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本文采用文體學方法兼結合創作背景、創作理念等因素,對饒宗頤先生代表性詩作進行文本細讀,分析饒先生在創作中是如何運用佛語與佛教意象的,以及這些佛語與佛教意象在繪景、抒情、言志、造境、傳理方面是如何起作用的。本研究結果顯示,在當今現代化、全球化、不同文化不斷交融的時代大背景下,中國古典詩歌這一古老的文學形式在美學、表現力等方面仍具有強大生命力,值得我們將其繼承發展下去。
關鍵詞:饒宗頤 詩歌 佛語 佛教意象 比較文學
一.背景與目的
饒宗頤先生是享譽世界的漢學大師,畢生積極從事跨國學術交流,足跡遍布世界各地,而舟車所至,饒先生喜歡用古典詩歌記錄人生點滴,有詩作1400余首傳世。受家學淵源影響,饒宗頤自幼對佛學情有獨鐘(饒宗頤《宗頤名說》15)。20世紀50年代,饒宗頤在印度學者白春暉(V.V.Paranjpe)指導下學習梵文、鉆研印度婆羅門經典;1963年,饒宗頤到印度從事研究,并跟從白春暉的父親老白春暉(V.G.Paranjpe)繼續研究婆羅門經典(陳韓曦68-71)。在回香港之前,饒宗頤又游歷了錫蘭、緬甸、高棉、暹羅等佛教國家,沿途所見“山川風土,多法顯、玄奘、義凈所未經歷者”(饒宗頤《佛國集》 1),因此他詩興大發,創作了大量古典詩歌,共計46首,后匯編成詩集《佛國集》。
妙用佛語與佛教意象,以禪繪景、借禪抒情、托禪言志,依禪造境、因境生理,從而達到各種詩歌元素水乳交融,形成一個有機美學共同體,已經成為饒宗頤詩歌的一大特色。本文旨在通過對饒宗頤先生代表性詩作進行文本細讀,分析饒先生在創作中是如何運用佛語與佛教意象的,以及這些佛語與佛教意象在詩歌中起著什么作用,希望借此能為如何在當今現代化、全球化、不同文化不斷交融的大背景下繼承與發展中國古典詩歌提供啟示。
二.文本分析
1.妙用佛語:以禪繪景、借禪抒情、托禪言志
以下這首“印度洋機中作”,選自饒宗頤《佛國集》,是饒先生1963年赴印度進行深造與交流途中所作。是典型的直接使用佛語繪景、抒情、言志的作品。
色相空中許我參,試將金翅與圖南。
日燈禪炬堪回向,坐覺秋云起夕嵐。
首先,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金翅”這一佛語的妙用。“金翅”,源自梵語,是佛教傳說中的一種大鳥,在此指代“飛機”。飛機是一個現代化的產物,如果將“飛機”這一名稱直接用于古典詩歌中,有格格不入之嫌,但“金翅”一詞,既解決了如何在古典詩歌中表達“飛機”這一現代內容的問題,又形象地描繪了夕陽照耀下飛機機身金光閃閃的奇景。同一句中“圖南”一詞與“金翅”相呼應,讓人更聯想起《莊子·逍遙游》中的大鵬,因為“圖南”一詞出自《莊子·逍遙游》(379-381)。“金翅”與“圖南”在一起,描繪出了一幅奇景:飛機在夕陽的照射下,機翼變成金色,閃閃發光,詩人安坐機中,猶如乘坐在金色大鵬背上,遨游于大洋空中。
第二,“日燈禪炬”也是絕妙的比喻。“日燈禪炬”是指用于供佛或敬神的長明燈,在本詩中指代太陽。長明燈或禪炬閃閃發光、周圍往往有一圈光暈,這讓人聯想起詩人在飛機中,看到夕陽靜掛天邊,閃閃發光。另外,佛教中常以“燈”、“炬”比喻佛法,用“日燈禪炬”比喻夕陽,可能讓人聯想到一輪紅日掛于西空之上的莊嚴靜穆之象,進而聯想到詩人對大自然的敬畏之心。事實上,這樣的比喻具有模糊性,但恰恰是這樣模糊性,增加了詩歌的張力,不同讀者讀此句,會有不同的反應、不同的想象。
第三,“色相”、“參”、“回向”、“坐”等其他佛語,所起作用側重于抒情、言志。“色相”是佛教用語,亦作“色象”,在本詩中指萬物的形貌。“參”,令人自然而然聯想到佛教中的“參禪”意象,在本詩中是指觀看并有所領悟。“色相空中許我參”,此句讓人聯想到詩人在“空中”居高臨下,靜觀世事變化,人間萬物盡收眼底,因此更能“參”悟各種“色相”;抒發了詩人超然物外,眼光萬里長的遠大襟懷。“回向”,佛教用語,指以自己所修之善根功德,回轉給眾生,并使自己趨入菩提涅槃;在本詩中有反省、感悟、回饋眾生之意。“日燈禪炬堪回向”一句,表現了詩人看到天邊夕陽如炬,想到佛法無邊,應將自己平生所學反饋社會、普度眾生,反映了詩人的遠大濟世情懷。“坐”,在本詩歌的語境中,自然而然讓人聯想到“坐禪”、“打坐”等佛教意象;在此是指詩人坐在飛機中冥想,仿佛看到在秋林中的云霧在夕陽中升起。“坐覺秋云起夕嵐”一句讓整首詩余韻裊裊,表現了詩人雖然靜坐機艙之中,但胸有夕陽林靄,怡然自得。
