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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伊 甸
昌耀原名王昌耀,1936年6月27日出生于湖南桃源,曾在朝鮮戰場上身負重傷,回國后參加大西北開發,1957年因詩歌《林中短笛》被打成“右派”。80年代起,他的具有悲劇精神和崇高人格的詩歌一次次震撼詩壇。我清楚地記得,當年讀他的《劃呀,劃呀,父親們!》《雪。土伯特女人和她的男人及三個孩子之歌》《慈航》等詩作時,我和我的朋友們是如何的熱血沸騰。有些詩句幾乎像神諭一樣日日夜夜在我靈魂中轟響:
在善惡的角力中,/愛的繁衍與生殖/比死亡的戕賊更古老、/更勇武百倍!
可是,我們仍在韌性地劃呀。/可是,我們仍在拼力地劃呀。/在這日趨縮小的星球,/不會有另一條坦途。/不會有另一種選擇。
1986年7月,我和沈健做伴去大西北,計劃中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拜訪詩人昌耀。14日傍晚,我們在西寧下了火車后,一場驟然而至的風雨把我們帶到了昌耀的家——西寧交通巷8 號樓202 室。剛剛過完五十歲生日的昌耀,瘦削、蒼老的臉上遮不住三十多年的苦難留下的痕跡,但他仍然精神矍鑠,對我們熱情有加。我們的交談其樂融融。
昌耀和他的土伯特妻子及三個孩子全家五口居住在非常窄小的房子里,家中各種用具甚是粗糙簡陋,其寒酸之狀,令人嘆息。三個孩子都穿著舊衣服,乍一看像深山里的窮孩子。當時昌耀在詩壇已是名聲顯赫,但他的生活處境顯然十分窘迫。據說煙癮很大的他不得不為了省錢而戒煙。
昌耀的書房大概不到四平方米,窄窄的行軍床上擺放著一條顏色灰暗的舊被子,他寫作用的桌子比小學生用的課桌還要狹小。就在這張簡陋的小桌子上,昌耀寫出了一首又一首可以載入文學史的杰出詩篇。
當夜,昌耀帶我們去青海省作家協會他的辦公室里憩息。第二天,他把我們介紹給他的年輕朋友唐燎原。對昌耀的共同熱愛,使我們一見如故。二十多年后,我收到燎原從山東威海寄來的一本書,扉頁上的一句“驀然一片故人情”讓我感慨萬千。



離開西寧前一天晚上,昌耀在家里請我和沈健喝白酒。他自己動手炒了幾個菜。我是平生第一次喝白酒,勉力干了幾盅,生平拘謹的我開始放大膽子,問了昌耀很多問題——可惜沒有記下來寫成一篇訪談。我們探詢他的人生經歷和創作歷程,請教一些詩藝上的問題;他和我們談西部詩,談惠特曼,談高原和雪山,談歷史和現實。
我們的談興越來越濃,不時地舉起酒盅干杯。我們忽略掉屋角的煤球爐,幽暗的燈光,窄小的餐桌,墻上掛著的一塊抹布般灰暗的毛巾……我們三個本來都是言語木訥之人,在酒神和詩神的煽動下,都變得像演說家一樣滔滔不絕。
臨別時,昌耀送我們到樓下,我們久久握著昌耀那雙瘦骨嶙峋的手不放,走出十幾步后又回過頭來向他揮手……
從西北回來后,沈健執筆寫了一篇《嗥叫的水手——昌耀印象》(后來以我和他共同署名的方式發表在《詩歌報》上),其中一段寫道:“談到詩藝,昌耀毫不忌諱地傾向于橫的移植和借鑒。50年代,他崇拜過普希金、萊蒙托夫。近年來,惠特曼、桑戈爾、聶魯達、埃利蒂斯,特別是美國當代最著名的一批詩人如杰弗斯、桑德堡等,都營養了他,豐富了他。他認為美國民族的進取開拓精神,永無滿足永不服輸的個性,敢于冒險敢于獨出心裁的素質,與我國特別是西部這塊土地上目前的精神狀態十分吻合。”文章的最后寫道:“握別的手,如同烙住了一般,依依難舍。一股酒勁勃涌而起……再見,昌耀!再見,老師!在生活的底層作著最韌性之嗥叫的水手!/確信從背后照亮我們的高樹/必是24部燈……”
