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黛玉活成寶釵

那天和閨蜜聊天，聊到現實生活中的雞毛蒜皮，以及自己的態度和處理方式，閨蜜說你現在變得寬容了，豁達了，有進步！于是暗暗審視如今的自己，才發現歲月的洪流中，那曾經的銳氣、脾氣以及棱角分明的個性已被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可奈何的圓滑與世俗。就好比《紅樓夢》里的薛寶釵，成熟穩重，處事得體，但有時也似乎有點涼薄冷漠。閨蜜說，現在這樣蠻好啊！一個女人最成熟的姿態。不不不，這不是我想要的樣子，我相信，每個女人的心里，其實都住著一個林黛玉，有著黛玉的真性情，敢愛敢恨，敢于向世俗抗爭。可是，歲月磨人，一不小心，我們就從黛玉活成了寶釵。

年少時初讀《紅樓》，是那種很粗淺的讀，只知黛玉滿腹詩書，才華橫溢，但性格剛烈，眼里揉不得沙子;而寶釵溫柔敦厚，端莊大方，但審時度勢、頗有心機。其他一些小姐丫鬟沒有深究。其實，那時的我是不大喜歡黛玉的，弱不禁風，過于敏感，動不動就使小性子，讓寶玉誠惶誠恐的。反倒是寶釵，更討喜一些。

長大后再讀《紅樓》，便讀出了黛玉的真、善、美。她才情橫溢，美麗聰慧，能寫出“孤標傲世俗誰隱，一樣花開為底遲”的詩句;她純真孤傲、潔身自好，亦如她寫的詩句“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凈土掩風流”;她骨骼清奇，善良重情，對寶玉一往情深，愛得銘心刻骨，見寶玉挨打，“她兩個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她崇尚自由，不愿與世俗同流合污，敢于挑戰封建權威，心中自有一片潔凈的桃花源。其實，這又何嘗不是我所追求的作為一名女子的境界與素養？因為欣賞，所以不自覺間，自己身上竟有了些許黛玉的情愫。

期待自己才華橫溢，便拼命讀書、學習，在唐詩宋詞里陶冶情操，用文字構筑夢想，想像黛玉一樣，能寫出清麗婉約、不落俗套的詩句;還想像黛玉一樣簡單深刻地愛一個人，不求對方功名利祿，但求性情相投、靈魂相通，可惜，這世間再無寶玉，即便有，也是紈绔子弟。記得在美好的青春年華，我也曾像黛玉一樣，忠于愛情，敢愛敢恨，甚至矯情做作、尖酸刻薄，期待那個“寶哥哥”知我懂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惜，遇到的都是凡夫俗子，沒人陪我共讀《西廂記》、《牡丹亭》，也沒人走進我的靈魂深處，與我共賞琴棋書畫、高山流水，即便有過片刻相知與心電感應，終是曇花一現。

現實就是現實，理想中的愛情就像鏡中花、水中月，可遇不可求。在經歷愛情的不堪、生活的繁雜與無奈之后，我才明白，像寶黛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好愛情只能活在曹雪芹的《紅樓》里。哪有那么多生死相許？哪有那么多凄美絕倫？不過是文人對于真愛的一種向往罷了。

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愛情”是個奢侈品，附帶了太多的東西。比如權勢、比如名利，比如門第，還比如顏值。人云，以勢相交者，勢去則恩斷;以利相交者，利盡則義絕;以色相交者，色衰則愛弛。那種像寶黛之間的靈魂遇見以及忠貞熱烈仿佛成了人間稀罕物。西方有句諺語，真愛就像鬼，每個人都在談論它，卻從未見過它。這是不是我們這個利欲熏心的時代的悲哀？

如今人到中年，經歷凡塵煙火的熏染，經歷職場爾虞我詐的錘煉，經歷生活重負的碾壓，我們漸漸變得圓滑世故，容易妥協。說好聽點，是心胸豁達，淡泊名利，說難聽點，是甘于平庸，故步自封。那棱角分明的個性，那敏感脆弱的情懷，那激情昂揚的斗志，都被我們深深隱藏起來，因為我們明白，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不僅僅是黛玉的命運。

為了活得更好，我們努力迎合這個世界，把自己塑造成知書達理、端莊大方的樣子，展現出一名女人最得體的姿態，就像寶釵一樣討喜，殊不知，我們的本真、純善、浪漫，已漸漸被滾滾紅塵消磨殆盡;我們的追求、挑戰、夢想，在無情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那顆曾經如黛玉一般的七巧玲瓏心啊，已經沉入了歲月的枯井，再也冒不出汩汩甘泉。

在人生的旅途中，我們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權衡利弊，學會了處變不驚，一不小心，就從黛玉蛻變成了寶釵，看起來成熟了，穩重了，豁達了，淡定了。可是我們骨子里的清奇與風流呢？我們的詩意和遠方呢？我們的夢想和情懷呢？它們已飄向何方？

（作者介紹：伍美菱，《江漢商報》編輯，湖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代表作有長篇小說《荊州女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