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愛得慢一點

長腿SNOW

盼過一年，又到了櫻花萌芽的季節，看朋友曬了很多圖，大多是滿地落滿花瓣的背景。其實我一直想看看櫻花散落時跌進大海，在海面上起起伏伏一直飄蕩到海平線盡頭的唯美畫面，就像太宰治在《人間失格》中描述的小葉父親為他選的中學前的場景。可惜的是這里沒有海，只有花，但有你，就已足夠。

還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我同她一起在日本看到了早櫻，也就只有金閣寺外的那幾株罷了，稀疏得很。可她高興的樣子真是像極了孩子，看著她踮腳拍照的模樣，我在心里默默祈禱，讓時間過得再慢一點，再慢一點。

她是我最親近的人，可我卻曾一度用最幼稚的方式去傷害她。往日的我們總是不能安穩相處，好像什么事都可以作為理由吵起來，當我嗆到她說不出話時竟還暗自高興，好似贏了一局游戲，卻沒察覺到她沉默中不動聲色的疼痛。

人總是慢慢成長的，在歲月的洗禮中明白了一些道理，看清了一些瑣事，在被生活反反復復折騰后，才慌張地意識到當初犯下了錯，傷了一些人的心。有些人幸運的是還有機會彌補，而大多數卻已無能為力。慢慢地，我才不再與她爭吵，不再朝她發火，更不愿再看見她哭泣。我做著力所能及的事，給予她我可以給她的全部愛，似乎這樣就能為我當初的無知埋單。

記得我生日那天，她照例帶我去了最洋氣的西餐廳，點了最貴的牛排給我，自己卻看著菜單上的價碼反復思量，最后選了一款相對便宜的意大利面。我問，你怎么不點牛排，每次都吃意大利面不會膩嗎？她說，難得來，你吃好點。我吃慣了小菜，牛排怕是咽不下去。她說話時，我看著她的眼睛，畢竟一起相處了這么多年，我早已對她的這種說法感到熟稔。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就算是不常來，也還是舍不得。之前每到這個時候，我就埋怨她的節約，所以我倆從來沒在外面心平氣和地吃過飯，都是彼此生著悶氣，然后沉默地吞下食物。

那時我抱怨她不理解我的情緒，而我又何嘗讀懂了她的苦心。

從記事到現在，她給了我無數她舍不得但卻迫不及待想要給我的東西，比如昂貴的衣服、閃亮的戒指、在機場送我的那個娃娃……我們常常對于這種給予遲鈍得無法言喻，好比當幸福到來時，我們只想著接受從未想過這背后所隱藏的意義，抑或是對其中的存心忽略不計。這并不是給你一顆糖你好好享用的狀況，而是我盡我所能給你我可以給出的全部的事實。人終究不夠聰明，特別是在愛你的人面前，往往表現得格外愚鈍。

等菜上齊后，我切了一塊牛排放在她的盤子里，她一如既往地推辭著，我只好作罷。看她吃了幾口面，我問： “味道怎么樣？”

“你嘗嘗，挺好的。”

我嘗了一口，故作夸張地說： “哇！好好吃，我們換著吃吧。”她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看到她小心翼翼地切牛排，我的眼眶里頓時積滿了淚水，我努力忍著不讓淚水流出，同時壓抑著內心。對面坐著這世上最讓我難以割舍的人，她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我卻只能用這種拙劣的方式來對她好。心里堆滿的愧疚，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記錄。

這又讓我想起了從日本回來的飛機上，我們翻看著照片時，她說： “來對了吧，這次旅游感覺還行吧？”來日本是她提出的，之前我是極力反對，好不容易雙方達成一致后、才有了這段旅行。是來對了的，這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以及陌生的人讓我更加明白了你的愛——和店員說著不順口的英語點餐，記著異常曲折的路帶我去趕地鐵，買了我看了好久卻沒下決心買的玩偶……

在候機時，你將那個娃娃遞給我： “知道你覺得貴了，看你那么喜歡，還是偷偷給你買下了。”我望著她，頓時忍不住哭了出來，壓抑許久的歉意噴涌而出——這些天我嫌棄過你不標準的英語，厭煩過你念念叨叨的詞句，其實在日本旅行的短短幾天里，我們也爭論過無數次，可你還是對我那么好，沒有因為我的無理取鬧有一絲一毫的變更。你驚慌失措地看著我，我情緒穩定下來后抱住了你，好久好久。這世上怕是只有你懂得我舉止間透露的心思，甚至比我自己還要懂。我該怎樣報答你這些年的默默付出，我又該怎樣為我之前的幼稚做出補償？我知道你從不會計較這些，可我還是跨不過心中的那個坎兒。

飛機上，我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之后去的每一個地方，一定都要有她在場，這樣我們的回憶才會變多，我們的念想才會存在于每一個角落。果然還是在高空中看藍天比較讓人驚嘆，白云如絲綢般鋪在藍色的幕布上，那久違的動容和舒適使我獲得了一份心安。

其實就算到了現在，我有時仍會發脾氣，偶爾還是會鬧情緒，她以她的度量容忍著我的胡鬧。只是我忽略了，曾經的曾經，她也是一個母親萬分寵溺的孩子，任性而倔強。她為我所放下的，因我所成全的，大概這輩子都還不完了，享受著她的愛，卻無力償還。

前段時間看到一個觀點，說這險惡的社會，只有父母是不求回報的，只有他們是真心希望你過得比自己好。因為其中很多也都沒來得及回報自己的父母，所以將那份愛意放在下一代身上，給到他們最好的東西，想將世間所有美好打包統統塞到子女手中，似乎這樣就能減少隱藏在心里的無法釋懷的缺憾。如此循環，到我們時也是這樣。可我不想等到那個時候，那個孤獨到只能一個人在夕陽里望著影子思念的無奈時候。人這一輩子對于許多事我們都無能為力，我是膽小的人，不愿也不想承受那種冷寂和后悔。

還沒給她過個像樣的生日，還沒陪她去臺灣看日月潭，還沒和她一起坐熱氣球，還沒實現帶她包場看電影的諾言，還沒有好好對她說聲對不起還有謝謝……我怎敢將歡喜拖延，任憑之后的我暗自神傷？

想愛得慢一點，來減弱腐爛于心的負罪;想愛得慢一點，來膨脹消逝不見的感慨;想愛得慢一點，來袒露無法言表的愛意。

今天我們再次漫步在著名的櫻花大道，兩旁的花順風飄下，柔軟到讓人憐惜，而你的專注神情和一年前一樣，溫暖、可愛。此刻的我似乎也不那么期待遙遠海岸的完美風景了。

因為愛在身邊，抵過所有的繁華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