我最早是什么時候開始和昌耀聯系已經忘了,現在我珍藏的八封昌耀信件中,最早的一封是1985年10月14日。這之前收到過昌耀的一封信,也許是寄給我的,也許是寄給當時我就讀的湖州師專遠方詩社的(這封信已經找不到了),他因為詩集的征訂問題向我們求助。當時青海人民出版社接受了他的《昌耀抒情詩集》,但開印指標是必須有三千冊的征訂數,而這本書的各地新華書店征訂數只有四百冊。昌耀就向各地詩友寫信求助。當時我是遠方詩社社長,我和當時副社長楊柳(他是學校團委書記)商量此事,楊柳也非常喜歡昌耀的詩,我們決定幫昌耀征訂五十本詩集。所以他回信寫道:“被人理解是很難得的,況且是來自青年人的理解,內心極覺溫熱, 可也不無 ‘誠惶誠恐’的感受!”信的最后他發出邀請:“我亦希望在明年夏天于此高原面見諸君!”正是他這句話促成了我和沈健1986年夏天的大西北之行。
1990年秋,我在給昌耀的信中談道:我相信他將成為中國詩歌史上的一位大師。為此,昌耀給我回了一封整整兩頁的信,談了他對“大師”問題的看法:
我所理解的大師并不僅僅是如羅丹稱之的“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別人見過的東西,在別人司空見慣的東西上能夠發現出美來”的人,他還應該是藝術史上書寫的以自己的藝術與人格展示了深遠影響力的人,是一代宗匠。他既體現了某種歷史性的選擇,又常是后人“驀然回首”時才得發現的偶像。這往往要使后人徒生無窮感慨,那么,大師又是痛苦的象征了。誠然是“人生短促且風云莫測”,誠然是“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人生困境固在莫可奈何。積極的生活態度是取自強不息,但我于生活的態度尤在守真而已 (如果說我尚無能確然判斷紛紜萬狀的外部世務,唯對自身的體察略可把握)。我于文學創作僅在明心見性而已。我極看重兒童在墻頭坡野精心涂鴉時所持有的那種境界:寫意而已,何曾期望不朽?好久以來我總感覺到作為詩人的慚愧,起初僅是朦朧的感覺而說不清楚,后來我意識到似是來源于一種與詩人稱號不相符的輕佻。請看詩壇的一角是怎樣的躁動不安,詩在作為一門行業、一種行業碼頭被人經營,由此填補了人生世相不曾著墨的“空白”。這與文學本義相去多遠?故而憬悟那一說不清緣由的慚愧乃在于:詩不可以為業,而況汲汲于大師的殊榮?
那么還是安于寂寞的好了。
在時乖命騫、風波迭起的人生歷程中,昌耀對于詩歌始終保持著一種圣徒般的虔誠。昌耀認為真正的詩人不僅僅是發現別人還沒有發現的美,他還應該是藝術史上以自己的藝術和人格展示了深遠影響力的人。我注意到昌耀特別強調“人格”的影響,這正是他身體力行的。他說他對生活的態度“尤在守真而已”,對文學的態度“僅在明心見性而已”。在這個人們普遍熱衷于“經營”,習慣于人格分裂的時代,昌耀的“守真”“明心見性”“安于寂寞”是何等珍貴、何等不易!兩個“而已”,鮮明地強調出他關于詩品和人品統一的人生觀和美學觀。事實也的確如此:昌耀的詩一如昌耀的人格和靈魂,昌耀的人格和靈魂一如昌耀的詩。昌耀詩歌境界的高遠、曠達,自有他高遠、曠達的精神境界做支撐。

在和昌耀的見面交談以及通信中,我發現了昌耀性格中一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絕對的善良。昌耀的善良不僅使他前半生吃夠了苦頭,也使他在生命最后的十五年里歷盡坎坷。這十五年里,輾轉傳到我耳朵中的,大多是他離婚啦、生病啦、仍然是那么貧窮啦等等讓人沮喪的消息。他在給我的信中一般都避而不談他的處境,只有1992年4月15日的信寫著那么一段話:“而我是太苦悶了,有關種種(以至家庭處境)都不甚理想,豈止于不理想,竟至是可稱為‘糟’。但我不想多談。”他居然使用了這個“糟”字,可見他的處境真是糟透了。