2.妙用佛語:依禪造境、因境生理
以下這首“孟買苦熱”,同樣選自饒宗頤《佛國集》,是典型的妙用佛語,進而依禪造境、因境生理的作品。
仿佛當前截眾流,寶車香象許同游。
夏云猶覆三摩地,火里新荷欲出頭。
正如以上第一部分所分析的,在饒宗頤的詩歌語言體系中,佛語是繪景的重要手法,描繪佛國景致尤其如此——這首詩也使用了許多佛語,比如“截眾流”、“寶車”、“香象”、“三摩地”、“火”、“新荷”等,描繪出孟買夏日一片熙攘蓬勃景象:天氣極為悶熱,長空密云覆蓋,街上車水馬龍,在這如火的濁世中,池塘里的小荷露出尖尖角。對古老佛國的描繪,情景交融,成功地為中文古典詩歌的開拓了新意境。
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表面上是在繪景抒情,其實在所營造的意境中暗含哲理。“火里新荷欲出頭”一句就頗為耐人尋味。在本詩中,蓮花依然是純潔無瑕,亭亭玉立于孟買熙攘混濁的塵世,這是對傳統意象的繼承;饒先生別出機杼之處在于,他又將“火”與“新荷”并列,既新穎又自然,營造出一種在烈火中重生的意象。濁世之中,自有無瑕高潔;火海中,別有一片清涼世界、清凈境界;無論多么酷劣的環境下,都有蓬勃向上的生命……
此詩巧妙之處正是在于詩人沒有直接說理,而是將哲理消融于繪景抒情之中,使得哲理在詩的意境中若隱若現、朦朧明滅。因此,讀者在沉浸于本詩的情景交融之意境美時,總覺這首詩歌中另有一層飄渺不定的哲思與意境,讓人有欲辨已忘言之感。這種感覺促使讀者對詩歌不斷細品、揣摩、沉潛把玩,一旦猛然會意,便真可能有欣然忘食之快。這就是所謂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三.結論
由本文“文本分析”的第一部分可見,饒宗頤先生的詩歌繼承了中文古典詩歌的優良傳統,有繪景,有抒情,又有言志,而佛語與佛教意象正是使詩人實現情景志水乳交融的媒介。因此,使用佛語豐富詩歌的語言與意象,增強詩歌表現能力,是饒宗頤發展中國古典詩歌的一大貢獻。
饒宗頤發展中國古典詩歌的另一貢獻是:借助妙用佛語與佛教意象拓展了古典詩歌的意境;通過融哲理于詩境,著意在改善古典詩歌的說理功能方面進行努力,并取得了成功,實現了饒先生“……拓于境,……為詩界指出向上一路,以新天下耳目”的詩歌創作目的(饒宗頤《佛國集》1)。饒宗頤曾經解釋道:“指出向上一路”之意包括用詩歌“培養人的精神”、“陶冶人的性情”(施議對109)。由此可見,饒先生試圖增強古典詩歌在說理方面的功能,其目的是想進一步拓展古典詩歌的陶冶教化作用。
值得強調的是,饒先生善于使用佛語與佛教意象,其詩歌之中固然幽然散發著禪意佛韻,但是他的詩歌絕不是禪詩(或詩偈),因為在他的詩中,佛語與佛教意象在更多情況下只是媒介,不但不妨礙詩歌的現實意義,反而有助于提升其現實意義。借助這種媒介,詩人繪景、抒情、言志,而詩中的情、景、志并非虛無縹緲、空靈避世的,而是感情充沛、積極向上、與生活息息相關的。這種媒介所營造出來的意境并非純粹的禪境,而是一種具有現世美感、富有生活氣息的意境,而這種意境所透露出來的哲理并非純粹佛理,而更多是積極向上的普世價值、現實哲理。這也許與饒宗頤對中國禪宗的態度有關,饒宗頤注重禪宗中所蘊含的生活藝術與現實價值(陳韓曦68-69),這與上一段說述的饒宗頤所謂“指出向上一路”的創作理念是相吻合的。
參考文獻
1.陳韓曦.《饒宗頤學藝記》.廣州:花城出版社,2014年.
2.饒宗頤.“宗頤名說”.《饒宗頤二十世紀學術文集》(第十四卷).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3.《佛國集》.廣州:花城出版社,2014年.
4.施議對.“為二十一世紀開拓新詞境, 創造新詞體--饒宗頤形上詞訪談錄”. 《文學遺產》5(1999):106–114.
5.莊周.“逍遙游”.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北京:中華書局,1999年.
(作者介紹:莊平賢,廣東外語外貿大學英語語言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興趣為中外文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