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和全世界一同背棄了自己

槃寧

[1]

我猜很多人和我一樣，七八歲看飛機掠過天空都會驚奇開心的年齡，卻和爸媽爭執著永遠沒有標準答案的事情。

其中不時在深深心海里翻騰著的，是一個明亮的中午，和好友跟著隊伍走出校門，我媽一邊接過我的書包，一邊疾言厲色地問：“你昨天的數學怎么考得那么差？”

我有點蒙，在洶涌的人群中拽著她的衣角，想起前一日面對那個90多的分數，家里還挺和諧的。

“剛才我們一群家長聊天，某某考了滿分，附加題也做出來了。”那一刻，我媽小學老師的氣質被展現得淋漓盡致，“他在家還會主動做家務，周末還有時間學三門興趣班……”

“可他上次給同學起外號，還欺負人。”我當即打斷我媽。

我媽頓了一秒，“你怎么就不學點別人的好？”

去往姥姥家的路一下變得漫長，雖然我媽不再言語，但我心里早已起伏了上百次。

其實，我也挺羨慕那個男生的，他好像特別聰明，老師前一秒提問，他后一秒就能立刻報出答案。他會很多事物，人緣也比我好，最讓人煩躁的，是被他起外號的同學并不生氣。

他的玩笑沒有惡意，也確實沒傷到人，而欺負的也只是和他一起玩的男生，一邊和他聊天，一邊用文具砸班上那個內向，因為用中藥洗頭發，身上有苦味的女孩兒。

但那一刻，我不得不放大一些事實，去向我媽證明，他一點都不優秀。就這樣，一邊夸大其詞，一邊內心并沒有對他的一絲不滿或嫉妒，再看他迎面走來，心里總有點做賊心虛的不安。

挺遺憾的，最純粹明亮的時光，都沒能坦蕩地承認別人的優秀。

[2]

我不知道男生的心理是怎樣的，到了中學時，班上很多男生喜歡追尋在某個既會玩又會學的男生身后。

但女生多半不是，我們有自己的小團體，標準是大家統一口徑。

彼時不夠成熟，想法又有了相對完整的體系，會開始追求莫名的統一，還有點兒要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

于是，A告訴B班上的誰很討厭，B會更認真、更神秘地，將八卦傳給C，接下來，每個人添上三言兩語，直到讓大家都清楚，原來她是個這么討厭的人——

她的腿那么細是因為穿了非常緊的瘦身褲;別看她一副簡單的模樣，她明知道我喜歡某某，卻總是跑去跟他說話……

她，不是說討厭阿澈嗎？還總和阿澈在一起。我最清楚她的那些事了，以前我們是同桌。

哎，你看，她的臉其實很方，一點兒都不好看，她的手機也是個破山寨機……

被眾矢之的的叫小蒂，我們千言萬語匯聚在一起，毫不掩飾，眼神里藏著怪異直指向她。有時她趴在桌上，也會無意中和我們的目光相撞，于是我明了，她知道我們的心里話。

事實上，十幾歲的女生太容易產生矛盾了，這種情緒像雜草的藤蔓瘋長，裹挾住姣好的枝丫，我們異口同聲，我們眾口一詞，被友情捆綁。

至于我對小蒂真實的感情么？應該說我和她不熟，只知道她成績一般，挺會玩也挺愛玩的，身材真的很好，雖然造型有點非主流，但當初大家不都這樣？

[3]

年齡是件很奇怪的事物，過了一夜，就從17歲變成了18歲，誰會一夜改變呢，可真的哪里又有了不同。

一只腳邁進了社會，面孔卻還很青澀，見人遇事也不夠多。對世界充滿了期待，可希望不一定會回報理想，或者說，是不一定立刻兌現溫柔，于是在不太寬闊的圈子里，心里的天平極容易失衡。

前段時間過生日，好友寄來的禮物里附贈了一本繪本書，她是故事改寫的作者。我一邊走一邊拆快遞，看見書脊，瞬間就蒙了，有點兒百感交集。我挺為朋友開心的，也特別不想承認，她的優秀。

似乎別人都在悄悄變好，只有自己停步不前。

但心里分明又開始細數，我能完成的事她并非都能做到，我得到的某些，比她獲得的多多了，而她也沒那么優秀，百轉曲折的心喋喋不休，像極了年幼時的那個午后。

不得不說，承認別人的優秀一直是我十幾年來唯一害怕的事情，它隱匿在我心海，一路成長變換，走進不同的天地，代入不同的角色，步履不停，卻始終被困在同一種灰暗的情緒里。

他一點兒都不優秀，如果我承認了，接下我媽紛紛落下的話語，多對不起也在努力的自己呀！

她一點兒都不好，我沒勇氣為了誰，脫離和大家手挽手一起明媚張揚的青春。

生活已經開始艱難，大家從小時候的抱團變得越發獨立，我不能承認別人的優秀，會刺激自己的不甘和些微的嫉妒，連同激發對自己的不滿，不然那種感覺，會像和全世界一同背棄了自己。

[4]

某個平靜的時刻，我坐在木地板上，心里很透徹，什么都沒想，只覺得落地窗外被雨水洗過的樹木堅韌又柔美。

朋友忽而發來消息，細細吐槽“她到底哪優秀了，不就是……”

我猶豫著如何回應，一股腦兒想起這些，突然旁觀者清地意識到，承認別人優秀，其實是件特別簡單的事情。

因為我心里，一直都在承認。逃避的是淺顯的表面，深深心海里，早就像確定天空是藍色的一樣，篤定了他們的優秀。

心里一下輕松了許多，天平調整妥當。畢竟關于別人的事實既定了，無需再顧忌他人太多，世界的中心只剩下自己，也只能暗自咬牙努力。

意料之外，我竟然更喜歡自己了，也似乎，這一刻起，才真正站在了自己這邊。

編輯/廣麗