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天，你可以站在那里，光華灼目……

劉子涵

“愿6月8日下午，你寫完最后一個字，合上筆蓋，如劍入鞘般驕傲。”

高三真的是一塊好燙好燙的烙鐵，把過往烙印在我的記憶里，至今清晰而深刻。

大一剛入學時，老師讓我們做一個英語演講，我沒有猶豫，選擇了高考作為主題，并沒有用College entrance examination作為翻譯，而是使用了Gao Kao。因為在我心里，沒有一個母語之外的字詞可以代表它。我想對很多已經歷或者即將經歷高考的人來說，也是一樣。于是我閉上眼睛，開始回憶那段過去不久的時光。其實也不必回憶，因為我從未忘記。

我的高三，并不像一開始想象的那樣順利，在那段難忘的時光中，除了像其他莘莘學子一樣要面對高考，我還不得不與自己做對抗。我從來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除了成績，別的沒有一項能夠讓老師滿意。直到300天的倒計時牌子高高地掛在黑板正上方的時候，我忽然感覺到有什么東西變得不同了。

很快我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高三的第一場考試，我那唯一拿得出手的成績，也變得拿不出手了。 “也許，高三真的是不一樣的。”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維護著自己向來樂觀到不行的形象，在心里掬起一捧一捧的土，把眼淚仔細埋好。可能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我成了一個真正的準高考考生。

我一遍又一遍地大聲讀出單詞，以此驅趕睡意，漫長的自習課上，我也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意念抵抗走神，那個時候，散漫地度過了高中前兩年的我，終于感到了后悔，在還來得及的時候，用盡全身的力氣做著面對高考的準備，同時也在與自己進行對抗。日子有時候很難過，難過得讓人想哭，可直到我終于贏了從前的那個自己，才敢大聲哭出來，作為一個少年，我在那時懂得了喜極而泣的含義。

不必說三天用完一支的筆芯，不必說披星戴月的早晚自習，不必說成績的起伏，不必說同班主任氣氛微妙的談話，更不必說刺痛陣陣的脊椎和寫完的成堆歷年高考真題，在高考這件事上，命運是公平的，他人經歷的，我必同樣經歷。

那個時候，支撐著我走下去的，是未來。想象著未來沒有束縛沒有苦難的日子，無聊的晚自習都會因為那些想象的場景而笑出聲來。會在偶爾的閑暇中打開本子，在上面對我想象中拋開了政史地之后的那個小小的未來寫寫畫畫。其實我能夠順利地度過高三，倚仗的除了汗水和運氣，就是那份執著得近乎頑固的對未來“不靠譜”的念想。

高考那天，我在定下的鬧鐘響起之前就醒了，沒有想象中的緊張，就像東野圭吾所說：“閉上眼睛，好好回想之前的努力，自信會噴涌而出。”考完第一場語文，我輕輕呼了口氣，其實高考歸根結底也就是一場考試罷了。

6月8日那天，下午不算很熱，陽光不錯，鈴聲響起后，我是第一個走出考場的，手里拿著那張新買的剛用了兩天的透明墊板。回到教室里，看到同學們在肆意地嬉笑打鬧，我坐在座位上，沒有像自己曾經想象的那樣流出溫熱的淚水或者發出放肆的笑聲，只是安靜地坐著，聽班主任講完他構思已久的令人感動的一番長篇大論，然后走出教室準備收拾行李，我在心里一遍遍告訴自己，那段時光過去了。

高考以后的日子，故事都發生在一座此前與我毫無瓜葛的城市。從此，我成了一個“外地人”，就像他們很多人在朋友圈里發的：從此故鄉，只余冬夏，再無春秋。我開始一個人慢慢地習慣沒有家鄉海風，聽不到家鄉方言的生活，并且把所有的不習慣都好好地藏了起來。

奇怪的是，當我終于逃離了從前冗長的生活，開始從前的我最羨慕的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時候，總感覺自己失去了一些什么，我一遍又一遍地書寫著那些東西，企圖用文字弄明白它到底是什么，直到寫得自己都厭倦了，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舍不得的到底是什么。絕不會是日復一日的背誦，絕不會是晚睡早起的疲憊，更不會是令人心焦的分數。也許我的反復惦念，不是因為某樣東西，而是走出荊棘之后突如其來的安逸帶來的不適和矯情。

從300天就開始的倒計時，直到0天為止，給人感覺很長很長。200天的時候，我還在想為什么時間這樣難熬，而到了百日誓師的時候，就忽然看見了高考的模樣。本來，我以為要寫上幾十萬字才勉強說得完其中的滋味，可是坐下來想了很久很久，組織了半天的語言，忽然覺得那些細碎的委屈也好，苦難也好，不甘也罷，其實都是充實而寶貴的，是文字永遠無法準確勾勒的。可能老師說的“到了大學就好了”，只是一句善意的謊言和帶著慰藉的鼓勵，但那句“你們以后會懷念現在的生活”，如今已經在我的生命里得到印證。

有人說，生活從來都不公平，而是艱難曲折的。但在高考面前，我們都是平等的。只要你肯，總有一天，你可以站在想去的地方，光華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