這封信寫完之后,昌耀意猶未盡,又在信的空白處加上一段:“我早就想過幾多開心的自由自在生活了,我向幾位朋友打聽過可有我混跡其間的行當、處所,竟無人敢于回答,由此我想到了討飯吃的人。”
我不清楚當時昌耀在工作和生活中到底遭遇了什么,讓他的情緒如此低落。但我又不便多問,因為他在信里說了:“我不多談了,但也勿勞猜測。”
1993年,昌耀在第二本詩集的出版問題上又遭遇重重挫折,他為此又只得自己出面請各地詩友幫忙。他油印了一則書訊寄給各地詩友。他給這則書訊取了一個題目:詩人們只有自己起來救自己。后來又改成:蹇足跛驢說命運。他先發了一通感慨,其中幾句是:“教訓已經夠多、夠慘,但我好長歲月依舊難得狡猾,譬如為出版事就一再輕信、盲從、盲聽,貽誤時機,直到幾天前才警覺然,才重又記起鮑狄埃的詩句‘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詩人們只有自己起來救自己!”最后他才以他獨特的語言方式發出正式的“書訊”:
鄙人昌耀,為拙著事預告讀者:出版難。書稿屢試不驗。現我決心將《命運之書——昌耀四十年詩作精品》自費出版“編號本”以示自珍自重自愛自足(序號以收到定金先后排列,書于版權頁并加蓋戳記)。本“編年體”自選集收長短詩作近三百首并作者就藝術與生活及生平撰寫的短論、信札約三十件,還兼收有詩評家評介文章多篇。大型開本,四百余頁,內文小五號字連排。本書僅是為酬答知音而編輯的一本資料緊湊的紀念集。本書只印一千冊,現已辦理預約,每冊收款十元,愿上鉤者請速告知通信處并將書款匯青海省文聯昌耀(郵編810008)。
油印的書訊后面,昌耀又用鋼筆給我寫了幾句話:“伊甸兄,也不知道您近況如何,還在學院任教?我已有三年沒出青海省境了,西寧的大門也約有兩年多沒出了,原因是,遠處無錢去,近處無心去。現在呢,我卻為這本書而苦熬。我并非為出書而出書,我只是有感于命運和世風的乖戾而想充一條‘硬漢’:不妥協。或者說,我尤在于借此報謝諸位知音給予我的熱誠關注,這樣,我可以略感心安了……”這則書訊的左上角,我用紅筆寫了一句:“需要昌耀詩集者請付定金!”很可能這則書訊我當時交給朋友們傳閱過,或者復印后寄給了一些朋友,因為昌耀在附言的最后囑咐我:“若有緣披露于眾則幸甚。”
一個月后,昌耀為此事又給我寫來一封信,從這封信可以看出,他在這種迫不得已的“集資”出書過程中,真的是誠惶誠恐,忐忑不安。
伊甸兄:
近好!8月10日函悉。我的出書方式是頗奇特(環境逼迫),是我不愿意選擇的一步,但對我自己來說又是一種“測定”。換言之,凡是肯于出資定購我這本正在尋求出版的詩選的朋友,都應是我的知音與知己,況且是在目前這樣的一個商業社會,能夠保持這種情趣的朋友已經不多。而我能夠獲得這為數不多的朋友中的一部分給予熱誠關注已經令我十分滿足、感動了。我非常感謝他們(當然也包括兄)!

力虹兄在8月10日(即你寫信給我的同日)與我在西寧見面,他告訴我,他與你、柯平、沈健同是好友,并替你們各預訂拙著一冊。他的為人及你們之間的友誼給我留下了極深印象。我不好再讓你買我的書了,我本應贈閱才是,我取此“集資”下策純是環境所迫,請朋友們諒察。說實話,征得一千本書的定金又談何容易。我除繼續征訂外,并同時謀求他途的支持,估計此書在年內可爭取發稿,我不會讓關注著我的朋友們失望的,而且我已獲得我省一二權威部門的首長許諾。
如果你的朋友,學生中對拙著尚有興趣者,仍歡迎踴躍預訂!
常賜教為盼。如握!
