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所謂的“返鄉書寫”是一批具有鄉土生活經驗的文學知識分子自發的寫作行為,以各自視角展現鄉村的一隅。對于他們來說,“故鄉”意味著一個初始的情感召喚,而他們對故鄉的書寫本身就是一種對于鄉村的自覺關懷舉動。本文試圖以兩位學者的返鄉筆記為中心,以此來探究學者返鄉筆記中的鄉村形象。
關鍵詞:黃燈 王磊光 返鄉筆記 鄉村形象
2015年春節,湖北羅田籍博士王磊光的一篇網文《一位博士生的返鄉筆記:近年情更怯,春節回家看什么》,因對家鄉現狀的真實描寫以及個人對鄉村社會的自我思考而走紅網絡,長期以來被社會忽視的鄉村突然引發社會的強烈關注。2016年春節期間,黃燈博士的新作《一個農村兒媳眼中的鄉村圖景》(以下簡稱《鄉村圖景》),以一位嫁入湖北孝感農村兒媳的視角,對夫家鄉村圖景的種種描繪,以家族人物關系為中心,跨越幾十年的時間維度,串聯起鄉村家族變遷史的宏大敘述再次引起社會對農村話題的熱議。隨著改革開放的大潮不斷把我國向前推進,中小城市相繼崛起,農村社會因其先天劣勢而逐漸被邊緣化,經過幾十年的發展,鄉村教育缺失、傳統倫理喪失、社會風氣敗壞、自我造血能力不足等社會問題暴露在公眾的視野中,由此引發社會對鄉村圖景的思考。正如有論者指出的,“所謂的‘返鄉書寫顯然是文學知識分子的特殊行動。他們不約而同地開始書寫自己的故鄉,分別展現鄉村的一隅。當然,這個文學事件的策劃并非行政指令乃至強制性遣送,而是一批文學知識分子對于鄉村的自覺關懷。對于他們來說,“故鄉”意味了一個初始的情感召喚,‘返鄉書寫的鄉村故事無不包含了寫作主體與鄉村之間內在的相互權衡。”[1]王磊光和黃燈均為出身于農村,通過高等教育走向城市的學者,兩位知識分子以“返鄉筆記”式的書寫方式對湖北鄉村深入肌理的描寫,使得返鄉書寫成為社會各界討論的一個熱點。本文試圖以王磊光和黃燈兩位學者的返鄉筆記為藍本,來探索湖北鄉村在新時代變遷發展中存在的諸多問題,并給予自我思考。
一.學者返鄉筆記中的鄉村現狀
1.鄉村經濟呈現衰落趨勢
法國社會學家孟德拉斯指出:“所有農業文明都賦予土地一種崇高的價值,從不把土地視為一種類似其他物品的財產。”[2](59)對于農民而言,“在土地里刨食吃”是他們最基本也是最穩定的生存方式,土地是他們最重要的生產資料,也是最為珍貴的財富,所以,土地對他們來說不僅意味著是他們賴以為生的根基,更是他們對美好生活遠景的一種精神寄托。
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越來越多的鄉村青壯年離開鄉村外出務工。作為鄉村生產種植的主要勞動力和農產品市場的重要消費人群,大量青壯年的流失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農業經濟呈現衰落的趨勢。一方面,由于大片農田處于無人種植和管理的狀態,農作物產量明顯下降。另一方面,農產品銷售渠道狹窄和消費市場狹小,致使資本難以有效轉換。王磊光細哥承包紫檀沖水庫養魚,捕魚季節大量的鮮魚因天氣和技術等原因無法外運售賣,本地村民又無法全部消化,使得水產養殖利潤空間少。微薄的收入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2.鄉村生態環境惡化明顯
為推動鄉村經濟的發展,國家出臺了一系列鼓勵農民創業增收的惠民政策,農民在創業增收的同時,又出現了另外一個問題——生態環境的破壞。王磊光筆下的L縣呈現出的真實景象:為開辟養豬場和養雞場用地,山林被過度開發,山體水土流失嚴重,垮塌現象頻發。養殖場肆意排放的排泄物嚴重污染了空氣和破壞了植被,凡是有動物糞堆積的地方,臭氣熏天,寸草不生。一部分山頭在被改造為種植經濟作物或經濟林時,原始的山林被破壞得滿目瘡痍。繼生叔自主創業的過程中,對山林的無意識破壞是一個典型的案例。
