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追夢

在一望無際的羅布泊沙漠中，飄蕩著一陣悅耳的駝鈴聲，黃沙之上一支波斯商隊悄然爬過。烈日炎炎，黃沙漫漫，胡楊樹伸著枯黃皴裂的手不知是在向誰求救，風從散落的白骨間穿過，譜出一曲曲哀婉絕望的歌。行進中的人們絲毫不敢放松警覺，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被這片黃沙永遠的留下。

商隊尾端的一個籮筐里，一只受了傷的小企鵝奮力地從籮筐底部擠壓變形的破洞里鉆了出來，忍著劇痛滾下車子。沒有人察覺到企鵝的逃走，駝鈴聲漸漸遠去，沙地上的腳印被風沙輕輕掩埋。

小企鵝抖了抖身上的塵土，放眼望去，這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大漠，黃色的沙海綿延到天邊，波浪般起伏的沙丘隨處可見，形單影只的小企鵝心中生出無限悲涼。幾個月前，它曾在父母的面前盡情地撒嬌，曾在南極的冰雪中快樂地舞蹈。而此刻，它的親人已經遇害，自己也被迫離開了家鄉，眼看就要成為人類的盤中餐。但是它不甘心，它不愿如此屈就人類為它安排的旅程，更不能接受這旅程的終點就是人類的餐桌。此時的它已不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寵兒了，惡劣的環境磨煉了它頑強的意志，悲慘的命運賦予了它抗爭的品格。

小企鵝拖著沉重的腳步在大漠里跌跌撞撞地走著，驕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抬頭望望天空，那樣深幽幽的藍幕，絲絲縷縷的云絮在上面有氣無力地移動著，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不知何時就會永遠消失在這蒼茫的背景中。不時有狂風過境，漫天的黃沙呼嘯而來讓它睜不開眼，急勁的風推得它東倒西歪，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隱約中，一只小駱駝進入它的眼簾。這只駱駝體型并不大，毛發在烈日的烘烤下失去了昔日的光澤變得焦黃毛糙，神色憔悴眼神倒還明亮，瘦弱的軀體恰似那干枯的胡楊，皮膚下隱隱能看出骨骼的紋路。

小企鵝警覺地打量著四周，卻并未發現人類的影子。于是它鼓起勇氣走上前，好奇地問：“你……你不是商隊的駱駝嘛，怎么會出現在這里？”進入沙漠后它一直被馱在駱駝的背上，已經對這些號稱“沙漠之舟”的善良動物有了很深的了解，所以見到駱駝它倍感親切。

看到眼前的小家伙，小駱駝驚呆了！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它曾經聽路過的飛鳥講過企鵝，那是生活在與這里的氣候截然相反的寒冷南極的生物。它怎么會……

小企鵝看出了小駱駝的疑惑，便將自己一路上的遭遇向它一一哭訴。小駱駝深吸了一口氣，仰天長嘆。它想不到，這只來自純白世界的小家伙竟然與自己同病相憐。也許正如人類所言：“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p>

“我的父親是駱駝王國的首領，我的族眾世世代代生活在樓蘭。那是個如仙境般的地方，碧草成茵，繁花似錦，成片的胡楊林傲然挺立在孔雀河的北岸，最迷人的當數是被綠野環抱著的羅布泊了。清澈見底的湖水就像是一面鑲嵌在天然翡翠上的水晶鏡子，我們白天在湖邊嬉戲勞作，夜晚休息時仿佛能感受到大自然有節奏的呼吸。那時的樓蘭，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歡聲笑語，每一寸土地都飄散著自由安逸的氣息?？墒呛镁安婚L，國王為了建造宮殿和太陽墓，大肆砍伐森林，引走水源，我們的平靜生活被打碎了。那是我們的家??！我們不甘心就這樣被驅逐，父親率領族眾做出了一次又一次的反抗，可每次都以失敗而告終。一棵棵胡楊被砍倒，一片片沼澤被吸干，一畝畝良田被沙化，我們的家沒了。最后，就連那個王國繁盛的夢也被掩埋在了黃沙之下……”

說到此處，小駱駝哽咽了。一滴淚水在它干癟的面頰上留下蜿蜒的痕跡，掉落在沙地上打了一個小沙坑，很快又被卷起的黃沙層層掩埋。

“逃亡的樓蘭人一代接一代地做著樓蘭復活，重返家園的夢。但這只是夢，夢醒后人們追到的是古城消亡，家園破碎的殘景。我的父親為了帶領族眾重建家園，也曾三進羅布泊，最后一次卻再也沒有回來。為了完成父親的遺愿，為了能讓族眾活下去，我只身走進了大漠的深處。可是，幾十天過去了，眼前除了黃沙還是黃沙，我不甘心就這樣回去，我不能再讓我的子民們失望了。”小駱駝低下頭，臉上滿是家園破碎的哀傷和對未來的迷惘。