昌耀
1993.9.2

昌耀給我的所有的信, 稱呼都是“伊甸兄”。昌耀比我年長十七歲,可以當作父輩,也可以看作兄長。他稱我為“兄”(我估計他會稱呼所有比他年輕的朋友為“兄”),那是沿襲了魯迅時代一種文人間的禮儀。受昌耀影響,我一般也稱呼比我年輕的男性朋友為“兄”。
昌耀是一個非常認真的人,他的所有信件最后注明的日期,都寫得很完整。最近我察看了一些20 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來信,發現好多人只寫幾月幾日,不寫年份,如果信封上的郵戳看不清楚,或者我丟失了信封,我就再也沒法知道這些信是哪一年的。一個人的人品和性情,會在細節上顯示出來。
在收到這封信之前,我已經給昌耀匯出了100 元訂書款(訂購十本書)。他收到訂書款后馬上又給我寫來了一封信:“您的支持及時而可貴。世情多‘錦上添花’而少‘雪中送炭’,這就是人性的可悲處。但是通過這樣一次‘售書活動’,我還是結識了許多新朋友以及原本相識而有了‘新發現’意義的朋友。這種結識與發現還在繼續下去。我以為,這不僅是對于我個人,亦是對于一種文學理想給予的關注與支持。謝謝了!”
昌耀還細心地給每本書安排了編號:“還是讓我按慣例告訴您所購‘編號本’序號吧。他們是:0141、0142、0143、0144、0145、0146、0147、0148、0149、0150 號。”
昌耀這本詩集歷盡磨難終于于1994年8月出版,書名為《命運之書——昌耀四十年詩作精品》。共372 頁。由于紙張薄,書看起來并不厚。小五號字排得密密麻麻。書的附錄部分還收錄了沈健執筆寫于1986年的那篇《嗥叫的水手——昌耀印象》,為此,昌耀還專門給我寫來一封信加以說明,并寄來四本樣書。這封信是我收到的昌耀最后一封信。
昌耀生前出版的兩本詩集,封面畫都是正在拉琴的藝術家的雕塑。一男一女兩個藝術家都全身心沉浸在自己彈奏的音樂中。我想,這兩個封面大概是昌耀自己的選擇,昌耀自己也正是這樣一位全身心沉浸在藝術中的人。
對于天才,上帝是嫉妒的……
2000年3月23日,薄暮時分,一位友人打來電話,她哽咽著告訴我:“昌耀先生已于今日上午去世。”這消息使我心頭悚然一驚。她還告訴我,去年秋季昌耀被診斷患了肺癌以后,就在當地的醫院里默默地醫治,一度因醫院床位緊張而被安排在走廊里,又曾經因醫療費用太高而中斷治療。憑他在中國詩歌界的影響,他不難得到各地詩友的援助,但他一直不愿向別人求援。他屬于當今時代已是鳳毛麟角的那種具有古典貴族氣概的人,他是一個充滿尊嚴的人。
整整一個晚上,我默默無語,黯然神傷。靈魂中久久轟響著昌耀《慈航》中的詩句:
在善惡的角力中,
愛的繁衍與生殖
比死亡的戕賊更古老、
更勇武百倍!
深夜至凌晨,我在悲傷中打出一篇紀念文章《一位高尚而孤獨的詩人》。
幾天后我才知道,昌耀是以怎樣一種決絕慘烈的方式告別人世:重病纏身的他從醫院三樓陽臺上一躍而下……
在昌耀去世幾個月后,一本精裝的厚達896 頁的《昌耀詩文總集》由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這是一本精致而又豪華的書,可惜昌耀是看不到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我只擔心一件事,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難。”昌耀——唯有昌耀,他是配得上他所受的苦難的,他的苦難通過他杰出的詩歌成為我們這個民族無比珍貴的精神資源。

昌耀的三部詩集——《昌耀抒情詩集》《命運之書》《昌耀的詩》,猶如三座險峻的雪山矗立在我面前,我內心對它們充滿敬畏之情。我想起普希金的詩句:“他為自己制造了一座非人工的紀念碑,/在人們通向那兒的路徑上,青草不再生長。/他抬起那顆不肯屈服的頭顱,/高聳在亞歷山大的紀念石柱之上。”真正的詩歌比皇冠高貴,比紀念碑神圣,比黃金永恒。昌耀的詩歌是不朽的,昌耀的高貴人格是不朽的,他達到了他自己所向往的境界:真正的詩人“不僅僅是發現別人還沒有發現的美,他還應該是藝術史上以自己的藝術和人格展示了深遠影響力的人”。我們將永遠懷念這位高尚而孤獨的詩人。
在昌耀去世三年以后,我寫下第一首懷念他的詩《詩人的高原——獻給昌耀》:
高原把你舉起,還是你舉起了高原?