3.鄉村倫理觀念流失嚴重
農村青年因務工和升學等原因離開長久以來生活的鄉村,基于血緣關系的天然紐帶對親人之間的聯系作用已愈發顯得脆弱不堪。傳統倫理觀念的肢解體現了鄉村傳統文化出現斷裂,比如兄弟姐妹間的相互幫扶已不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家庭成員而言,幫多少是能力問題,取決于各自的經濟實力,但幫不幫則是態度問題,可以看出家庭成員對家族共同體的認同程度”[3](114)。很多鄉村大家族,其后代因地緣分裂導致的感情淡化現象隨處可見。
如果家中老人尚在,子女間的關系一般會表現得較為“融洽”。家中長者由于德高望重,常常作為家族和事佬的角色而存在。“調解人不能只以好壞善惡的簡單標準批判人的行為,必須從人性的高度,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4]。由于閱歷豐富和慮事周全,長者往往能夠為化解成員矛盾做出理性的判斷。倘若家中老人已離世,子女間的關系則多表現為較為疏遠。
此外隨著老齡化的加劇,農村老人的數量也在不斷增加,每年都有不少老人離世。無論子女的家庭經濟條件如何,都必須大操大辦,“當事人完全受制于村里的輿論控制,稍有不同的想法,即被扣上不孝的帽子”[3](120),這種傳統生老病死的人生程序已不再具備文化傳承的內在精神精髓,使得搖搖欲墜的傳統鄉俗在現代人虛榮與喧囂中現得愈發岌岌可危。
4.鄉村養老制度不夠健全
鄉村依靠傳統“孝心”維系的養老制度,日益暴露其不健全的一面。鄉村老人的養老問題,尤其是孤寡老人的養老問題亟需解決。雖然目前不少鄉鎮逐漸開設養老院,但由于“村落是一個熟人社會,人們對彼此的情況相當了解。”[5]傳統觀念的根深蒂固使得一部分人不愿意離開有親人居住的鄉村。如果沒有親人的接濟和幫扶,這一群體的生活將陷入艱難境地。王磊光的獨人二爺生病住院期間,因為村里財政支出有限,村干部不愿出面擔保,加之保險公司互相推諉,如果沒有兩個侄子從中交涉,二爺的醫療費用很難落實。王磊光二爺是幸運的,因為有心存良知的親人。但更多的孤寡老人是在無親無靠,或者親人不管不問的荒涼境遇中度過晚年,直至生命的終結。
5.鄉村教育資源落后
早先一部分外出務工的青壯年通過努力奮斗在城市扎根后,紛紛將子女帶到自己工作的城市生活,農村生源由此進一步萎縮,招生人數呈幾何式遞減,鄉村教育現狀不容樂觀。因為教學條件較為艱苦和教學資源相對缺乏,鄉村學校難以注入新鮮的血液和新的教育教學方法。“入學兒童急劇減少,撤并學校的風氣在農村大地上迅速蔓延。”[6](65)這種處于“瀕危”狀態下的學校很難受到教務主管部門的重視,只能“自身自滅”。
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相比,讀書改變命運的效果愈發不明顯,“讀書無用論”開始在農村社會甚囂塵上。早年輟學外出打工的農二代,因為學識少,在城市只能做低廉的工作,農二代代際貧困輪回。“中國獨特的城鄉二元機構導致農民家庭如此迅速的斷裂和人的碎片化,從而也就顛覆了農村社會的根底”[7]。
二.學者基于自身與鄉村關系的思考
