托伊人的國土，國王的兒子發現了他，并將他帶入王宮。他在那里聽到了俄狄修斯的消息。國王熱情款待他，并請一艘前往克里特方向的船只將他帶回家。但是，船員們一離開陸地就立即將他貶為奴隸。船員們上岸吃飯時他乘機逃脫，來到豬倌這里。

俄狄修斯的故事編造完成了。豬倌回答道：“最為不幸的外鄉人，你這件件敘述/令我感動，你經歷了那么多苦難和漫游。”俄狄修斯在說謊時似乎一切都是真實的，而當他說真話時，又似乎沒有什么是真實的。當化裝的俄狄修斯說，俄狄修斯必定會返回親愛的家園時，豬倌認為，“不盡合情理，你提到俄狄修斯，卻未能令我置信。”豬倌認為俄狄修斯在肆意編謊言，但他這回說的卻似乎是真實的，因為俄狄修斯就在豬倌的眼前。俄狄修斯說謊張口就來，就像真的一樣，以至于他自己對什么人都不再相信。雅典娜曾這樣評價他：“你這個壞東西！人們甚至對一個凡人，一個低賤的伙伴，尚且可以信賴，何況我是一位極有智慧的神明，在各種危難中保佑你始終不渝，我可以明白相告，即使有武士對世間凡人預設埋伏，向我們進攻，企圖用暴力殺死我們，你仍能奪得他們的牛群和肥壯的羊群。”然而，雅典娜的保證并沒有消除俄狄修斯的焦慮和疑慮。俄狄修斯究竟是誰？俄狄修斯編造說自己是克里特王子，也許這才是真實的俄狄修斯。

《奧德賽》中的真故事和假故事常常交織在一起。《奧德賽》中的故事有真有假，俄狄修斯向歐邁奧斯講的故事顯然屬于假故事，但這個故事對《奧德賽》進行了解構，這使我們懷疑俄狄修斯向法雅西亞講述的故事也許都是假的，因為俄狄修斯離開特洛伊后，他的歷險故事都是自述的，而事實上沒人知道他在那十年里在什么地方或做了些什么。

譬如，關于塞壬女妖的歌聲的故事，就是由俄狄修斯自己講述的。俄狄修斯說，他在航海回家途中必定經喀耳刻海島，島上有塞壬女妖，人首鳥身，她們用迷人的歌聲誘惑航海者，然后將他們吞吃：

你首先會見到塞壬們，她們迷惑

所有來到她們這里的來往行人。

要是有人冒昧地靠近她們，聆聽

塞壬們的優美歌聲，他便永遠不可能

返回家園，欣悅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們。

于是，俄狄修斯聽從了喀耳刻的建議，用蠟封住了同伴們的耳朵，同時吩咐同伴們將他自己綁在桅桿上。一旦俄狄修斯懇求、命令同伴們為他解開繩索，他們反而將他捆得更牢……這樣，俄狄修斯便成了唯一一位聽到過女妖的歌聲而又幸存了下來的航海者。

這個故事在世界上，尤其是在歐洲流傳了幾千年，它已經成了人們耳熟能詳的故事，塞壬的歌聲也成了“狡詐”或者“擋不住的誘惑”的代名詞。關于塞壬的歌聲，從此便有了許多的傳說、改寫、闡釋和注解。塞壬的歌聲具有諸多的可能性和不確定性，引發了后人長期關注和研究的興趣。1917年卡夫卡寫了一篇小小說，題目叫《塞壬們的沉默》。在卡夫卡筆下，俄狄修斯不僅讓人將自己牢牢地箍在船桅上，而且還用蜂蠟堵住了自己的耳朵。這樣，俄狄修斯不僅沒有聽到女妖的歌聲，而且也沒有聽到女妖的沉默。而沉默原是比歌聲更厲害的武器，“現在，塞壬卻有一種比歌聲更厲害的武器，那就是沉默，雖然塞壬沒有這么做過，但也許可以想見，某人可以平安逃脫歌聲的魔掌，面對沉默卻束手無策。”寥寥幾筆，就將流傳了幾千年的古代經典神話給消解了。卡夫卡將荷馬史詩的第一人稱敘述改為第三人稱敘述，從而被敘述的故事的性質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卡夫卡的這類小說可以同魯迅的《故事新編》進行比較研究。

因為整個故事都是俄狄修斯的親身經歷，只有他一個人既聽到了女妖的歌聲，又成功地逃離了她們的魔爪。他是女妖的歌聲的唯一證人。我們所知道的有關塞壬的一切都來自俄狄修斯。所以，只有他才有資格來講述這個故事，也只有他講述的故事才是真實可信的。因此，我們不得不相信他所說的，這也就成了荷馬史詩存在的基礎，俄狄修斯性格形成的基礎。然而，一旦我們開始懷疑俄狄修斯講故事的資格，我們也就必然懷疑他所講述的故事的真實性。這樣一來，整個荷馬史詩的真實性也就開始動搖，俄狄修斯的性格也變得可疑起來。

古希臘圣哲蘇格拉底說：“荷馬稱俄狄修斯為‘穩健的雄辯家，就是因為他能夠把議論從人們公認的論點向前引進。”俄狄修斯聰明機智，能說會道，甚至謊話連篇，但丁似乎并不喜歡這位古希臘英雄。在但丁的《神曲》中，俄狄修斯并沒有回家，而是在海上漂泊，最后死于水中。他被但丁安排在地獄的第八層第八圈，但丁稱他為“惡謀士”。尤利西斯（即俄狄修斯）說：

對我兒子的溺愛，對我

年邁的父親的敬重，

那該使珀涅羅珀高興的應有的愛，

都征服不了我心中所懷的

要去獲得關于世界，關于人類的

罪惡和美德的經驗的那種熱忱；

我就乘著僅有的一條船，

帶了沒有離開我的不多的人，

開始航行于遼闊的深海之上。

……

正如天意，直到海水把我們淹沒。

當代著名文學批評家哈羅德·布魯姆在《西方正典》一書中寫道：“但丁不是埃涅阿斯，而是如他筆下的尤利西斯（俄狄修斯）一樣粗野、自我中心和躁動不安，并且和尤利西斯一樣渴望著置身他處，渴望著與眾不同。”俄狄修斯就是不同尋常，他不可能是一個身份確定、沒有變化的人。

俄狄修斯是古希臘歷史上風云變幻時期的人物形象。當時的希臘開始嘗試向遠方殖民，開始尋找無人占據的新土地。于是，俄狄修斯這一類形象，不僅需要武力，更需要見風使舵、靈活機智、變幻多端、老謀深算。當代美國法學家波斯納說：“俄狄修斯不是一個普通人，但他也不是希臘英雄中最強大或最高貴的英雄。他僅僅是最聰明的，他的智力，我們今天稱為工具理性或實踐理性方面的能力，在整個《奧德賽》中都受到強調；而聰明是人類這種動物的定義性特點，這使俄狄修斯成為荷馬史詩中可能最具代表性的人類形象。”原來，俄狄修斯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人類形象”，至于他究竟是伊塔卡國王，還是克里特王子，也就沒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