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擁寂寞逢客訪

夜里十二點。秋天的夜，一低頭，遍地是涼了。

白日的喧鬧散去，偌大的辦公室，便空曠得有些蒼涼。就連空氣，也仿佛是個竊賊，凝神斂氣的，不弄出一點兒動靜。

我喜歡這樣寂靜的夜晚，坐擁著無邊的寂寞。我翻開詞典，開始備明天的課。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吱吱”的聲響，像是沒有吸飽水的水泥地。然而，這聲響，于我，卻是幽靜中的天籟，讓我在虛無中，感受著這個世界的存在。

就在這時候，你來了。

你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詞典上，“咚”的一聲，聲音大得驚人。這多少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你一定是從我左近的這扇窗跳進來的。這扇窗外面，是滿墻的爬山虎。看來，你的到訪是謀劃已久的。

哦，我的朋友，此刻，我們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近。我和你，只隔著我短促的呼吸。你氣定神閑，站在文字的間隙里，抬起頭，微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在字里行間踱了幾步。你在想：這個人，大晚上的，傻乎乎地跟一堆字較勁，一定有著難以言說的無奈與蒼涼吧。

我苦笑了一下。看來，你是一個懂得體恤人的朋友。我干脆伏低身子，屏住呼吸，與你對視。你舞動了一下長長的觸須。哦，我是第一次這么清楚地觀察你的兩根觸須：那么細，那么長，像戲臺上威風凜凜的將帥們脖后的翎子，又像是被風撫摸著的一縷青煙。一抖，一顫，都仿佛是蕩開了空氣的漣漪，那么自如，那么輕盈。

我大氣也不敢出。

你是深夜來看望我的朋友，我不想粗聲大氣地嚇壞你。這么多年來，這么靜寂的夜，都是我獨自熬過的。俗世紛紛擾擾，有許多人圍繞在周圍，卻難得心靈的朋友。

和你比，我是不自由的。大半夜的，你可以隨意去拜訪一個人。你的生命，隸屬于你的心靈。不像我，說實在的，我是為別人而活著的。

我想活得灑脫。讀魏晉名士的文字，常常被他們卓然于世俗之上的言行所觸動。但生活像一盆冷水，多少次，兜頭澆下來，讓我的夢境幻滅。我發現，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為心靈以外的這個俗世而活著的，我的肉體活躍在這個世界上，心靈早已迷失在了時間的深處。

你的生命從春到秋，不過一年，然而，你在有限的生命中，心靈恬淡自由，活出了真我風采。你不需要去為生活不停地奔波，也許，生活對你來說，只是一把青草、幾滴露水。

你突然跳下詞典，向前挪動了幾步。朋友，看來，你要走了，就像你來一樣。你遵循自己的原則，說來就來，說走就要走了。

是的，你不像我，牽掛得太多，考慮得太多，于是，只好在生活中，踟躕不前，望洋興嘆。

朋友，謝謝你陪了我生命中的這一程，盡管短暫，但在這樣寂寞的夜里，我還是感受到了別樣的溫暖。你要走了，在你面前，我顯得很自卑。你走后，我只好用落寞打發這不盡的自卑。

再見了，朋友！你只是一只蛐蛐兒，“咚”的一聲，盡管你跳走了，但這種快樂而自由的跳躍聲，將會在我的心底久久地回旋。

名家勵志臻選——馬德

散文名家馬德，數十年積累、沉淀精華之作。

作品多篇入選《語文》教材，多次入選中高考閱讀篇目。愛不怕，想去占有，就可怕了。有一種人生至境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