作為生于農村長于農村,受過高等教育的學者,通過自身的努力,邁入城市階層,成為遠離鄉村社會的一類群體。但因其親人和成長記憶仍停留于農村,他們與鄉村社會不可避免地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方面,個人的城市生活與鄉村生活的直觀差距讓人不得不關注農村現狀,作為一個心存良知的人,不可能忽視親人的生存場域。“因為是一個無法回避的介入者,并已內化為家庭中的一員,我再怎么冷靜,也無法還原到一種完全旁觀的心態”[3](4);另一方面,當下鄉村社會的相對衰落與成長時期美好的鄉村所形成的巨大反差與造成的強大對比沖擊讓具備話語權的知識分子勇敢地拿起“武器”,將自己在鄉村的直觀現象向外界展現,使得鄉村這一聚落得以引起社會的關注。
“如果我的寫作僅僅停留于個人經驗之上的情緒宣泄,僅僅停留于對個體生存困境的展示,不能將公眾經驗和個體經驗之間的深刻關聯揭示出來,其意義就及其有限。”[8]以王磊光和黃燈為代表的返鄉者對鄉村現狀的書寫,不僅僅是為了呈現當前鄉村社會的現實,更有對造成這種現實背后原因的思考。
鄉村作為曾經生長生活的場域,象征著家族成員關系親密融洽、親朋好友互幫互助的淳樸善良的人際關系,以及山清水秀的自然環境。隨著時代的發展,記憶中鄉村的種種美好消失殆盡。伴隨家族長者作為族群成員情感紐帶的逝世,家族成員間的關系變得十分脆弱,傳統倫理秩序逐漸走向瓦解。由于環保意識薄弱,廣闊的農村地區成為環保政策落實的盲點區域,亂砍濫伐、圍湖造田的現象時有發生。鄉村經濟日漸衰落,青壯年勞動力紛紛外出務工,田園荒蕪。鄉村社會在物質精神文化層面并沒有與國家總體經濟發展速度保持同步,反而呈現出相對衰落的趨勢。“寫作《鄉村圖景》一文的動機來自最直接、最原始的感情沖撞,來自丈夫家庭在鄉村相當典型的生存境遇對我的震動。”[9]目前鄉村社會出現的種種艱難生存處境,不得不讓人有所觸動。
王磊光的家鄉在湖北大別山區L縣,作為上海高校的博士生,春節返鄉所見到的村莊衰敗的景象狀況和鄉村文化的沒落,他從學者視角對比兩種不同的生活環境,逐漸對自身與鄉村的關系產生疑問,“長久以來,對自己的身份,我充滿了迷惑。”[6](3)正是基于自身與鄉村的血緣聯系讓王磊光從失落的人際關系、惡化的生活環境、艱難的生存現狀等角度表現出個人對親人生存環境的擔憂。常年外出務工導致親子間陌生化,空巢老人的養老缺失,親戚間情感淡漠化,過度開發的山林水庫,高消費低收入的處境,村莊的落后破敗與城市的現代繁華形成鮮明對比。作為歷經鄉村文化滋養與城市文明熏陶的特殊人群,相比較三農專家宏觀角度的思考與分析,王磊光對兩種文化的內在差別有著獨特的洞察能力,能夠從細微層面,結合長久的生活經驗,得出更為深入肌理的見解。“對于返鄉者來說,他們的鄉愁敘事已不再是對于田園詩情的懷舊,而更多呈現為對云故鄉親人生存困境的切身體會。”[10]
三.關于鄉村現狀的思考
1.鄉村與城市存在結構性問題
在鄉村和城市共同發展的幾十年中,鄉村的發展相比較城市的現代繁榮卻顯得落后凋敝,究其原因,是鄉村和城市的發展動力不同,這是由城鄉二元制結構導致的。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鄉村在消耗自身分田到戶的政策紅利后,并無可持續的后續發展動力。而20世紀九十年代社會經濟的轉型,城市憑借政策和市場優勢,其經濟得以快速發展。與此同時鄉村成為城市發展的附屬品,成為向其輸送自然資源和勞動力的基地。農民不再緊緊依附于土地,而是主動融入城市的發展,鄉村與城市的發展差異顯著擴大。雖然早期進城工作的農民獲得了一定的收入,但他們卻也遭遇了許多心酸和無奈。因為文化水平較低,農民工不得不從事臟亂差等類型的工作,微薄的收入、惡劣的生活條件、不受尊重,甚至是在遭遇欠薪、因工受傷和重病等問題時,沒有辦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而為了維持家庭生活來源,他們往往忍氣吞聲,默默承受城市給他們帶來的傷痛。黃燈姑姑的黃瑛國,為了供兒子馮超讀書,租來房東大概兩平方米做裁縫生意,晚上則睡在逼仄的空間里,好不容易等到兒子上大學畢業,卻因為肺癌離世,家庭經濟由此受到創傷。鄉村對城市經濟的依賴,使得鄉村對經濟風險的抵抗能力較為脆弱,農民最終是風險后果的承受者。歸根到底,鄉村的脆弱不是自身的原因,而是由城市造成的。