也許你們僅僅是父子間的互相攙扶
仿佛整整一個世紀,你以高原的形象站立
高原以嘶啞的喉嚨發出你的聲音
——劃呀!劃呀!
往哪里劃?前方風雪彌漫……
在昌耀去世十二年后,2012年8月3日,我趕到昌耀老家——湖南常德桃源縣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昌耀出生在這里,他的童年時代也是在這里度過的。桃源女詩人張惠芬陪我去拜謁昌耀墓。她曾多次陪同外地詩人來謁昌耀墓,不久前她還與另外一位詩人出資整修了墓地。
昌耀去世后,三個子女遵照父親的遺囑,把昌耀的骨灰送回故鄉,緊靠昌耀父母的墓安葬。昌耀墓在離昌耀故居不遠處的山坡上。墓碑兩側按照當地的風俗刻著一副對聯:千秋功績偉,萬代子孫賢。中間以三位子女的名義刻著“昌耀大人之墓”六個字。墓的周圍是密密麻麻的植物,有楓樹、杉樹、楠樹、黃荊樹、苦楝樹、野菊花、蒿草、蕨……正是盛夏,蟬兒在樹上叫個不停。
我把一束盛開的百合花放在了昌耀墓前。
離開之前,我恭恭敬敬在昌耀墓前磕了三個頭。然后,張惠芬陪我去幾百米之外的昌耀家舊址。昌耀小時候住過的房子已不存在。這里四面是山,舊址前有一個池塘,清澈的池水里映著青山和山坡上的銀杏樹、松樹、梧桐樹、翠竹、茶花的倒影。青蛙在池塘邊叫個不停。昌耀母親在她最后的歲月里獨居于此,她去世后,這里已沒有昌耀的親人。
我們快要離開的時候,遇到了兩位臉上布滿風霜但又和藹淳樸的老人。我們和他們聊了一會兒,得知他們都是昌耀童年的伙伴,一位名叫張春初,另一位叫石枚伯。石枚伯說昌耀出生時是他母親接生的。
離開昌耀老家,張惠芬帶我去附近一個小鎮看望昌耀的親妹妹。他妹妹名叫葛惠仙,比昌耀小十二歲,因小時候被送給人家,故不和昌耀同姓。她和我們說起,昌耀在1979年冬天來看過她,當時她不在家,外甥不認識這個舅舅,不讓他進屋。昌耀朝屋子里望去,看見墻上有自己的照片,就對外甥說:“那張照片上的人就是我啊!”昌耀在妹妹家住了兩天。葛惠仙記得當時昌耀身上穿的棉襖已很舊很舊,袖口的棉花都露出來了,她給昌耀補好了棉襖。昌耀臨走前,她還送了他一塊棉布讓他做新衣服。
我們去看望昌耀妹妹時,她的身體看上去還挺好的,不料短短幾年后,她就到另一個世界去和長兄團聚了。
回到嘉興后,我寫了一首四十一行的詩——《在昌耀墓前》,開頭兩行是:“荒草重重疊疊地把它包圍/正如苦難重重疊疊地把他包圍……”
2015年夏天,又是蟬聲沒心沒肺叫得人心煩意亂的季節,我寫下了第三首懷念昌耀的詩,其中一段我寫道:
他被高原這頭猛獸吞噬
他的花崗巖般的骨骼,他的熔漿般的血液
成為高原本身,成為猛獸本身
他是豹子,是狼
他粗野的嗥叫和沉重的喘氣
讓冰川窒息
他的聲音成為高山間的激流
以凌厲的態勢沖蕩重重阻礙
要去親吻大海和地平線
確實,昌耀就是高原,昌耀的詩就是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