一旁的小企鵝簌簌地流下同情的淚水，它趔趄著向前一步，急切地說：“駱駝哥哥，你可千萬不要灰心啊！我們生來就要遭受苦難，但并不是生來就注定被苦難打敗。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們也要付出百分的努力去爭取。為了重建樓蘭，為了族眾的希望，你不可以放棄！”

小企鵝的話音剛落，拔地而起的狂風再度襲來，卷起大小沙礫無數，漫天的黃沙碎石狂舞在蒼穹，狠狠地拍打在它們的身上。小駱駝面如死灰，久久不發一言，似乎這個世界與它無關。

小企鵝明白，雖然在小駱駝的身上還保留著執著和倔強，但幾十天的勞苦奔波已經將它的體力摧殘到極限，它正是靠著那股堅定不移的信念和不服輸的精神才支撐到現在的。

“對了！”一個爽朗有力的叫聲響徹云霄，小駱駝猛然一驚。小企鵝揮動著翅膀欣喜若狂地說：“駱駝哥哥，商隊昨天經過一座古城舊址，聽他們交談那兒應該就是你要找的樓蘭！”

“真的？！”小駱駝睜大眼睛，臉上的麻木被內心的喜悅瞬間撕裂，干涸的雙眼頓時閃射光芒。

“嗯！”小企鵝重重地點了點頭，黑亮亮的眼睛里充滿了喜悅與希望。

看著一臉真誠的小企鵝，小駱駝高高地昂起頭，綿綿的日光灑遍全身，似乎這些天來所經受的苦難全部化作黃沙，隨風而去。于絕望處發現希望之光，世間最大的幸福莫過于此。

“快，企鵝弟弟，快騎到我的背上來，我們馬上出發！”小駱駝俯下身子試圖把小企鵝放到自己的背上。

小企鵝后退了一步，輕輕地搖搖頭：“不，駱駝哥哥，還是你一個人去吧。我傷得太重了，帶上我只會拖累你?！?/p>

“那怎么行！”小駱駝焦急地說，“波斯人發現你不見了，定會追到這里，到那時，你可就危險了！”

小企鵝又退了一步，拉開了它們之間的距離，輕聲說道：“沒關系的，駱駝哥哥，我想一個人留在這里靜靜地感受沙漠的風采，長這么大，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黃色呢！”

“可是你……”小駱駝一時語塞。

小企鵝強作歡顏，朝羅布泊的西邊深情地望去，“太陽快落山了，天快黑了，不怕……不怕……”它喃喃地說，“熬過寒冷的黑夜會再次迎來溫暖的晨曦，只要太陽照常升起，下一秒就可能出現奇跡！”

小駱駝愣了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它低下頭，用干裂的舌頭輕輕撫慰著小企鵝身上的傷，并發出低聲的悲鳴。小企鵝閉上眼睛輕輕地蹭了蹭小駱駝毛茸茸的腦袋。

不知過了多久，小駱駝站起身來，慢慢挪開腳步，頭也不回地踏上了反抗命運之路。它知道，是小企鵝給了它生的希望，它不愿讓小企鵝看到自己悲傷的表情。

小企鵝抹去眼角的淚水，拼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道：“駱駝哥哥，你要昂首闊步地走！頭上的藍天，由你來撐;腳下的黃沙，任你來踏。帶著子民們的重托，前進吧！”

敢于向苦難宣戰的人，身體里一定流淌著不服輸的熱血。小駱駝高傲地昂著頭，朝著它的理想大步前進。它堅信，風中的黃沙終將會重新落回到地面，眼前的苦痛終將會被時光慢慢地撫平，追逐夢想的路上也許充滿了兇險，可它知道自己的方向，牢記自己背負的使命，所以才心甘情愿，哪怕遍體鱗傷也要勇往直前。它恨人類，恨他們的自私貪婪，恨他們一代又一代人的罪孽在源源不斷地堆積。同時它又懷有一絲感激，正是人類的殘酷無情才磨礪了它的心志，讓它不斷地提醒自己：莫哭泣，莫遲疑，松弛的琴弦無法彈奏出時代的強音，作為新一代的王國首領，自己必須足夠強大，才能帶領族眾在這片黃色沙海中重建綠色家園。小駱駝加快腳步，一排長長的腳印不停地伸向遠方……

小企鵝用自己微弱的光芒把過于匆忙的生命照得雪亮，用自己的善良堅定了小駱駝走下去的勇氣，用自己的無私鋪開了另一群生命的希望之路。夕陽西下，漫天的霞光中仿佛浮現出了一個美麗的地方，那里碧草成茵，繁花似錦，還有一面如水晶鏡子般的湖泊。小企鵝閉上眼，臉上揚起幸福的微笑……

（作者介紹：郭昊，中學語文教師，現居江蘇無錫?；ǔ乱挂髟娮鳟嫞髅臅r光焚香煮茶，萬丈紅塵編織童話，心懷美好生命觀察，身處低谷笑靨如花，以夢為馬不負韶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