2.鄉村與社會具有內在性問題
鄉村社會當前所展現的一系列問題并不是鄉村本身所特有的,而是社會在發展的過程中所表現出的問題以鄉村為載體展現出來。首先是價值觀念的缺失。功利化的金錢觀念滲透到生活的諸多方面,以老人的贍養問題為例,在中國的傳統觀念中,兒女對年邁父母的贍養受到道德的約束,如若對父母不管不問,則會面臨眾多的社會輿論壓力。所以子女的日子再艱難,也會竭盡所能贍養父母。隨著鄉村養老體系的初步建立,以及子女贍養義務觀念的改變,對傳統的價值觀念產生很大的沖擊,很多老人一旦身體衰弱就處于無人看管的狀態。近些年鄉村自殺的現象逐漸增多。
與此同時,城鄉人口的流動和信息的交流,城市的消費主義無形中被年輕的務工者帶回鄉村,并逐漸發展為具有引導潮流的作用,并最終在年輕人的婚戀過程中得到體現——彩禮錢數額增長明顯。造成這種原因的,除了男女比例的失衡,更多是消費主義觀念對鄉村的滲透。很明顯鄉村社會已近接受并默許了這種觀念,當男方提出結婚時,女方對男方的最低要求是達到彩禮錢的平均水平,否則會受到周圍異樣的眼光而覺得掉底子。總體說來,社會上出現的問題最終會在鄉村這個終端長于展現出來。“社會本身是個實體,生物人不能認為是社會的實體,而只是社會的載體。”[11](253)由此推之,每個鄉村小家庭都是社會的載體,任何一個家庭發生的事情,都能與社會產生關聯,都能窺探到社會存在的問題。
四.結語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強調“三農”問題是關系國計民生的根本性問題,必須始終把解決好農業、農村、農民問題作為全黨工作重中之重。提出堅持農業農村優先發展,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國家對鄉村的發展愈來愈重視,但長期以來積聚的問題難以在短時間內得到解決,這是我國鄉村自身復雜的狀況所決定的。近這些年來國家對鄉村的投入在不斷地增長,“中國鄉村從外在的人文地理景觀到內在的文化心理的急遽變化還在進行之中,鄉村變革的歷史遠沒有所謂的‘終結”[12],中國知識分子對處于現代化進程中的鄉土中國的審視與書寫,當然更不會終結。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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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興陽.現代村莊形象的符號化與“新農村”思想——新世紀中國鄉土電視劇研究[J].南大戲劇論叢,2017,(2).
基金項目:本文系國家級大學生創新訓練計劃項目“學者返鄉筆記中的新農村形象研究——以王磊光、黃燈筆下的湖北鄉村為中心”(項目編號:201710518006)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介紹:楊順,漢江師范學院文學院漢語言文學專業2016級在讀本科生。本文指導老師:龔道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